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皮在我掌心裂开,老周那句话像把钝刀在脑子里搅。"你才是被换掉的那个"——我低头看手腕上的胎记,那里正汩汩往外渗血,血珠滴在树根上,立刻被吸得一滴不剩。
树缝里突然伸出几根暗红的树须,缠住我流血的手腕就往里拽。我另一只手撑住树干指甲缝里塞满潮湿的树皮碎屑。树须越缠越紧,皮肤上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好像有东西顺着血管往心脏爬。
"哥哥快松手!"小铛的声音从铜铃堆里炸出来。七个铜铃同时震颤,最边上那个"啪地裂成两半,里面掉出半张泛黄的出生证明。我瞥见"陈氏长孙"四个字被朱砂划掉,底下改成了"林氏幼女"。
缝扩到半人宽,腥臭的黑浆喷了我满脸。视线模糊前,看见棺材板"咣当"一声掀开,两只青白的小手扒着棺材边沿慢慢支起身子——左边那个穿着蓝布衫,右手缺两根手指;右边那个套着红肚兜,脖颈有圈紫黑的勒痕。
他们同时转头看我,四只眼睛里全是眼白。
铜铃突然发疯似的响成一片,声波震得我耳膜生疼。两只童尸的嘴一开一合,声音却从槐树深处传来:"脐带为凭......"左边那个接上后半句:"血肉为契......"
我手腕上的胎记猛地发烫,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低头看见黑色血线正顺着树须往回爬,每爬一寸,童尸的皮肤就饱满一分。红肚兜那个突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细碎的尖牙。
"当年爷爷用秤称过我们。"蓝布衫的童尸抬起残缺的右手,树根突然缠住我脖子,"他说阴气太重,得一个给下面当......"
话没说完,小铛虚影突然从铜铃碎片里扑出来一口咬住缠我脖子的树根。槐树发出类似人声的惨叫,树皮爆裂处喷出粘稠的黑血。我趁机抽回手腕,发现胎记周围多了圈牙印状的淤青。
棺材里突然伸出更多小手,密密麻麻像层白蛆在蠕动。它们抓住我衣角就往里拖,布料撕裂声里混着此起彼伏的童声:"下来陪我们......"
我后腰撞上井台,平安扣的碎片硌进皮肉。铜铃阵突然全部炸裂,二十八个片悬在空中组成新的北斗图案。最亮的那片扎进我锁骨,剧痛中看见二十年前的画面——爷爷把两个襁褓放在青铜秤上,守墓人往左边托盘放了节脐带。
"现在明白了?"红肚兜的童尸半个身子爬出棺材,树根在她背后扭成麻花辫,"你脖子上挂的从来不是什么平安扣......"她突然伸手掐住自己脖子,指缝里渗出黑血,"是锁魂的项圈!"
小铛的虚影突然实了一瞬,她残缺的右手按在我胎记上。指尖陷进皮肤的刹那,棺材里的蓝布衫童尸凄厉的嚎叫。我低头看见胎记裂开细缝,暗红的血线顺着小铛的手指回流,在她掌心凝成个歪歪扭扭的"逆"字。
"哥哥看好了!"小铛把血字拍在棺材板上,转身扑红肚兜童尸。两个影子扭打成一团时,我手腕上的血线突然全部倒流,无数红蚯蚓钻回胎记裂缝槐树剧烈摇晃,树根从地底拔出时带出大团腥臭的淤泥。棺材里的蓝布衫童尸突然僵住,他胸口浮现出和我一模一样的胎记,只是颜色淡得像色的朱砂"原来是这样......"我摸向开的平安扣,铜钱阵残余的能量突然全部涌向胎记。皮肤下传来灼烧感,仿佛有人拿烙铁在刻符咒。剧痛中看见血棺底部浮现新的契约文字,每个笔画都在蠕动:"以血还血......"
红肚兜童尸突然尖叫松开小铛,她脖子上的勒痕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树根。蓝布衫童拼命往棺材外爬,可他的脚踝被血水里伸出的青铜秤钩住了。
"不!"他残缺的右手抓住棺材边沿,指甲刮出五道血痕,"爷爷答应过......"话没说完,秤钩猛地一拽,把他整个拖进血水深处。
我抓起井台上的铜铃碎片,朝自己胎记狠狠划下去。黑喷出来的瞬间,整个后院的地面开始起伏,像有什么巨兽在地底翻身。血棺里的液体突然沸腾,浮起密密麻麻的乳牙和指甲碎片。
小铛的虚影变得几乎透明,她残缺的右手按在我流血的手腕上:"契约要反噬了,哥哥快......"
话没说完,槐树突然拦腰折断。树冠砸在井台上飞溅的木屑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襁褓中的婴儿被鱼线缠住手脚,旁边站着穿寿衣的爷爷,他手里拿着我从小戴到大的平安扣。
血棺里的液体突然形成漩涡,底下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我扑到棺材边,看见蓝布衫童尸正被七条锁链往深处拖,他拼命伸出的右手离我只有半尺远。
"抓住我!"我半个身子探进棺材,黑血糊住了眼睛。指尖相触的刹那,突然看清他右手缺的两根手指——和小铛纸人分毫不差。
锁链猛地收紧,童尸瞬间被拖得只剩个头顶。血水漫过我手肘时,他突然仰头,褪色的胎记下浮现出完整的生辰八字——和铜铃内层正在变化的第七个生辰一模一样。
血水突然倒灌进我的鼻腔,腥臭味里混着铁锈般的甜腥。蓝布衫童尸的手指在我掌心滑脱的瞬间,棺材底部传来青铜秤盘相撞的脆响。那些锁链突然调转方向,缠住我的手腕就往血水里拽。
"哥哥别松手!"小铛的虚影被血浪冲得支离破碎,她残缺的右手突然暴涨,指甲变得漆黑尖锐,狠狠插进我胎记的裂缝。剧痛让眼前炸开无数金星,却清晰听见皮肤下传来丝线崩断的声音。
血棺里的漩涡骤然停滞,浮起的乳牙全部转向我。红肚兜童尸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她脖子上的勒痕完全裂开,钻出密密麻麻的槐树根须。那些根须在空中扭曲成秤杆的形状,末端挂着半截发黑的脐带。
我锁骨处的铜铃碎片突然发烫,二十八个光点连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最亮的那片灼穿皮肉,在血水上投射出当年仪式的完整画面——爷爷把两个婴儿放在青铜秤上,守墓人往左边托盘放脐带时,偷偷用指甲划破了右边婴儿的脚底。
"原来是这样......"我咳出嘴里的黑血,突然抓住缠在手腕上的树须用力一扯。皮肤撕裂的声响中,蓝布衫童尸突然从血水里浮起半张脸,他胸口的胎记正在渗出和我一模一样的黑血。
小铛的残影突然扑到血棺边缘,她残缺的右手抓住红肚童尸的头发:"看清楚!当年被换掉的是——"
话没说完,整个后院的地面突然塌陷。槐树根从地底带出个陶瓮,摔碎的瓦片里滚出七枚铜钱,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指向井台。铜钱上的字迹在血水里迅速变化,最后一个"祟"字突然翻转,变成我生辰八字里的"亥"字。
血棺里的液体突然沸腾,蓝布衫童尸猛地睁眼——这次瞳孔里映出的是我小时候的模样。他张开嘴,发出的却是守墓人的声音:"双生换命七星为引......"
红肚兜童尸突然僵住,她脖子里的树根全部枯萎脱落。小铛趁机把半张残破的出生证明拍额头上,纸片接触皮肤的瞬间燃起幽蓝火焰。火光中浮现出被朱砂反复涂改的族谱页面,最后定格在"陈氏长孙"四个被虫蛀空的字上。
我趁机抓住蓝布衫童尸的手腕,触到的却是冰凉的青铜秤盘。秤钩突然刺进他残缺的右手,从伤口里勾出一段发亮的红绳——正是我平安扣里缺失的那截。
"现在轮到你了。"血棺底部传来爷爷的声音,七条锁链突然全部缠上我的腰。小铛的虚影尖叫着扑来阻拦,却被突然出现的青铜秤杆当胸贯穿。
秤盘开始倾斜的瞬间,我扯断缠在胎记上的红绳塞进嘴里。血腥味炸开的刹那,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躺在右边秤盘上,脚底伤口的血正顺着秤杆流向......左边空无一物的托盘。
锁链突然全部绷断,血棺里的两个童尸同时发出哀嚎。身体开始融化,变成黑血流向槐树根部。我跪在塌陷的坑边,看着铜钱组成的北斗七星全部立起,最末那枚"亥"字钱正疯狂旋转着指向——
井台下的陶瓮突然炸开,里面飞出半本烧焦的族谱。残页在空中组成新的契约,每个字都在滴血:"以命抵命......"
小铛的残影突然实了一秒,她残缺的右手抓住最后那枚铜钱,狠狠按在我裂开的胎记上。剧痛中听见她在我耳边说:"哥哥快看井底......"
铜钱嵌入皮肤的瞬间,井水突然沸腾。浮起的水泡里全是我记忆的碎片——五岁那年发烧,爷爷喂我喝的符水里沉着半片铜铃;十岁生日时,他系在我手腕的红绳另一端连着井沿;还有去年中元节,他在我枕头下放的......正是半截槐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