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隆冬,星星点点的雪花缓缓飘落,逐渐堆积,盖住了金灿灿的琉璃瓦,整座紫禁城银装素裹。
天冷了高晞月更是不爱出门,除去请安的日子,其余时候就喜欢窝在寝殿的暖阁。
此前在王府时,吃了琅嬅给的方子,身体的寒症减轻了许多,也不再那么畏寒了。
高晞月真奇怪,今年的冬日格外冷吗。我都好几年没有这种浑身泛着森冷的寒意了。
高晞月裹紧了身上的白狐裘,指挥茉心继续加炭火。
白蕊姬如期上线了,但高晞月冻得不肯出门。琅嬅心里有了主意,随意端了碗汤去了一趟乾清宫。
“臣妾给皇上请安”
琅嬅略微屈膝行了个礼,把手递了过来由着弘历牵着她坐到身侧。
弘历琅嬅来得正好,陪朕听上几曲解解闷儿。
琅嬅扫了一眼底下的乐伎,漫不经心道:“皇上好兴致,怎么听起琵琶来了。”
弘历朕刚批阅完折子,想松快松快。
琅嬅点头:“虽说国丧期间禁嫁娶作乐,但皇上是天子,天子守心孝二十七日。只要不是选秀纳妃,听首曲子也不算出格,无可指摘。”
接着琅嬅看向自她进来后一直跪着的乐伎,“谈的什么曲子,继续吧”
中间那个最俏丽的乐伎抱着凤颈琵琶,眸光流转,浅笑道:“奴婢学艺不精,恐污了皇后娘娘的耳。”
琅嬅不带正眼瞧她,意味深长的笑了:“调教多年就教出这么一个玩意儿?”
白蕊姬脸上的笑几乎维持不了。
不过琅嬅并无动怒的迹象,吩咐起王钦将人带下去掌嘴。
王钦见皇上并无阻止的意思,打个手势让人上前捂着白蕊姬的嘴强拖下去。
琅嬅皇上,这丫头该好好学学规矩了。
弘历轻笑,拉过琅嬅的手拍了拍。
他确实对那个乐伎有了些兴趣,多看了几眼。没想到被琅嬅看出来了,真不愧是他的好皇后,够贴心。
弘历皇后说的是,不如就让她留在乾清宫做个宫女,也好学学规矩。
琅嬅皇上做主便是了,臣妾都听皇上的。
如此三言两语便定了白蕊姬的身份,这辈子先做个宫女吧。乾清宫的侍寝宫女不少,努把力杀出重围了再来谈在后宫搅弄风云的事。
……
长春宫,琅嬅在翻看内务府的账目。
琅嬅这都过了半个月了,皇额娘还没气消呐。瞧瞧,这几天慈宁宫去内务府领了多少瓷器。下回给她换个青铜的吧。
文心点头道是,她也赞同,这半个月都糟蹋了多少好东西了。
莲心进来汇报:“娘娘,王公公差人来报,皇上晚上到长春宫用膳。”
琅嬅嗯,你一会儿去把永琏接回长春宫用膳,再吩咐小厨房多做几道永琏爱吃的菜。皇上进来操劳国事,热气上火,给他炖个老鸭汤。
“还有璟瑟爱吃的炸圆子”在暖炕另一头拼七巧板的锦瑟补充道。
琅嬅嗔笑,“芙蓉肉要不要呀”
“要!”璟瑟趴到炕几上,双手托腮,美滋滋的左右摇脑袋。
*
晚膳时分,永琏兄妹俩在殿门口等着弘历。
见着弘历后,先是恭恭敬敬的行礼后,璟瑟拽着弘历的袖子,沿着手臂肩膀就要往上攀。
弘历把女儿捞起抱在怀里走进去,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吃了晚膳。
饭后,弘历在隔间的小书房考较永琏的功课。
璟瑟捧着自己写的字还有第一次绣的手帕在旁边侯着,弘历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心头一软。
等问完永琏,弘历掐着璟瑟的腋下把人提起来放腿上。
璟瑟:“皇阿玛,轮到我了吗?这是我练的字,哥哥教的。这是嬷嬷教的女工,我第一次绣的手帕,给皇阿玛用。”
“是吗”弘历来了兴致,细看那方手帕,“为什么是兰草,而不是松柏翠竹啊”
璟瑟:“《离骚》有云,‘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皇阿玛是品德高洁的君子,当佩兰草。不过我还不会绣荷包,等我学会了再给皇阿玛绣一个。”
璟瑟小嘴叭叭,接着一连串拍马屁,哄得弘历开怀大笑。
永琏别过头,憋着笑。
永琏:“那皇额娘和哥哥没有吗,璟瑟何时学会偏心了。”
璟瑟:“我的第一幅得意之作自然给全天下最最最英明伟岸的皇阿玛了。哥哥你等等,你等我给皇额娘绣完再给你绣。”
永琏故作黯然神伤的叹气,“好吧,看来我已经璟瑟心里最厉害的人了。”
弘历从小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白菜,娶了福晋后有了嫡子嫡女,像是第一次体验到寻常人家的亲情,而本就稀疏平常的一幕都能让他心神荡漾许久。
弘历哈哈大笑,像暴发户进大酒楼消费一样把菜单上的菜全点一遍,念了一长串的东西让王钦回去取了送给和敬公主。
乐得璟瑟尖叫着扎进弘历怀里,环着弘历的脖子:“啊啊啊啊啊,最喜欢皇阿玛了,皇阿玛最好了。”
她把下巴搁到弘历的肩膀,眉眼弯弯,笑得狡黠。
“璟瑟,不要闹你皇阿玛了。快下来,你该回去洗漱休息了。”
琅嬅听到动静,走过来把女儿抱起来放地上,温柔又不容拒绝。
璟瑟扬着头,可怜兮兮的试图商量:“皇额娘,我可不可以等看了皇阿玛送给我的礼物后再回去歇着。”
“先回去,等王钦送来了直接放你屋里,你想抱着睡也成”
弘历失笑,点了点璟瑟的额头:“你还要验过货不成?不放心皇阿玛赏给你的东西?放心,不满意就退货,皇阿玛再双倍赔你一份。”
璟瑟捂着额头躲到永琏身后,哼哼出声:“哥哥说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皇阿玛不能反悔!”
弘历当然,朕是天子,说话算数。不止你有,你哥哥也有。
永琏那双长得很像弘历的眼睛亮晶晶的,拱手行礼道:“儿臣谢皇阿玛赏赐。”
目的达到,璟瑟心满意足的和永琏回偏殿休息。
帝后也回去洗漱更衣了。
琅嬅皇上也太惯着璟瑟了,会宠坏孩子的。
弘历换上琅嬅“亲手”做的寝衣,嘴角至始至终都没下来过,“不碍事,璟瑟是我们的女儿,大清的固伦和敬公主,朕会让她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琅嬅皇上这口气,怕不是都已经开始给咱们璟瑟物色好额驸人选了?
弘历皇后提醒朕了,是应该选好。让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也算知根知底,不会委屈了咱们璟瑟。
见弘历认真思索,显然是听进去了,琅嬅但笑不语。
*
两人歇下后,弘历有些昏昏欲睡了,琅嬅眼神清明,双手交叠地平躺着。忽闻门外窃窃私语,接着有脚步声走近。
文心停在落地罩地的帘子外,“皇上,娘娘,咸福宫出事了。”
弘历的瞌睡一下子散去,又听侍女简述:“娴妃娘娘身边的惢心来报,贵妃娘娘以海常在偷盗红箩炭为由,对海常在动了刑,娴妃娘娘已经赶去咸福宫求情了,请皇上皇后娘娘示下。”
琅嬅起身,撩开床帐。弘历也跟着起身,被琅嬅一把摁住:“皇上,你今日忙了一天也累了,明日还有早朝 ,你先歇着。臣妾去一趟咸福宫,有臣妾在,定不会让哪位妹妹受了委屈。”
思及青樱,弘历本想亲自走一趟的。但看着琅嬅温柔的表情,处处为他着想的口吻,以及平日里琅嬅处事公正的做派。
随即放下心来,嘱咐了几句,看着琅嬅穿戴好出门后才躺下。
夜里寂静,风雪呼啸声尤为明显。琅嬅的轿子停在咸福宫门口,高高的围墙里传出女子凄厉的惨叫和如懿沙哑的喊声。
文心使了个颜色,赵一泰打头走进去,高呼道:“皇后娘娘驾到!”
拉扯着海兰和如懿的咸福宫宫人怔愣,手上一松。阿箬和叶心扑过去各自扶着自己的主子。
高晞月看见琅嬅冷着脸被宫人簇拥着走进来,心虚地起身,身上披着的狐裘无意识滑落,搭在台阶上。
众人:“皇后娘娘万安!”
高晞月皇……皇后娘娘,更深露重,娘娘您怎么来了。
经过海兰和如懿身侧,琅嬅眼皮下耷,吩咐道:“莲心,扶海常在进屋换件衣裳再出来,文心去请太医。”
如懿听着头顶不含温度的声音,而坐在雪地里的自己狼狈不堪,一时有些不自在的低头。
等她和海兰起身后,环顾四周,见不到皇上的身影,有些低落的抿着唇和莲心一起搀扶着海兰回偏殿。阿箬和叶心欲跟上,被琅嬅喝止了,二人老老实实的留在原地。
琅嬅走上台阶,俯视着半蹲地上摇摇欲坠的高晞月,“起来吧”
琅嬅方才对主子动手的,通通拉下去杖责十棍。
赵一泰上前,在人群里点了几个,他的身后走出几个小太监手脚麻利的把人拉在一旁摁在板凳上,膀大腰圆的嬷嬷虎着脸手持大棍啪啪打了下去,被打的那宫女张嘴就要痛呼被一旁后者的小宫女塞了一团破布进嘴里。
敲到肉体的闷重响,被打宫人含糊的呜咽一声声飘荡在院里。其余人噤若寒蝉,等待被打的宫人身子抖如筛糠。
进了殿内,琅嬅坐在暖炕一侧,高晞月小心翼翼赔笑着坐在另一侧,也只是敢沾一点点位置,不敢完全坐下。
茉心、叶心、阿箬以及告状的香云跪在地上,每个人面上的神色都精彩纷呈。
过了一会,莲心和如懿扶着海兰走来,琅嬅让人给她们两个搬了张凳子坐在一旁。
琅嬅说说吧,大半夜闹这一出所为何事。
高晞月一向懂得抢占先机,率先开口道:“皇后娘娘,是臣妾无能 ,竟让人在宫里生了偷盗这种丑事。这事儿也是茉心谨慎,看出了端倪,才发现是海常在偷了臣妾的红箩炭。臣妾气急了,才叫人帮海常在请来,一审下去,她身边的香云已经招了。”
海兰发丝凌乱,双眼肿得跟挂了核桃似的 ,只一个劲儿的摇头哽咽道:“嫔妾没有,皇后娘娘,嫔妾没有偷盗……”
如懿皇后娘娘明鉴,臣妾听闻贵妃在宫里发了好大的火。臣妾担心贵妃身子,是以立即到咸福宫来。谁知竟看到了贵妃指挥宫人对海常在动了刑。臣妾劝阻未果,也被咸福宫的宫人拦在一旁,连臣妾也险些被上了刑罚。
高晞月一听如懿说关心自己的身子,立即炸了毛:“娴妃!你少在这颠倒黑白,你夜闯咸福宫,顶撞本宫,还想带走偷盗本宫红箩炭的罪人,你是何居心。”
“贵妃!”琅嬅喝道,“娴妃说你对海常在上了刑,你认不认。”
高晞月嗫嚅道:“臣妾被气昏了头,所以才想着小惩大诫……”
看着琅嬅的脸色,高晞月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不敢出声。
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院里头宫人把杖责的声音。
琅嬅接着问茉心和香云,两人低着头,慌慌张张的说了一遍。
琅嬅内务府送来的份例都是登记在册的,各宫的用度另有一本自己记录的账册,莲心,你跟茉心去取来,好好查究竟少了发生斤炭。
茉心惨白着脸,哆嗦着望向高晞月。时间紧急,况且又本是突然发难,她们哪来得及伪造账册。
莲心只当瞧不见,上前拉起茉心让她带路去取账册,茉心百般不愿,被莲心指挥宫人拖了出去。
轮到香云了,琅嬅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抖得更厉害了。
琅嬅你说海常在偷炭。那本宫问你,海常在何时起意要偷炭的,又是派了谁去偷,偷了多少,什么时辰偷的,拢共偷了几回,偷来的炭藏在哪里,又用掉了多少?
香云支支吾吾:“奴婢……海常在……是叶心去的……”
叶心怒吼:“你胡说,我日日守在主儿身边,何时有功夫去偷那劳什子红箩炭,那分明是娴妃娘娘匀给我们主儿的”
叶心膝行几步,磕了个头:“皇后娘娘明鉴,我们主儿根本就没见过贵妃娘娘的红箩炭,我们主儿是被冤枉的,是贵妃娘娘以寒症为由强行占了我们主儿大部分的炭火,所以娴妃娘娘才偷偷送炭过来的,求娘娘还我们主儿清白。”
琅嬅看向如懿,如懿点头道:“臣妾见海兰入了冬也没有足够的炭火,心生不忍,便做主将自己份额里的红箩炭匀出一部分,让三宝悄悄地送给海兰的,海兰实在没必要再去偷炭。”
琅嬅你既然知情,为何不上报。
如懿无话可说,面色僵硬。
海兰见不得如懿被误会,忙解释道:“皇后娘娘,不干娴妃姐姐事,是嫔妾不愿生事非才拜托娴妃姐姐瞒下此事的,都是嫔妾的错。”
高晞月哈哈……原来是误会一场啊,嗐,是本宫糊涂了才不小心伤了海常在……
琅嬅闭嘴!贵妃滥用私刑 违反宫规。禁足三月,罚奉一年,抄写宫规、女则十遍。宫女茉心,污蔑主子,杖责二十,罚奉一年。至于香云……杖责五十,拔了她的舌头,罚入辛者库。
琅嬅宣布完处罚,赵一泰堵住香云的嘴拖出去。高晞月小脸惨白,不敢吱声的跪在地上。
如懿脸色总算好看些了,俯视着高晞月。犹觉不足,她应该更惨更狼狈的,碍于琅嬅的威仪,悻悻闭嘴。
琅嬅让太医给海常在好好诊治,别留下暗伤。等你养好了身体本宫重新为你寻一住处,搬离咸福宫。
如懿皇后娘娘 可否让海常在搬进延禧宫,由臣妾照看。
海兰眼里蹦出希望的光,直勾勾盯着琅嬅 ,连忙表示她愿意,恳求琅嬅准予。
琅嬅允了,你今夜就跟娴妃回宫吧。文心,给海常在备一顶轿子。这几日不必来请安了,养好身子要紧。
文心领命而去,海兰激动的叩谢。
事毕,见如懿和海兰走了,琅嬅起身扶起高晞月。
高晞月泪盈满眶,哽咽道:“皇后娘娘,臣妾……”
琅嬅不复方才的冷冽淡漠,温声道:“好好待在宫里静思己过,本宫明日派一个教养嬷嬷来伺候你。”
说罢,留下高晞月一个人站原地抽泣就回宫了。
星璇上前托住高晞月摇摇欲坠的身子,细声细语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