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青石板的裂缝像道闪电劈进月光里,蹲下来时,裤腿蹭到潮湿的苔藓。平安扣在掌心发烫,背面的血字"双生不同命"正随着脉搏跳动。铜钱阵在口袋里高频震颤,天枢位那枚已经烫穿了内衬,在牛仔裤上烙出焦糊的七星图案。
"是这儿了。"指腹摸过青石裂缝边缘,凹陷处的纹路与平安扣弧度严丝合缝。远处祖宅屋檐下的纸人还在机械地贴着喜字,腮红在月光下像两团凝固的血痂。
平安扣嵌进裂缝的瞬间,井底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越来越急,夹杂着婴儿时断时续的啼哭,像是有人把满月酒和丧事揉在了一起。井水突然翻涌,浑浊的水面浮起密密麻麻的纸钱,每张上面都用朱砂画着残缺的符文。
铜钱阵突然从口袋飞出,七枚铜钱悬在井口排成北斗状。天权位那枚径直沉入水中,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腥臭的黑雾。井壁青苔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用血画的往生咒——和纸轿里的一模一样。
"哥哥......"小铛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带着水缸共振的嗡鸣。水面浮现两具的童尸,他们手腕上缠着褪色的鱼线,线头正朝我渗血的胎记游来。
我后退半步踩到湿滑的苔藓,后腰撞上井台。那两具童尸同时仰头,腐烂程度不同的脸上,四只完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左边那个穿着蓝布衫的,右手指节缺了两根——和小铛的纸人分毫不差。
鱼线缠上手腕时,皮肤下传来灼烧感。胎渗出的血珠顺着鱼线流向童尸,在水面形成契约。第一个字浮现时,祖宅方向传来唢呐破音,喜庆的《百鸟朝凤》突然转成凄厉的丧调。
"陈氏长孙替林氏幼女承煞......"契约文字在血水中扭曲变形,后半句被突然沸腾的井水吞没。七枚铜钱同时发出锐鸣,最旧的那枚乾隆通宝突然裂开,里面掉出颗发黄的乳牙。
井底升起青铜秤,秤盘上粘着干涸的血渍。左边托盘放着两颗乳牙,右边是团黑乎乎的脐带。秤杆刻着"公平交易"四个字,但"公"字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刮花了。
贴喜字的纸人不知何时围到了井台边。它们腮上的朱砂正在融化,顺着惨白的纸脸流到领口。最前面那个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裤脚,纸指头在布料上留下暗红指印。
"滚开!"铜钱阵猛地压下,把最靠近的纸人钉在青石板上。被钉住的纸人剧烈抽搐,肚皮位置"刺啦"裂开,掉出半张二十年前的黄历,上面用血圈着七月十五。
童尸突然沉入水底,契约文字却浮到空中组成新的段落。这次看清了"双生子"后面的内容——我和小铛的生辰八字并列写在血符两侧,中间夹着爷爷的指印。
青铜秤突然倾斜,右边托盘沉到底。那团脐带滚到秤盘边缘时,平安扣"咔"地裂成两半。藏在铜钱夹层里的不是朱砂,而是打了死结的脐带,发黑的血渍在绳结上凝成北斗形状。
七个纸人同时停止动作,它们脖颈扭转180度看向祖宅。屋檐下的红灯笼突然自燃,火舌舔到贴着喜字的窗棂时,井水里的契约文字像被无形的手搅散,重组出更小的字迹:
"脐带结为凭,血肉债......"
后半句被空而来的纸剪刀切断。那剪刀扎进青铜秤的秤盘,溅起的黑血糊住了关键内容。铜钱阵突然失控旋转,天璇位那枚直接打进我的胎记,剧痛中看到二十年前的画面——爷爷用青铜秤称量两个婴儿,秤杆上挂着平安扣。
原来是这样......"攥紧裂开的平安扣,脐带结的粗糙触感硌着掌心。铜钱阵的频率突然与心跳同步,皮肤下的契约符文像烧红的铁丝般发亮。纸人集体转向我爬来时,井底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最纸人突然加速,它的纸手抓住我脚踝的瞬间,祖宅所有门窗同时洞开。阴卷着纸灰灌进井口,吹散了最后一点契约血雾。铜钱阵突然收拢成锁链状,把七个纸人串成一圈吊在井台上方。
脐带结渗出的血突然变多,在青石板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祖宅后院的老槐树。吊着的纸人开始燃烧,幽蓝苗中浮现七个人影,他们手拉手围成圈,中间是口裂开的红漆棺材。
"哥哥......树......"小铛的声音从燃烧的纸人里漏出来,下一秒就被火焰吞没。青铜秤沉入井底前,秤盘上的乳牙突然跳起来,一颗嵌进我锁骨处的胎记,另一颗打中井沿弹向槐树方向。
铜钱锁链突然崩断燃烧的纸人灰烬像黑雪般飘落。槐树方向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树冠剧烈摇晃,树皮爆裂处渗出粘稠的黑浆。握紧的脐带结突然发,血渍在掌心融化成新的路线图,这次终点标着口枯井图案。
祖宅屋檐最后一只红灯笼炸开,苗落在纸人没贴完的喜字上。燃烧的喜字飘到井口时,井水突然映出爷爷的脸——他嘴唇开合说着什么,但所有声音都被槐树那边传来的铜铃声盖住了。
脐带结的血线延伸到手腕胎记处,与铜钱阵留下的灼痕完美重合。槐树爆裂声越来越近时,裂开的平安扣突然自己合拢,将脐带结重新包裹起来。铜钱阵残余的能量在皮肤下跳动,像在催促什么。
最后一张燃烧的喜字灰烬飘落井台,上面残存的半個"囍"字突然扭曲,变成用血写的"逃"。槐树方向传来树根破土而出的闷响,地面开始轻微震颤,但脐带结画出的血线却固执地指向祖宅深处。
铜钱阵最后一点能量注入胎记,皮肤下的契约符文亮到刺痛双眼。槐树枝丫间已经能看到窜动的黑影,而井水突然恢复平静,映出满天星斗——唯独缺了北斗七星的位置。
槐树爆裂的声响突然停滞,整个世界像被按下暂停键。飘在半空的纸灰凝成诡异的悬浮颗粒,我甚至能看清每片灰边缘焦黑的卷曲纹路。脐带结在掌心剧烈抽搐,像条被掐住七寸的毒蛇。
"咔——"
老槐树裂开一人宽的缝隙,树芯里渗出粘稠黑浆。那些液体落地不散,反而像活物般朝井台蠕动。铜钱阵残余的能量在血管里横冲直撞,胎记处的皮肤烫得能烙熟鸡蛋。
黑浆突然加速,眨眼漫过三丈青石板。距离脚踝还有半尺时,井水毫无征兆地炸开,腥臭的水珠悬停在半空,每颗水珠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爷爷往秤盘放乳牙、襁褓被鱼线缠住、平安扣在血泊中裂成两半......
"三手!"
这声呼唤像把锥子扎进耳膜。悬停的水珠齐齐转向声源,我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站在槐树下——蓝布衫,缺两根手指的右手,脖颈处胎记鲜红如新烙。
黑浆突然暴起,化作绳索缠住脚踝。被触碰的皮肤瞬间失去知觉,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铜钱阵最后的能量在膝盖处形成屏障,与黑浆接触时迸出青紫色的电光。
"你本该是秤上的祭品。"槐树缝隙里传出爷爷的声音,却带着纸人般空洞的回响。树皮剥落处露出半张人脸,嘴角的痦子随着说话频率抖动——是守墓人老周。
脐带结突然自行解开,发黑的绳结里掉出枚生锈的铜钥匙。钥匙坠地瞬间,所有悬停的水珠同时炸裂。飞溅的液体在空中组成新的契约文字,这次每个笔画都在蠕动:
"以脐为索,以血为契,双生换命,阴阳倒置......"
最后四个字被突然卷来的黑浆吞没。槐树缝隙里伸出只枯手,指甲缝里塞满潮湿的坟土。那只手抓住钥匙的瞬间,我右手的胎记突然裂开,暗血线顺着指尖射向树缝。
"原来脐结是钥匙......"喉咙里泛着铁锈味,说话时嘴角溢出的血滴在青石板上,竟烧出个北斗七星的凹痕。铜钱阵彻底失效刹那,祖宅所有门窗同时炸飞,二十八个纸人抬着口红漆棺材冲出来,棺材板上用鱼吊着七个铃。
黑浆退潮般缩回树缝,枯手攥着钥匙消失前,最后一片悬停的水珠落在我眉心。冰凉触感中闪过画面:满月夜,爷爷把两个襁褓放在青铜秤两端,守墓人往左边托盘放了节脐带......
棺材板突然崩裂,鱼线缠住的铜铃暴雨般砸向井台。最的铜铃穿过血线屏障,正撞在裂开的胎记上。剧痛中看见契约最后的内容浮现在视网膜上:
"命者,当承双倍业障。"
纸人队列突然齐刷刷跪倒,红棺材里传出指甲刮挠木板的声音。槐树缝隙彻底闭合的瞬间,老周的脸从树皮上凸出来,他嘴唇开合说的那句话,让所有铜铃同时哑声:
"你才是被换掉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