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台。
“兰陵金氏,金光瑶之妻季鸾。恶事做尽罄竹难书,其所犯三十二大罪,四千六百恶,今遂请仙门百家见证,诛季鸾,还乾坤朗朗!”
金陵台是个好地方。
似乎她和金光瑶的一生都是为了这个金陵台,都在绕着金陵台打转,如今她也要命丧于此。
乌云蔽日,寒风冽冽。
季鸾枷锁满身,细细听着她这些年做的“恶事”,越听越觉得好笑。
她一届凡人,不仅把仙门百家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被一群仙人当做妖魔,如今诛邪镇,捆仙锁齐上阵,竟然是为了她一柔弱女子?
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季鸾望着那熙熙攘攘看不清真容的修仙界众人,不由的,她想起了些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一年她16岁,那是她在青楼的第十年,那时候金光瑶还不是仙都,也不姓金,那时候他还是孟瑶。
她记得那年二月天寒,孟瑶母亲突发恶疾。
那晚,窗外的风声似乎与此时一样。床上躺着被迷倒的嫖客,他独自做着春梦。季鸾神色晦暗的独坐桌前。
说起来季鸾是一个极聪明的人,除了不能修仙,她精通调香制药,养蛊下毒等歪门邪道,青楼困不住她。
是她不想走。
烛火还在烧着,窗外的寒风还在吹,季鸾染红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在桌子上,像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季鸾望向声源,等来人自报家门。
“阿鸾,你在吗?”
是孟瑶。
一声轻叹,季鸾打开了门。
似乎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孟瑶的衣服正滴着水,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脆弱的很。
他低着头,嗫嚅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看着孟瑶的样子,什么纠结苦闷全然消失,季鸾只觉得快活,眼底恶意肆虐,嘴角却扯出浅笑。
她声音的柔美动听,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蛊惑:“有何事你直说便是,阿瑶与我不必客气。”
“我…”
孟瑶这才抬起头看她,和此时像落汤鸡一样狼狈的孟瑶相比,季鸾美艳不可方物,如高高在上又坠入凡间的神女。
不过片刻孟瑶就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娘突然重病,我们又…没钱看郎中,所以…”
孟瑶其实是个相当有傲骨的人,他想要的,从来都喜欢自己去争,如今这般放下身段求人,实属难得。
而季鸾通常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不过…
“阿瑶,我与令堂之间的恩怨你是知道的,我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若是你,你会如何?”
孟瑶低着头不语。
是,他知道的。
他与季鸾自幼相识,季鸾的身不由己和命途多舛他都知道,季鸾对他母子二人的贴补他也知道。是季鸾拿她的卖身钱,也是赎身钱来贴补他们。
可是他母亲却说季鸾是半点朱唇万人尝的娼女,贱人。说季鸾是心比天高下贱命,这样一个在不同男人身下辗转的婊子不配和孟瑶相交。
但孟瑶扪心自问,季鸾此人赤子之心,对他也一片赤诚。
于情,季鸾贴补他母子多年,有恩无怨,是他们对她不起。
于理,为妓,非她所愿,若不是他们的拖累,季鸾早可以为自己赎身,脱离贱集,是他们该愧对于她才是。
他们欠季鸾的早就还不清,更遑论他母亲还说了那样歹毒的话,今天他又来向季鸾要钱,有何脸面呢?
但…母亲的病…
季鸾眼看着孟瑶进退两难,秀眉微蹙,轻轻叹了一声:“罢了。”
莲步轻移,在纱帐重叠后的梳妆台上,左挑右选,最后拿了一支凤鸟鸾鸣嵌红宝石的金钗出来。
“阿瑶,你也知我难处,手头实在没有银钱。这支金钗给你,你拿去当了给姨母抓药,顺道买些补品。”
她的妥协与郁闷那样清晰,孟瑶只觉得那金钗烫人得很,连带着他的脸也烫的很。
天上冰凉的雨水打在他身上,那般寒冷,那般刺骨也没有打散他心里的愧疚。
那支钗…
那支钗…是季鸾的及笄礼。
她不止一次红着眼眶拿着那支钗和孟瑶说。
“我一定要给自己赎身,我要像这钗上的鸾鸟一样,有朝一日就直上青云。”
她泪眼朦胧,声音沙哑的告诉自己“阿瑶,我不想给那些达官贵人做金丝雀。”
如今这支钗在孟瑶手上,成了他母亲的救命稻草。
明明数月前,他的母亲还用最刻薄的言语羞辱过季鸾。
过往一幕幕在孟瑶脑海里如同走马观花般浮现,直到季鸾在孟诗的辱骂下昏厥过去前眼底的绝望,直到那支金钗交到他手里前的叹息。
酸胀闷痛的心脏与天上的雷声一般激烈。
而季鸾此时坐在红楼暖帐里,从窗边居高临下的望着孟瑶失魂落魄的背影。
雨被风吹进来,打在季鸾身上。
她噙着笑,细细盘算着孟诗的死期。
自那日一场狂风骤雨过后一连几日都是晴天,正逢夏季,天气渐热,风光正好。
季鸾整日整日的呆在花满楼,偶尔托人给孟瑶送些钗环首饰做补给,顺便送些信。
直到小半月后,天上又开始飘起雨,一场风轻云净却甚是激烈的雨。
这样一场雨似乎就是为送行而生的。
不知是哪位亡者能有这样的福气,临终前还引得一场雨来为她洗尘送行。
季鸾撑起一把伞,隔着雨幕望向灰蒙蒙的天,绣鞋踏过之处溅起些许泥泞。
走过萧条的街道又转进人迹罕至的小巷,终于看见了孟瑶的家,窗开着,门也没关。
走进了看见孟瑶跪坐在孟诗床前哭着。
原来那位有福的亡者是孟诗啊。
季鸾把收起的伞立在门边,自己走近孟瑶跪坐在他身边。
“阿瑶…”
哽咽了一下,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花,只剩下一句节哀。
泪水从眼眶涌出,孟瑶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直到季鸾的一句话才换回了他的神志。
看着季鸾脸上显而易见的担忧与心疼,麻木的情绪又突然鲜明了起来。
他抱着季鸾,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泪水不断打湿季鸾的衣衫,季鸾似乎毫无所觉一样,轻轻拍着孟瑶的背以示安慰。
“阿鸾…娘亲死了,我没有家了,我该怎么办?”
“阿鸾,我该怎么办?”
孟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每一句都倾注了他全部力气。
此时他看不起季鸾的神色,而季鸾脸上又哪有什么心疼之色,分明只剩从容,与余光瞥见孟诗尸体时眼里不自觉的喜色。
她的声音却与她的面色截然不同,满是痛心的声音晕出诚恳的诺言,用以蛊惑人心。
“你还有我,还有阿鸾陪着你。”
不出意外的,这句话让孟瑶内心决堤。
往事种种均不如此刻铭心。
趁着孟瑶无暇顾及,季鸾素手一挥,撒出些许细粉,落在孟诗身上,孟诗口中就飞出一只小飞蚊,那飞蚊落在季鸾的发间消失不见。
窗外的雨越发大,地面好似一面巨大的水镜。
看来今日是无法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