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轿的帘布突然被阴风掀起,腐烂的霉味混着纸灰灌进鼻腔。我下意识抓住脖颈处的鱼线,那根连接着蓝裙女童的细线正在发烫,皮肤下传来铜钱急速旋转的震颤。轿内空间像被无形的手揉皱又展开,四壁的符纸簌簌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往生咒。
"哥哥看......"女童残影的嗓音带着水缸回响般的空洞。她机械地重复啃咬平安扣的动作,青灰色的牙齿每次磕在半枚铜钱上,我胸口就窜过一道灼热的刺痛。轿顶悬挂的引魂幡无风自动,幡尾扫过脸颊时留下湿冷的触感,像被死人手指轻轻抚过。
铜钱在口袋里发出蜂鸣般的震动。我摸出三枚"乾隆通宝",铜锈簌簌掉落的瞬间,看清背面新浮现的刻痕——是奶奶常戴的那串佛珠纹样。最旧的那枚铜钱突然直立旋转,在轿厢地板刻出深达半寸的沟壑,朱砂色的粉末从刻痕里渗出来。
女童残影突然停止啃咬。她歪着头,黑洞洞的眼眶转向我左腕——那里有块胎记正在渗血,血珠凝成北斗七星的形状。轿厢猛地倾斜,符纸上的咒文像活过来般蠕动,组成张布满皱纹的脸。
是奶奶。
轿夫腐烂的手指突然穿透帘布。青紫色的指尖挂着黏液,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我攥紧铜钱往轿壁一划,褪色的黄纸"刺啦"裂开,露出后面陈旧的符咒层——这些朱砂符文正在融化,变成血线顺着纸纹流淌。
女童残影的蓝裙子突然鼓胀。鱼线绷得笔直,勒进我脖颈的皮肉里。她举起残缺的右手,腕部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红得刺眼——和奶奶临终时紧握平安扣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不可能!"铜钱从指缝滑落,叮叮当当砸在轿底。其中一枚滚到女童脚边,她腐烂的棉鞋突然变成精致的绣花鞋,鞋尖缀着两粒珍珠——是奶奶出嫁时的嫁妆。
轿厢外传来树皮爆裂的脆响。槐树林的轮廓从帘布缝隙闪过,那些树干上的人脸瘤结正流着黑血。最前方的轿夫突然发出漏气般的嘶吼,他的脖子180度扭转,腐烂的脸直接贴到后脑勺位置。
鱼线发出琴弦崩断的锐响。女童残影扑到我面前,半枚平安扣硬塞进我嘴里。铜腥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轿厢地板突然消失,我们笔直坠向月光照不到的深渊。
下坠过程中,女童的蓝裙子像伞盖般张开。她残缺的手指划过我眼皮,冰凉的触感让右眼突然看到二十年前的画面——暴雨夜的祖屋里,奶奶用朱笔在两个婴儿胸口画符,其中健康那个的胎记位置,正嵌着半枚平安扣。
后背撞上某种有弹性的物体。腐叶的腥气涌入鼻腔,我趴在槐树林深处的空地上,喉咙火辣辣地疼。咳嗽着吐出口中的硬物——竟是完整无缺的平安扣,两半铜钱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背面渗着新鲜的血字:
「双生不同命 阴阳两相欺」
远处的纸轿残骸突然自燃,幽蓝的火苗中浮现七个穿寿衣的人影。他们手拉手围成圈,中间是口裂开的红漆棺材。最瘦小的那个影子转过头,蓝裙子下摆滴着黑水,脖颈处的鱼线延伸向我的手腕。
铜钱阵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天枢位那枚直接烫穿布料,带着火星滚到平安扣旁边。两件金属物品相撞的瞬间,地面突然浮现出由血珠组成的路线图——蜿蜒的箭头指向祖宅后院的古井。
女童残影站在燃烧的轿架前,腐烂的嘴唇开合:"哥哥......井里......"她的声音突然被利刃切断,一柄纸扎的剪刀从她后心穿透,剪断了连接我们的鱼线。持剪刀的轿夫歪着头,寿衣领口别着枚褪色的***像章——是奶奶下葬时的陪葬品。
平安扣突然浮到半空,血字投影在地面形成更复杂的地图。某个角落标着棵歪脖子槐树,树根位置画着婴儿拳头大的平安扣图案。铜钱阵的震颤频率与心跳逐渐同步,皮肤下的契约符文开始发烫,像有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游走。
女童残影消散前最后看了我一眼。她的蓝裙子彻底变成纸灰,唯有腕间朱砂痣的红光穿透夜色,在古井方向划出转瞬即逝的细线。钱自动排成北斗七星阵,勺柄指向井台青石板上新出现的裂痕——那形状正好能嵌进平安扣。
远处的祖宅突然传来唢呐声。不是送葬的调子,而是喜庆的《百鸟朝凤》。月光照不到的屋檐下,七个纸人正在贴褪色的喜字,它们腮边的朱砂红得像是刚蘸过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