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前夜的青城飘着细雪,教学楼里空得能听见暖气管道咕噜咕噜的声响。林煦跺掉靴子上的雪,哈着白气推开高二(3)班的后门——果然,江砚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头顶的光晕把他整个人都衬得十分柔和。
“就知道你在这儿!”林煦把湿漉漉的围巾甩在暖气片上,“李老头也太狠了吧,平安夜还留竞赛题?”
江砚笔尖一顿,抬头时眼镜有些反光,看不清神情:“又不是什么法定节假日,你怎么来了?“
“补课啊!不是说好周末……”林煦突然噤声。江砚桌上摊着的根本不是习题册,是张被反复修改的乐谱,右上角标注着日期:12月24日。
空气凝固了几秒。林煦猛地拍自己脑门:“靠!今天是你生日?!”
江砚立刻合上乐谱,耳尖泛起可疑的红色:“不是。”
“骗鬼呢!学籍档案我看过!”林煦已经蹿到他面前,“你居然不说!苏雨晴他们知道要...”
“别告诉他们。”江砚抓住他手腕,“我不过生日。”
林煦这才注意到江砚今天格外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反手握住对方的手指,冰得像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玉:“不过生日……”
“等着!”话音落下林煦已经翻窗跳了出去,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十分钟后他带着满身寒气回来,怀里抱着便利店塑料袋,头顶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热可可粉、打火机、罐装奶油...最后掏出个巴掌大的草莓蛋糕,奶油已经蹭得乱七八糟。江砚盯着那堆东西,喉结动了动:“便利店买的?”
“不然呢?现做也来不及啊。”林煦正用美工刀给吸管开刃,“你们学霸是不是连这个都要最优解...”
打火机蹿起的火苗照亮了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林煦手忙脚乱地插上唯一一根蜡烛,奶油差点蹭到江砚鼻尖:“快许愿!”
江砚看着那簇摇晃的火光,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嘴唇轻轻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蜡烛熄灭的瞬间,窗外突然传来烟花炸开的声响,映得雪地忽明忽暗。
“说出来就不灵了。”江砚接过热可可,指尖不经意擦过林煦的虎口。
“切,迷信。”林煦撇嘴,却忍不住盯着对方沾了奶油的嘴角。江砚今天穿了件高领毛衣,仰头喝可可时喉结的线条格外清晰,让他莫名想起那个梦,梦里的江砚也像是这样朦朦胧胧的。
暖气片上的围巾腾起白雾。林煦突然站起来:“我去关窗!”
十二月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期末考试的倒计时牌已经翻到了个位数。
林煦趴在课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连续三天的熬夜复习让他的黑眼圈快掉到下巴,而旁边的江砚依然精神奕奕,正在笔记本上列着最后几天的复习计划。
“物理错题本看完了吗?”江砚头也不抬地问。
“看完了......”林煦有气无力地回答,实际上他昨晚看到一半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错题本上多了几行江砚的批注——红笔圈出的重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江砚瞥了他一眼,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推过去:“喝了。”
林煦拧开杯盖,热气带着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他皱眉:“你不是说考前不让我喝咖啡吗?”
“特殊情况。”江砚翻开化学笔记,“总比你在考场上睡着强。”
教室里的暖气嗡嗡作响,其他同学也都埋头苦读,偶尔传来翻书和打哈欠的声音。班主任老刘背着手在走廊巡视,看到他们班的学习状态,满意地点点头。
期末考试当天,林煦发现自己的座位被安排在了靠窗的位置。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色。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突然发现桌角放着一个熟悉的保温杯——江砚的杯子,杯身上还贴了张便利贴:「别紧张,按复习的来。」
林煦抬头看向前排,江砚已经坐好,背影挺拔如常,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随堂测验。
第一科考数学。林煦翻开试卷,看到最后一道大题时愣了一下——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江砚上周刚给他讲过,甚至用的就是类似的题型。他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江砚回头检查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一秒,江砚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三天的考试转瞬即逝。最后一场英语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林煦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考得怎么样?”江砚走过来,顺手拿起他桌上的保温杯。
“还行......”林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至少没睡着。”
走廊上,周明远和陈昊正在激烈讨论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看到他们出来立刻围上来:“江哥!英语完形填空第三个选什么?”
江砚没回答,反而看向林煦:“你说。”
“B吧?”林煦不确定地说,“上下文暗示比较明显。”
江砚嘴角微微上扬:“嗯。”
这个简单的肯定让林煦莫名有些高兴。他抬头看向走廊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寒假有什么计划?”江砚突然问。
“睡觉。”林煦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即又补充道,“还有......把你这学期给我划的重点再看一遍。”
江砚轻笑一声:“忘了告诉你,寒假有补习。”
……
寒假补习班的第一天,林煦在座位上扭来扭去。
他想他的被窝,想他的游戏。
“专心。”中性笔敲在他额头上,“这道题上周讲过。”
林煦盯着草稿纸上修长的手指,脑子里突然蹦出个荒唐念头:如果咬一口会是什么感觉?他被自己吓到了,抓起水瓶猛灌几口,结果呛得直咳嗽。
“你最近很奇怪。”江砚递来纸巾,“发烧了?”
“没!”林煦声音拔高了八度,引得前排同学纷纷回头。他懊恼地把脸埋进臂弯,听见江砚很轻地叹了口气。
下课铃响,苏雨晴风风火火冲进来:“江砚!文学社的账……”她突然刹住脚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林煦弹簧似的跳起来,“你们聊!”他几乎是逃出教室,却在走廊拐角鬼使神差地停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苏雨晴凑近江砚说了什么,江砚居然笑了,那个笑容让他心里像扎了根刺。
“看什么呢?”陈昊突然拍他肩膀。
“没!”林煦差点咬到舌头,“就……那个,苏雨晴是不是喜欢江砚啊?”
陈昊古怪地看他一眼:“你才发现?全校都知道文学社长为追江砚才创办的诗刊。”见林煦表情不对,又补充道:“不过江砚肯定没那意思,他连人家送的便当都给你吃了。”
他像是了然于心地拍了拍林煦,说:“你还是有机会的,苏雨晴之前不是也夸你帅吗,她就喜欢帅的。”
林煦一怔,“我不是……”
确实,过去三个月江砚收到的所有巧克力、情书甚至手织围巾,最后都莫名其妙到了他手里。当时只觉得是同桌懒得处理,现在想来……
我靠,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他们江哥难道早就对自己芳心暗许?!
“煦哥?你脸好红。”
“暖气太足了!”林煦扯开领口,心里那根刺却越长越大。他想起上周江砚给苏雨晴讲题时,那丫头故意把头发别到耳后的样子,想起昨天她“不小心”碰到江砚的手……
放学时雪又下了起来。林煦磨蹭到教室只剩他一人,出门却看见江砚还站在走廊尽头,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显然等了很久。
“怎么不走?”江砚转身,呼出的白气模糊了镜片。
林煦盯着他冻红的指尖,突然拽过自己的围巾往对方脖子上缠:“傻子吗?站着等不会发短信?”
江砚任由他摆布,突然说:“苏雨晴约我明天去图书馆。”
林煦的手顿住了。围巾上还残留着自己的体温,此刻正亲密地贴着江砚的颈动脉。他脑子里闪过一百个反对理由,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去啊。”
看把你能耐的!死男人。
“你要不要一起?”江砚调整着围巾,“三个人效率更高。”
悬着的心突然落回原处。林煦把手插进口袋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行吧!我、我正好要查资料!”
雪夜里两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林煦偷偷瞥了眼江砚的侧脸,那种奇怪的满足感又涌了上来。他想起陈昊上周的玩笑话——“你怎么跟护食的狗似的?”——当时他还追着对方打了半条走廊。
但现在,看着路灯下江砚睫毛上的雪粒,林煦突然意识到:他好像真的,特别特别讨厌别人碰他的……他的什么?同桌?朋友?
不管是什么,这是他的。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他猛地摇头甩开。江砚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只好干笑两声:“雪进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