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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坟·刀影·未寄的信

五十八次焚冬

林家西苑最偏僻的角落,几株高大的梧桐树在深秋的风里簌簌发抖,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冰冷潮湿的青石小径。这里是林焕雪的居所“听雪阁”,名字雅致,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清和被人遗忘的萧索。院门常年紧闭,除了必要的采买和传递命令,鲜少有人踏足。

此刻,天色将暮未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林焕雪裹着一件半旧的素色斗篷,独自坐在廊下冰冷的石阶上。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指尖捏着一支细狼毫,笔尖悬停在墨迹未干的数字上方,久久没有落下。深秋的寒气无孔不入,她纤细的指节冻得微微发白。

院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一道身影如同融入暮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江还林。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家族标识的深灰色劲装,身形挺拔,步伐沉稳,落地无声。面容是年轻而俊朗的,却如同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寒冰,眉眼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专注和警惕。他径直走到林焕雪身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垂手肃立,如同最精密的机器等待指令。

“小姐。”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动。

林焕雪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账册上那个刺眼的亏空数字上,那是某个依附林家的小商会管事贪墨的证据。她只是伸出了另一只手,掌心向上。

江还林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恭敬地放在她摊开的掌心。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油纸上还带着他怀中的一丝微温。

“梦府西角门值夜的王管事,上个月收了城西‘黑蛇帮’三百金币。”江还林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陈述天气,“三日前,他负责看守的偏院柴房,丢了两个刚‘采’来的北境女奴。黑蛇帮的接头人叫疤脸老七,常在东市‘醉猫’酒馆后巷活动。梦公爵的书房暗格里,有本月十七笔‘货’的交接记录副本,藏在《帝国风物志》第三册的夹层里。负责记录的是他那个跛脚的心腹账房。”

信息简洁、清晰、致命。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字都指向梦公爵见不得光的核心买卖——拐卖人口,尤其是容貌姣好的贵族或平民少女少年。

林焕雪的手指终于动了。她解开油纸包,露出里面一本薄薄的、字迹潦草的小册子。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面。暮色勾勒着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知道了。”她的声音同样听不出喜怒,清冷得像屋檐下凝结的冰棱。“去歇着吧。”

“是。”江还林没有丝毫犹豫,躬身行礼,转身便走,像一道无声的灰色幽灵,迅速消失在通往侧院仆役房的回廊深处。他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刚才递出去的不是足以让一个公爵府邸万劫不复的证据,而只是一份寻常的采买单子。

林焕雪依旧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直到江还林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里。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庭院中那棵最高大的梧桐树。深秋的风卷起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像一场无声的葬礼。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鹅黄色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身影,在落叶堆里笨拙地转着圈,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地洒满小院。

“小雪!快看!我像不像秋天的蝴蝶?”小秋总是那么爱笑,眼睛弯弯的,像盛满了蜜糖的月牙儿。那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十岁那年,小秋被接回了那个从未承认过她的梦公爵府。分别那天,也是这样的深秋,梧桐叶落了一地。小秋紧紧抱着她,哭得像个泪人,小小的身体在林焕雪怀里瑟瑟发抖:“小雪…我害怕…那个地方好大,好冷…他们说…父亲不喜欢我…”

林焕雪当时只能用力地回抱着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笨拙地安慰:“不怕,小秋。我们可以写信!你想我了就写信,我让江还林给你送去!很快的!”

小秋用力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嗯!写信!小雪,你要等我!等我长大了…我们一起去南边看海!听说那里的冬天不下雪,是暖的!”

马车载走了小秋,也带走了听雪阁里最后一点鲜活的气息。从此,书信成了她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最初的信,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新环境的忐忑和对小雪的思念,偶尔还会夹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或者一朵压扁的小花。小秋会在信里写:

“小雪,这里好大好空,饭很好吃,但没人跟我说话…”

“小雪,我偷偷养了一只小雀儿,羽毛是灰色的,叫它‘小雪球’好不好?可惜它飞走了…”

“小雪,今天嬷嬷教我插花了,我插得不好看,但嬷嬷说我有天分…”

“小雪,快入冬了,梧桐叶都掉光了,你那边冷吗?要多穿衣服…”

字里行间,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是努力适应新环境的笨拙,是对过去温暖时光的无限眷恋。林焕雪每次收到信,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里,一遍遍地读,指尖拂过那些稚嫩的笔迹,仿佛能触摸到写信人残留的温度。她会认真地回信,字斟句酌,分享自己枯燥生活里微不足道的琐事,叮嘱她好好吃饭,注意身体,反复说着“别怕,我在”。

江还林,就是她们之间最沉默也最可靠的鸿雁。他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信送到小秋手中,再带回小秋沾着墨香和泪痕的回信。他从不问内容,只是沉默地执行着林焕雪的命令。偶尔,林焕雪会在小秋的信里看到一句:“江大哥今天翻墙进来吓我一跳!不过他又给我带了你上次说的蜜饯,好甜!替我谢谢他!”

林焕雪会看着这句话,想象着江还林那张万年冰山脸,笨拙地递出一包蜜饯的样子,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一点点极淡的弧度。那时,江还林在她心里,不仅是小秋的信使,更像是一个沉默守护着她们之间脆弱联系的影子骑士。

然而,从去年冬天开始,信的味道变了。

字迹忽然变得工整秀丽,遣词造句也成熟规范了许多,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和客套。信的内容也变了,不再有偷偷养的小鸟,不再有插花的趣事,不再有对寒冷和孤独的抱怨。取而代之的,是公爵府生活的“富足安稳”,是父亲偶尔的“关怀”,是学习贵族礼仪的“充实”。信纸也换成了带着淡淡熏香的上等笺纸。

“焕雪吾友,见字如晤。府中一切安好,父亲大人待我宽厚,衣食无忧,习礼仪,读诗书,颇有所得。唯念及旧日情谊,心甚慰之。秋深露重,望自珍重,勿念。”

“焕雪,近日随父亲大人赴宫宴,得见王都繁华,始知天地之广阔。你我皆已非幼童,当谨守本分,勤勉向上,方不负家族期许。望你亦能精进学业,他日自有前程。”

一封封,如同冰冷的公文。起初,林焕雪只是疑惑,以为小秋在公爵府压力太大,被迫学着成熟。她回信依旧带着过去的关切,叮嘱她别太累,多休息。但回信依旧是那种刻板的腔调,甚至开始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林焕雪的心脏。

直到三天前。林焕雪派江还林去送一封夹带着一小包小秋最爱吃的桂花糖的信。江还林回来时,脸色比往日更加沉冷,几乎能刮下霜来。他沉默地将一封信递给林焕雪,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小片边缘烧焦、带着泥土的鹅黄色碎布——那是小秋最喜欢的一条裙子上的布料!

林焕雪的心猛地一沉!她几乎是抢过那封信,熟悉的熏香笺纸,工整秀丽的字迹:

“焕雪:信已收悉,感念挂怀。糖很甜,然父亲大人有训,甜食易损齿,亦损淑女仪态,望你今后勿再寄送此类物品。府中事务渐多,恐难常通信,望各自珍重,勿扰为盼。 梦小秋 敬上”

“敬上”?!“勿扰为盼”?!

林焕雪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绝不是小秋!绝不是那个会偷偷在信里抱怨嬷嬷太凶、会分享蜜饯很甜、会憧憬一起去看海的小秋!她死死盯着那工整的字迹,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开!这7年来她从来没有细想不是不想而是不赶,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信…是谁交给你的?”林焕雪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梦府角门一个面生的婆子。”江还林的声音低沉压抑,像暴风雨前的闷雷,“她说小姐不便见客,代为转交。这布片…”他指了指那块鹅黄碎布,“是在角门外墙根下的新土里发现的,旁边…有焚烧过衣物的灰烬痕迹。”

轰——!

林焕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她猛地攥紧了那块小小的碎布,尖锐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冰冷客套的信件内容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脑海!

代笔!有人在代笔!而小秋…小秋很可能…出事了!

“查!”林焕雪猛地抬起头,眼中不再是平日里的幽冷算计,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毁灭一切的烈焰!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尖利得变了调,像破碎的瓷器刮过石板,“给我查清楚!梦府!梦公爵!还有小秋…小秋到底在哪里?!活要见人!死…我要见到尸!”

那是江还林第一次,在林焕雪眼中看到如此失控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和疯狂。他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回应一声“是”,身形如同鬼魅般瞬间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他的背影,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决绝杀意。

三天,仅仅三天。江还林带回了那本记录着梦府累累罪行的账册副本,也带回了一个被敲碎了满嘴牙齿、像烂泥一样瘫软在地的疤脸老七——黑蛇帮负责与梦府交接“货物”的中间人。疤脸老七在江还林那毫无人类情感的、如同酷刑般的“询问”下,如同倒豆子般吐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那、那丫头…是、是梦公爵的私生女…叫小秋…长、长得挺水灵…被、被公爵大人…看、看上了…想…想收房…那丫头…不、不肯…又哭又闹…还、还说要写信给林家小姐告状…”疤脸老七满嘴是血,含糊不清地交代着,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公、公爵大人…怕…怕事情捅到林家…就…就让人…捂、捂死了…尸体…扔、扔在…城西乱葬岗…老、老槐树底下…衣、衣服都烧了…灭口…”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焕雪的心上!她坐在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的嫩肉,鲜血顺着指缝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朵刺目的暗红。

江还林站在一旁,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骨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虬结,如同盘踞的毒蛇。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烂泥般的疤脸老七,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杀意,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将其撕成碎片!但他没有动,他在等待林焕雪的命令。绝对的忠诚,让他将所有的狂暴都死死压制在沉默的表象之下。

“备车。”林焕雪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去城西乱葬岗。”

深夜的乱葬岗,阴风惨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惨淡的星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尸臭和腐烂植物的气息。江还林手持一盏昏黄的风灯,沉默地在前方引路。林焕雪裹着厚厚的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脚下是硌人的碎石和不知名的骸骨。

老槐树扭曲的枝干如同鬼爪般伸向黑暗的天空。树下,一片新翻不久的泥土格外显眼。江还林放下风灯,默默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开始挖掘。泥土冰冷而潮湿,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林焕雪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

很快,一具小小的、被草席随意包裹的骸骨露了出来。草席散开一角,露出几缕枯黄纠结的头发,和半张已经腐烂、依稀能辨认出昔日轮廓的小脸。骸骨纤细的脖颈处,有明显的青黑色掐痕。

是…小秋。

林焕雪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她踉跄一步,猛地扶住旁边冰冷的树干才没有倒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小小的骸骨,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最深处!

江还林停下了挖掘的动作,单膝跪在土坑边。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拂去小秋脸上沾着的泥土。他的动作异常轻柔,与他平日里的冷硬截然不同,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皮肤时,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磐石般的僵硬。

他沉默地脱下自己灰色的外袍,仔细地像包裹一件稀世珍宝般,将小秋的骸骨轻轻裹好,抱了起来。

江还林的动作异常轻柔,与他平日里的冷硬截然不同。灰袍裹住那冰冷瘦小的骸骨时,他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喜欢小秋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许多年前,也是一个寒冷的雨夜。柴房角落,一只被林家护卫打得奄奄一息、呜咽着的幼犬。年仅十岁的林焕雪站在那里,小脸冰冷,看着护卫头子骂骂咧咧地踢着那团颤抖的毛球:“晦气的畜生!打死干净!”

“滚。”林焕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冷厉。

护卫头子一愣,看清是她,脸上堆起假笑:“二小姐,这脏东西…”

“我说,滚。”林焕雪重复,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

护卫悻悻离开。林焕雪走到柴堆旁,看着那只濒死的幼犬。她没有抚摸,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小卷沾着自己之前磕破手掌时血迹的旧绷带,丢在幼犬面前。

“要活命,”她的声音毫无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真理,“就学会自己舔伤口。”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暗处的阴影里,少年江还林死死捏着袖中一枚淬毒的镖——那本是给护卫头子准备的。他看着地上挣扎着、本能地去舔舐带血绷带的幼犬,又看向那个消失在雨幕中、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他缓缓松开了手,毒镖无声地掉落在泥泞里。那一刻,他在这位被家族厌弃的二小姐身上,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冰冷法则。

江还林将包裹好的遗骸轻轻放入冰冷的墓穴。他捧起一抔土,声音低哑,如同自语,又如同对着沉睡的梦小秋承诺:“您给过它绷带…也给了属下…这把刀。” 他指的刀,是林焕雪赋予他在这黑暗世道生存、并为之挥刃的“意义”和“方式”。绝对的忠诚,源于对同一种残酷“生存哲学”的深刻认同。

回程的马车上,死寂无声。江还林抱着那小小的、被灰袍包裹的遗骸,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坐在车厢最角落的阴影里。林焕雪坐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那紧握的、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和血污的双手,泄露着她内心惊涛骇浪般的痛苦和狂怒。

回到听雪阁,已是后半夜。林焕雪亲手在庭院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选了一块向阳的位置。江还林沉默地挖好墓穴,小心翼翼地将裹着灰袍的小秋骸骨放入,再一捧土一捧土地填埋、压实。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隆起的土堆。

做完这一切,林焕雪站在新坟前,“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会为你为一个葬礼,不要怪我自作主张”,夜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江还林垂手肃立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林焕雪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把东西,送到父亲书房。现在。”

“是。”江还林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没入黑暗。

当书房里只剩下林焕雪一人时,那强撑的、如同冰壳般的冷静终于寸寸碎裂!她猛地扑倒在冰冷的石阶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的颤抖如同风中落叶!压抑了整晚的、撕心裂肺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却又被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硬生生堵了回去!牙齿深深陷入皮肉,鲜血顺着白皙的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如同点点红梅。没有嚎啕大哭,只有那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绝望悲鸣,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而压抑。

她恨!恨梦公爵的禽兽不如!恨自己当初为何没能阻止小秋回去!恨自己为何没能早点发现信件的异常!更恨这该死的世道,恨这吃人的林家,恨这冰冷无情的一切!小秋的笑容,小秋的声音,小秋在落叶里转圈的样子,小秋在信里偷偷抱怨的小委屈…一幕幕鲜活地在她眼前闪过,最终定格在乱葬岗老槐树下那张腐烂的小脸上!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痛得她几乎窒息!如果…如果当初她再强硬一点,把小秋留在身边…如果她早点察觉那些信件的虚假…如果…可是没有如果!是她亲手把小秋推回了那个魔窟!是她害死了她的光!

冰冷的泪水终于决堤,混杂着唇边咬出的鲜血,咸腥而苦涩。她蜷缩在冰冷的石阶上,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受伤的孤雏。梧桐叶在她身边无声飘落,覆盖在那小小的新坟之上,也覆盖着她此刻支离破碎的灵魂。

几天后,一场雷霆风暴席卷了梦公爵府。

以林家家主林震山的名义,梦公爵拐卖贵族子嗣、草菅人命尤其是虐杀自己私生女的累累罪证被直接呈递至御前。铁证如山,皇帝震怒!梦公爵被剥夺爵位,抄没家产,梦府一干核心人员尽数下狱,等待严惩。

消息传来,王都震动。贵族圈子里一片哗然,随即是铺天盖地的赞誉。

“林二小姐大义灭亲啊!真是女中豪杰!”

“谁说林二小姐冷情?这是何等刚烈正直!为了一个平民出身的挚友,不惜扳倒一个公爵!”

“林家果然家风清正!焕雪小姐此举,当真是为那些被拐卖的可怜人讨回了公道!”

“听说那梦小秋是她的挚友?唉,重情重义啊!梦公爵死有余辜!”

赞誉如同潮水般涌向听雪阁。林焕雪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脸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她得体地应对着前来“慰问”和“道贺”的各房夫人小姐,言辞清晰,逻辑分明,条理清晰地解释着如何发现疑点,如何派人调查,如何痛下决心将证据交给父亲。她像一个完美的演员,演绎着“痛失挚友”、“深明大义”、“为友伸冤”的角色,收获着所有人或真或假的敬佩目光。

“焕雪,你做得对。”连一向刻薄的三叔公林震岳也难得地表示了“赞许”,只是那三角眼中闪烁的精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只是…下次行事,还需更谨慎些,莫要太过刚烈,伤了家族和气。”

林焕雪微微颔首,垂眸掩去眼底的冰寒:“谢三叔公提点,焕雪谨记。”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厌憎。那些虚伪的嘴脸,那些廉价的赞誉,像苍蝇一样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不是为了什么公道正义,她只是想给那个死在秋天的女孩一个交代!想亲手把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拖进地狱!

行刑那天,林焕雪去了,带着江还林。

刑场设在王都西市口。昔日风光无限的梦公爵,如今穿着肮脏的囚服,头发散乱,面如死灰地被拖上断头台。他看到了监刑台角落阴影里站着的林焕雪。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恐惧和怨毒!

“林焕雪!你这小贱人!毒妇!!”他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唾沫横飞地咒骂,“我是公爵!我是贵族!你为了一个卑贱的私生女…你敢!陛下!陛下饶命啊!我是被冤枉的!是她!是她陷害我!她是为了夺我梦家的产业!她…”

林焕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着他涕泪横流地求饶,看着他怨毒地咒骂,看着他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般徒劳挣扎。她的眼神冰冷得像万载玄冰,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彻底的、仿佛看一件垃圾般的漠然。

江还林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一柄出鞘的刀,散发着冰冷的杀气。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锁定着断头台上那个扭曲的身影。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着他内心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火山般的狂暴。

当刽子手举起沉重的鬼头刀时,梦公爵彻底崩溃了。他瘫软在地,下身流出一滩腥臊的液体,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哀嚎。

林焕雪微微侧过头,用只有江还林能听到的、冰冷到极致的声音低语:“看着。看清楚。”

鬼头刀带着风声落下!

咔嚓!

一颗肥硕的头颅滚落在地,断颈处喷出污浊的血泉!那双至死圆睁的眼睛里,凝固着无尽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人群爆发出或惊恐或解气的惊呼。

林焕雪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滚落的头颅,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江还林紧随其后,如同沉默的影子。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那颗头颅一眼,他的目光,只在行刑前,短暂地、如同烙印般扫过那具失去头颅的肥胖躯体——那个终结了小秋生命的凶手。

回到听雪阁,林焕雪屏退了所有人,包括小环。她独自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站在小小的坟茔前。深秋的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坟头。她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寒意刺骨。

“小秋…”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瞬间被风吹散,“…害你的畜生…死了。” 没有想象中的解脱,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疲惫和更深的冰冷席卷了她。报仇了,然后呢?小秋能回来吗?那个会笑的、像秋天暖阳一样的女孩,永远定格在了十一岁。

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陈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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