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课持续了三个黄昏。
凯厄斯的教学方式和他本人一样冷酷高效——没有鼓励,没有耐心,只有精准的示范和严厉的纠正。墨雨的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移动,而他的目光像刀锋般刮过她的每一个错误。
“再来。”
第四天夜里,墨雨独自坐在琴前,反复练习那段怎么也弹不好的小节。月光透过紫藤花架的缝隙洒在黑白琴键上,她的指尖已经微微发红。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墨雨的手指顿住。那声音像是重物坠地,又像是……某种撞击。她竖起耳朵,寂静中隐约听到压抑的呜咽。
城堡的规定很明确: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卧室、书房和这个花园。但此刻,那声音像一根细线,牵引着她的好奇心。
墨雨站起身,赤脚踏过冰凉的鹅卵石小径,循着声音来到花园最西侧的矮墙——那里有一扇半掩的铁栅门,平时总是锁着,今晚却意外地开了一条缝。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石阶,蜿蜒向下。
墨雨咬了咬嘴唇。理智告诉她应该转身回去,但某种更强烈的冲动推着她向前。她轻轻推开门,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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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厅堂。
墨雨躲在石柱后,瞳孔因眼前的景象而剧烈收缩——
十几个人类被铁链锁在石壁上,有男有女,年龄各异。他们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眼中满是绝望。而在大厅中央,三个身着黑袍的沃尔图里守卫正拖拽着一个年轻女孩,她的脚踝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求求你们……”女孩的声音嘶哑,“我什么都不会说……”
守卫置若罔闻,将她拖到一个石台前。台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那是干涸的血迹。
墨雨的胃部一阵绞痛。她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最后一个。”为首的守卫宣布,“处理完这批,明天还有新的送来。”
女孩被按在石台上,另一个守卫掰开她的嘴,露出森白的尖牙。
墨雨猛地闭上眼睛,但惨叫声依然刺入耳膜。那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液体喷溅的声响和贪婪的吞咽声。
当她再次睁眼时,女孩已经变成了一具苍白的尸体,被随意地丢在角落。那里堆着其他十几具同样干瘪的躯体,空洞的眼睛望向虚空。
“清理干净。”守卫擦了擦嘴角,“别让血渍留下痕迹。”
墨雨的双腿发软,指甲深深掐进石柱的缝隙。她必须离开,必须——
“迷路的小鸟。”
冰冷的气息突然拂过耳畔,墨雨浑身僵住。她缓缓转头,对上了凯厄斯猩红的双眸。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我……”墨雨的声音颤抖,“我只是……”
凯厄斯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看来我对你太宽容了。”
他拖着她穿过地下厅堂,对那些尸体和守卫视若无睹。墨雨踉跄着跟上,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那些死去的面孔——他们中的某些人,或许和她一样,也曾天真地以为吸血鬼只是传说中的怪物。
“你……你们一直在做这种事?”她的声音细如蚊呐。
凯厄斯冷笑一声。“你以为沃尔图里靠什么维持统治?靠仁慈?”
他们回到花园,月光依旧温柔地笼罩着紫藤花架,钢琴安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刚才的血腥只是一场噩梦。
凯厄斯松开她,墨雨跌坐在鹅卵石地面上,膝盖擦破了皮。
“现在你知道了。”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这就是我们的真相。”
墨雨抬头看他,月光下凯厄斯的轮廓如同雕塑般完美而冰冷。那些钢琴课,那些偶尔流露的微妙情绪,都只是假象吗?
“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
凯厄斯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红眸在夜色中如同两滴凝固的血。
“因为我要你明白,”他轻声说,“逃跑的代价。”
他的指尖抚过她擦伤的膝盖,那里渗出一丝血迹。凯厄斯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烫到了。
“这些人类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你……你比他们珍贵得多。”
墨雨猛地推开他的手。“珍贵?像收藏品一样锁起来?”
“没错。”凯厄斯站起身,黑袍在月光下如流水般波动,“所以别做蠢事,墨雨。我不喜欢弄坏自己的东西。”
他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城堡的阴影中。
墨雨独自坐在花园里,夜风拂过她发颤的肩膀。钢琴旁的地上落着一把银色的小钥匙——可能是从守卫身上掉落的,可能是凯厄斯故意留下的试探。
她捡起钥匙,攥在手心里,直到金属的棱角刺痛掌心。
那些死去的眼睛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而更可怕的是,凯厄斯触碰她伤口时的表情——那种近乎痛苦的渴望,像是瘾君子面对戒不掉的毒药。
墨雨缓缓松开手,钥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必须逃。
但不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