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落满了江府青石板铺就的长径。檐角悬着的红灯笼被风掀得摇晃,烛火在绢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倒像是谁在暗处眨动的眼。
宋荷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银质验尸刀的挂坠。这是江随云送她的,说是生辰礼,却偏选在今日——他自己的生辰,也是他们要对外宣称“大婚”的日子。
“姑娘,风凉。”云梦捧着件月白披风过来,眼尾悄悄瞟向正厅方向,“司令那边……烟姑娘说都安排妥当了。”
宋荷接过披风披上,领口还留着淡淡的艾草香,是王阿婆特意晒过的。“妥当了就好。”她声音轻得像风,“成锦辉来了吗?”
“来了,跟几位部将在花厅说话呢。”云梦压低声音,“他身边没带护卫,倒像是……特意来的。”
宋荷唇角勾了下,没说话。成锦辉这时候来,总不会是真心来贺江随云生辰的。陈梦瑶的案子虽已了结,但成锦辉亲手杀了发妻的事,江随云手里握着的证据,足够让这位表面风光的成大人寝食难安。
正想着,红绸掩映的月洞门后传来脚步声。江随云穿着件石青色常服,袖口绣着暗纹,倒不像个手握权柄的司令,更像个寻常世家子。他身后跟着烟之之,姑娘家捧着个描金漆盒,步子轻得像踏在云上。
“在想什么?”江随云停在她面前,指尖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宋荷抬眼望他。这双眼睛,她记了许多年。小时候在城郊破庙里,他也是这样看着她,把怀里最后一块干饼塞给她,说:“别怕,我会找到你。”后来家破人亡,她以为那段记忆早被抄家的火光烧得精光,直到在验尸房外再遇,他眼里的熟稔才让她惊觉,有些债,有些人,原是躲不掉的。
“在想,今日这喜酒,怕是有人喝得不安稳。”她偏头躲开他的手,看向烟之之手里的漆盒,“这里面是什么?”
“生辰礼。”江随云示意烟之之打开。盒里铺着红绒,放着支凤钗,点翠的凤羽流光溢彩,凤喙处却嵌着颗极小的珍珠,细看才发现是中空的——里面藏着半枚玉珏。
宋荷指尖一颤。另一半,在她贴身的锦囊里,是当年那个“哥哥”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原来你早就认出来了。”她声音有些发哑。
“在你第一次验谢瑶的尸身时。”江随云握住她的手,将凤钗插进她发间,“你解刨时握刀的姿势,跟小时候在庙里削木剑给我时,一模一样。”
廊下的风忽然停了,海棠花瓣落在两人肩头。烟之之悄悄退了两步,撞进个坚实的胸膛里。炽阳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串糖葫芦,红得像团火。
“对、对不起!”炽阳脸涨得通红,慌忙把糖葫芦往身后藏,“我看外面卖的新鲜,想着……想着姑娘或许爱吃。”
烟之之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笑了。她接过糖葫芦,咬了颗在嘴里,酸得眯起眼:“多谢。”
炽阳愣在原地,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江随云瞥了两人一眼,轻咳一声:“之之,带炽阳去看看后厨的点心,别让宾客等急了。”
待两人走远,宋荷才看向江随云:“成锦辉来,是为陈梦瑶的事?”
“他以为陈梦瑶手里那本账册在我这儿。”江随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陈家当年帮过我父亲,陈梦瑶小时候……还总缠着我要当我新娘子。”
宋荷挑眉:“那你今日请他来,是想给他个了断?”
“是给所有人一个了断。”江随云握住她的手,往正厅走,“谢瑶、宋佳、陈梦瑶……这些案子盘根错节,总要有个收尾。”他顿了顿,侧头看她,“包括你姨娘苏氏。”
提到苏氏,宋荷指尖凉了凉。那个女人如今被关在城郊别院,疯疯癫癫的,嘴里总念叨着“佳佳没死”。她知道江随云留着苏氏,是为了查当年母亲李氏的死因——李氏并非病死,那碗药里的毒,与苏氏给她下的,是同一种。
“她会说的。”宋荷轻声道,“人到了绝境,总会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宾客。云霄雾穿着身月白长衫,端着酒杯站在窗边,看见宋荷进来,眼睛亮了亮,刚要走过来,却被江随云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身前。
“云公子今日倒是清闲。”江随云举杯,语气平淡,“听说你最近在查苏氏的过往?”
云霄雾笑容不变:“只是好奇罢了。毕竟是宋姑娘的长辈,多了解些,总能帮上她。”
宋荷淡淡开口:“云公子的好意心领了。我姨娘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她看向江随云,“时候不早了,该敬各位宾客酒了。”
江随云顺势揽住她的腰,转身走向主位。红烛的光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宋荷忽然觉得,那些抄家的血、验尸房的冷、暗夜里的刀光剑影,似乎都被这暖光烘得淡了。
宴席过半,成锦辉果然找了个由头,拉着江随云去了书房。宋荷借口更衣,带着司翎绕到书房后窗。
“姑娘,里面有动静。”司翎贴着墙听了会儿,“成大人好像在逼司令交账册。”
宋荷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铜哨,轻轻吹了声。这是她和江随云约定的信号,若是成锦辉敢动手,烟之之会带着人从侧门包抄。
果然,里面很快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成锦辉的怒吼:“江随云!你别给脸不要脸!那账册里不光有陈家的事,还有你父亲当年……”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宋荷推窗进去时,成锦辉正捂着心口倒在地上,嘴角溢着黑血。江随云站在书桌旁,手里捏着枚银针,针尖闪着幽蓝的光。
“他自己服的毒。”江随云解释道,“袖口藏着鹤顶红,我刚要拿账册,他就吞下去了。”
宋荷蹲下身,指尖探向成锦辉的颈动脉。已经没气了。她忽然笑了:“你早就知道他会来这手,对吗?”
江随云没否认:“陈梦瑶的账册,我三天前就烧了。里面的内容,记在心里就够了。”
正说着,江铃兰抱着本《王者荣耀》话本跑进来,看见地上的尸体,吓得“哇”一声躲到宋荷身后:“荷姐姐!这、这是怎么了?成姐夫他……”
“他喝醉了,摔倒了。”宋荷顺了顺小姑娘的头发,“铃兰乖,去找云梦姐姐,让她带你去后院看海棠花。”
江铃兰半信半疑地被司翎领走了。宋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李氏生前说过的话:“荷儿,这世道虽乱,但总有干净的地方。”
或许,就是这里了。
夜渐深,宾客散去。江随云牵着宋荷的手,站在院中那棵海棠树下。红烛在风中明明灭灭,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生辰礼还喜欢吗?”江随云低头问她。
宋荷摸了摸发间的凤钗,珍珠里的半枚玉珏贴着头皮,温温热热的。“喜欢。”她顿了顿,从锦囊里摸出另一半玉珏,拼在一起,正好是块完整的同心珏,“那我的贺礼呢?”
江随云从怀里掏出枚令牌,上面刻着“司”字:“从今往后,烟之之、炽阳,还有我手里一半的势力,都听你调遣。”
宋荷挑眉:“司令大人这是要跟我分权?”
“是分我的命给你。”江随云握住她的手,将令牌塞进她掌心,“宋荷,当年没能护好你,往后余生,我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这些。”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响,已是三更天。海棠花瓣落在两人肩头,像一场迟来的雪。宋荷忽然踮起脚,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吻。
“江随云,生辰快乐。”
也祝我们,新婚快乐。
风卷着红烛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些埋在过往里的旧案,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似乎都在这一夜的暖光里,悄然落定。往后的路还长,但只要身边有彼此,再难的坎,大抵也能笑着跨过去。“生日快乐,万事如意,身体健康江随云我的好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