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课桌上,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和书本纸张特有的气息。
喻棠正低头专注地整理着笔记,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编织一个隔绝了外界喧嚣的茧。
这几天等待篮球赛消息的焦灼,被她强行按捺在平静的外表之下,转化为对书本更深一层的专注。
就在这片安静中,一个身影带着球场特有的活力气息靠了过来。
余淮刚从球场回来,额发微湿,手里习惯性地转着一个篮球。
他本想找贝塔说点事,目光却被旁边座位上那个异常专注的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耿耿正伏在桌上,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公式,手中的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得飞快。
夕阳的金辉恰好落在她侧脸和摊开的练习册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光。
那认真的模样,与余淮记忆中那个一上数学课就眼神放空、作业本上鬼画符的耿耿判若两人。
余淮的脚步顿住了,转篮球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他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着,眼神里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随即,那惊讶如同被阳光融化的薄冰,迅速化开,变成一种纯粹的、带着温度的欣喜。
那欣喜像细小的溪流,无声地浸润了他眼底的笑意,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甚至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她攻克难题的样子,心底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
这感觉,比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还要让人愉悦。
“啧,”他忍不住低低地咂了下舌,带着点调侃,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耿耿同学这么用功?”
耿耿被他的声音惊动,猛地抬起头,看到是余淮,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
手忙脚乱地想把写得有点乱的草稿纸盖住:
“要……要月考了嘛,临时抱抱佛脚不行啊?”
“行,当然行。”余淮笑着走近。
篮球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他自然地靠在耿耿桌边,目光扫过她摊开的练习册:
“喻棠给你开的小灶?效果显著啊。”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做题的喻棠。
喻棠闻声抬起头,对余淮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又继续埋首于自己的笔记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耿耿被余淮看得更不好意思了,小声嘟囔:“喻棠讲得特别清楚……”
“嗯,是挺好。”余淮点点头。
目光重新落回耿耿泛红的脸上,语气随意,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对了,下下周篮球赛,记得来看啊。”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在咱们操场,下午四点。”
“那必须的!”耿耿立刻挺直腰板,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睛亮晶晶的:
“我一定去,我要给喻棠加油,她要是能上场,那场面肯定帅呆了。”
她说着,还激动地握了握小拳头,仿佛已经看到喻棠在球场上拼搏的身影。
余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刚刚转篮球的手指停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篮球粗糙的表面。
他看着她兴奋地为喻棠打气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点堵,像是被一颗小石子硌着了。
“哦?”他拖长了尾音,眉毛微挑,身体前倾,靠近耿耿一点。
余淮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和一丝故意为之的促狭:
“就只给喻棠加油?我呢?”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球场少年特有的痞气,却又因为那份认真而显得格外清晰。
那目光直直地望进耿耿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期待一个答案的意味。
简单的几个字,像是一簇滚烫的火星子,猝不及防地溅进了耿耿的耳朵里。
瞬间点燃了她全身的血液。
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浪从脖子根“腾”地一下直冲头顶。
脸颊和耳朵瞬间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余淮那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眼睛让她心慌意乱。
仿佛再多待一秒,整个人就要烧着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她猛地低下头,一把抓起桌上摊开的书本和文具。
看也不看,胡乱地往书包里一塞,拉链都没顾上拉好。
书包带子还狼狈地勾住了椅子腿,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她手忙脚乱地扯开,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抱着半开着的书包,头也不回地就往教室门口冲去。
“哎?耿耿?你跑什么呀?”
贝塔刚从外面回来,差点和慌不择路的耿耿撞个满怀。
贝塔看着好友红透的脸和落荒而逃的背影,一脸茫然。
简单也疑惑地看过来,目光在余淮和耿耿消失的门口之间逡巡。
余淮还保持着刚才微微前倾的姿势,看着耿耿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篮球也忘了转。
几秒钟后,他才慢慢直起身,嘴角那点促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微湿的头发。
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跑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教室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
阳光依旧温暖,只是某个角落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温度。
余淮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篮球,指尖无意识地在那粗糙的纹路上摩挲着,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午后的走廊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自习或午休。
喻棠几乎是凭着本能,脚步有些急促地穿过长廊,走向体育器械室。
“吱呀!”
器械室厚重的木门被她有些用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墙上几扇蒙尘的小窗透进几缕浑浊的光束,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一股浓重的灰尘和旧帆布味道扑面而来。
喻棠刚往里走了两步,还没适应昏暗的光线,脚下似乎被什么软物绊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稳住身体,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个带着松节油和某种颜料清冽气息的怀抱里。
“唔!”
两声低呼同时响起。
喻棠踉跄着后退一步,手肘撞到了旁边一个堆叠起来的旧鞍马,发出一声闷响。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这才看清面前的人影。
路星河。
他显然也吓了一跳,手里还捏着一支沾满了鲜亮蓝色颜料的宽大画笔,另一只手则按在墙壁上一块临时钉上去的大幅画板上。
画板旁边散落着几罐喷漆、调色盘和一些素描纸。
他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间闯进来,尤其还是喻棠。
此刻的路星河,脸上还蹭着几道油彩,额发微乱,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断创作的茫然。
随即,那茫然迅速褪去,被一种惯有的、带着点玩味和惊讶的笑意取代。
“喻棠?”他看清撞进怀里的人,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他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带着点戏谑,又似乎有几分真实的意外之喜:
“这么巧?你来这找我,想我了?”他扬了扬下巴。
喻棠稳住身形,脸上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和一丝窘迫。
“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喻棠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被撞破心事的尴尬。
路星河随手将画笔丢进旁边的水桶里,溅起几点蓝色的水花。
他毫不在意地在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牛仔外套上擦了擦沾了颜料的手指,几步就走到喻棠面前。
他个子高,在昏暗的空间里投下一片阴影,身上那股混合着颜料松节油和他本身特有带着点野草气息的味道。
“没事儿,地方够大,咱俩互不干扰。”
他笑嘻嘻地说,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毫不掩饰地落在喻棠脸上。
似乎想从她略显紧绷的神情里读出些什么。
他歪了歪头,语气忽然变得笃定,带着点洞悉一切的了然:
“啧,还在为篮球赛的事儿烦呢吧?”
喻棠的心猛地一跳,倏地抬眼看向他。
他怎么知道……
路星河看着她瞬间睁大的眼睛和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惊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感:
“放心,我消息灵通着呢。张平去找校领导磨叽这事儿,传到我耳朵里了。”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神采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喻棠的身影。
"喻棠,我挺佩服你的,这么有勇气。"
“佩服?”她下意识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对啊!”路星河理所当然地点头,笑容坦荡:
“敢打破规则,敢做别人觉得不可能、甚至觉得你‘疯了’的事,这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勇气。”
“管他什么‘先例’不‘先例’,‘规矩’不‘规矩’,想干就去干,这才叫痛快!”
他说话时,眼神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赤诚和路星河式的价值观:
“比那些只会墨守成规、在框框里打转的人强多了。”
他的话语像一股带着野性的风,猝不及防地吹散了喻棠心头积压的阴霾一角。
看着喻棠微微怔忪、眼神似乎亮了一点的样子,路星河心情更好了。
他直起身,用大拇指随意地蹭了下鼻尖,留下一点模糊的蓝色油彩印,然后抛出了一个更让喻棠意外的消息:
“所以啊,为了支持你这份‘痛快’。”
他咧开嘴,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这器械室的阴霾,“我也报名了。”
喻棠彻底愣住了:“报名?报什么名?”
“篮球赛啊!”路星河理所当然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观众报名,到时候我一定去给你加油助威,保证是全场最卖力、最显眼的那一个。”
他甚至还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动作幅度太大,差点带倒旁边的一个旧跳箱。
器械室里昏暗的光线下,少年沾着油彩的脸上笑容恣意张扬。
他的眼神明亮而坦荡,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鲜活的生命力。
空气里弥漫的灰尘和橡胶味似乎都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