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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必成看着她,看着她指间的烟,看着她眼底的灰败,看着她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被生活磋磨过的坚韧与沧桑。
他忽然发现,这六年,他虽然在赛场上经历了无数起伏,但始终被俱乐部、被粉丝、被梦想保护在一个相对纯粹的环境里。
而她呢?
失去父母,远离故土,寄人篱下,独自挣扎求生……
他之前那些关于“为什么消失”的委屈和不解,在这一刻,面对这样一个截然不同的顾安诺时,忽然显得那么苍白和……幼稚。
他寻找了六年的答案,或许根本就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关于感情背叛或信任缺失的戏剧化理由。
它可能只是……生活本身。
是残酷的、不容置疑的、能将一个人彻底重塑的生活。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沉而复杂的。
一诺.徐必成顾安诺……这六年,你到底……是怎么过的?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楼梯间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
顾安诺没有立刻回答徐必成的问题。
她又吸了一口烟,这一次动作熟练了些,烟雾模糊了她过于消瘦的脸颊轮廓。
顾安诺怎么过的?
她轻轻重复,像是自问,又像是觉得这问题本身有些可笑。
顾安诺就是……一天天过呗。
她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自己因长期兼职有些粗糙的手指上。
顾安诺上学,打工,照顾老人。
顾安诺就这样。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生活,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这轻描淡写的几个词,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徐必成的心里。
他无法想象,当年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连书包都常常被他顺手接过去的女孩,是如何独自扛起这一切的。
一诺.徐必成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他六年的问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一诺.徐必成为什么不联系我?
一诺.徐必成哪怕……只是告诉我你在哪里。
顾安诺终于抬眼看他,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顾安诺告诉你然后呢?
她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清晰。
顾安诺徐必成,那时候你刚夺冠,你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光芒万丈。
顾安诺而我呢?
她顿了顿,像是要压下喉咙里的某种情绪。
顾安诺我失去了父母,一无所有,连未来在哪里都不知道。
顾安诺告诉你,让你看着我挣扎,看着我为生计发愁,看着我在泥泞里打滚吗?
顾安诺还是……让你放下一切,来可怜我,负担我?
她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
顾安诺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顾安诺从六年前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一诺.徐必成那不是你单方面能决定的事!
徐必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一诺.徐必成顾安诺,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一诺.徐必成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一诺.徐必成我找了你那么久!
顾安诺那就当我出事好了!
顾安诺突然打断他,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尖锐,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只剩下疲惫。
顾安诺就当……六年前那个顾安诺,和她父母一起,留在那场车祸里了。
她掐灭了烟头,随手丢进角落的垃圾桶,动作决绝。
顾安诺现在的我,就是这样。
她摊了摊手,像是在展示自己这身工服,展示自己刚刚掐灭的烟,展示她这一身的疲惫和风霜。
顾安诺看到了?
顾安诺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顾安诺和你,和你的世界,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要往楼下走。
一诺.徐必成等等!
徐必成猛地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骨头硌得他手心发疼。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他微微的颤抖。
顾安诺身体一僵,却没有挣脱,只是背对着他,冷冷地说。
顾安诺放手。
顾安诺我还要工作。
一诺.徐必成工作比跟我把话说清楚还重要?
徐必成的声音带着怒意,更多的是无力。
顾安诺是。
顾安诺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顾安诺工作能让我付下学期的学费,能让我给外婆买好一点的药。
顾安诺徐必成,你的世界里是冠军、是梦想。
顾安诺我的世界里,只有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彻底划清了界限。
徐必成抓着她手腕的手指,一点点无力地松开。
是啊,他有什么立场质问她?
用他“顺风顺水”的六年,去质问她在泥泞里挣扎的六年吗?
顾安诺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消失,没有丝毫停留,快步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下一层的黑暗里。
徐必成没有再去追。
他独自站在昏暗的楼梯转角,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劣质烟草的刺鼻气味,和她身上那股冰冷的疏离感。
他找到了她。
却好像,离她更远了。
那个他记忆里鲜活的、会笑会闹的女孩,似乎真的被她自己亲手埋葬了。
留下的,是一个被生活磨砺得坚硬、冷漠,甚至带着点自毁倾向的躯壳。
徐必成缓缓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绵密的疼痛。
这一次,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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