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桌案上的奏折散落一地,笔架倒在桌边,零星两三只毛笔险险悬挂着,维持着要落不落的样子。摊开的奏折里一团朱批洇湿了纸张,鲜血般晕染开。
弘历背对着毓瑚,站在龙椅旁,手搭在上面。
弘历确认齐汝是皇额娘的人?
毓瑚躬身垂首,声音放轻,“奴婢查到福伽姑姑曾多次私底下和齐汝碰面,有两个小太监撞见过,人也已经被奴婢带走了。另外,在齐汝家中书房里,搜出一笔来历不明的钱财,总计有两万两。”
弘历手不紧不慢的拍了两下龙椅上的龙头装饰,哂笑道:“两万两……买朕的慧贵妃一命?不知道朕这条命在她那里能开价多少。”
毓瑚呼吸都浅了几分,继续垂首看着自己的脚尖,忽然听到弘历发问。
弘历毓瑚啊,你说皇额娘为什么要对贵妃下死手。
毓瑚思忖片刻,回道:“后宫的恩怨一是子嗣,二是恩宠。或许太后是记恨高斌大人上奏先帝赞成下嫁恒媞长公主,所以才会在贵妃的药里动手脚。”
弘历皇额娘真是个好额娘,为了孩子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是收卖朕身边的人。
为了孩子……这其中不包括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养子。若是将来六弟想要这九五之尊之位,皇额娘是不是也会从他手里夺过皇位让给弘曕呢。弘历见识过太后在他皇阿玛的后宫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几度大起大落,最终坐上一国太后的宝座。
太后的手段毋庸置疑,哪怕她全心全力扶持弘历上位,哪怕她把弘曕过继出去了,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弘历还是怀疑上了太后的用心。
“奴婢还额外发现了些不寻常之处。”毓瑚竭力压抑住激动的声音,“太后娘娘多次让福伽传话给南府的管事,让其好好调教一个人,至于是谁奴婢还没查清。”
弘历诧异回过头,不解的往前走了两步,“南府?皇额娘和南府又有什么瓜葛?”
“皇上,白姑娘原先是南府乐伎”
弘历眼睛陡然睁大,整个人如晴天霹雳当头一击,久久不能平静。白蕊姬在他身边做宫女有段时间了,由内到外很合他心意,把他伺候得很舒坦,因此他也险些忘了她还是个南府乐伎。
一连串的脚步声渐渐走近,弘历目眦欲裂的瞪向来人。
李玉在触及弘历吃人的目光和看见满地狼藉后微愣,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他在毓瑚身边站定,撩起衣袍跪地叩首,语气里的喜悦不加掩饰,“恭喜皇上,白蕊姬白姑娘有喜啦!”
下一刻,弘历住起手边够得到东西怒到他身上,就连毓瑚也不能幸免于难,砚台里墨汁甩在她的衣摆。
李玉惊恐地抬头,一手扶着帽子,满腹疑问得不到解释。
弘历狗奴才 ,谁让你进来的。朕的身边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不懂规矩的蠢货!
……
两个小太监把李玉强硬的摁在碎瓦片上跪着,另一个得了王钦吩咐抡圆了手臂朝着李玉的脸左右开弓。噼啪几个耳刮子下去,李玉斯文白净的脸印着粉红色的掌痕,唇角一丝血迹流出。
王钦昂起头,背着手来回转悠,一边嘲讽:“啧啧,你小子还真是不长眼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贱骨头值几斤几两啊。这是你能去邀功的吗?没眼力见的东西!”
李玉眼底划过一丝恨意,被托起了红肿的脸,被迫直视王钦小人得志的模样。心里恨不得将王钦千刀万剐了,面上还要装出恭谨乖顺。
王钦呸了一声,点了几个小太监的头,训斥道:“你们几个也学机灵点 ,要想在宫里活下去,先抛去那点可笑的自尊。都当伺候人的奴才了,还指望有什么尊严,痴人说梦。”
机灵的小太监立马甩开李玉的胳膊,凑到王钦跟前,点头哈腰,奉承着:“是是,王爷爷您教训得是。小的铭记于心,感激您的大恩大德呐。”
“德性~”王钦嗤笑,浮尘一甩,“留个人看着他跪足两个时辰了,杂家进去伺候皇上了。”
堪堪转过身,远处如懿和惢心静静地站那,不知看了多久。
瞥见如懿不满的神色和惢心脸上的心疼,王钦心里暗道稀奇,挤出谄媚的笑容迎了上去:“请娴妃娘娘安。哎哟,奴才该打,竟没瞧见娴妃娘娘,奴才给你赔个不是。娴妃娘娘是来见皇上吗,那可不巧了,皇上正……”
“李玉犯了什么错,你要这么责罚他”如懿看了一眼李玉虚弱的模样,质问道。
王钦怔愣片刻,飞快解释道,“李玉差事办得不好,奴才这个师傅恨铁不成钢,给他点小教训让他长长记性。”
如懿不悦的撇撇嘴,绕开王钦朝那个角落走过去,几个小太监忙退开几步跪下请安。
看着李玉红肿的脸和碎瓦片上的血迹,如懿不忍的撂过头,冲王钦发作,“好好的一个人伤成这样,他还怎么在皇上跟前儿当差,你就不怕皇上怪罪吗?”
“哎哟,奴才冤枉。这都是皇上金口玉言,奴才哪敢阳奉阴违啊。”
原先预备着一番正义言辞的斥责话瞬间哑火,如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
她此刻后悔方才为了体现她体恤下人的仁慈之心,这才打算拿李玉做筏子,没料想到竟不是奸诈小人残害忠良被她匡扶正义的戏码。
若不是近期她的名声不太好,急于扭转局势,她此刻也不会被架得这不上不下的位置。如懿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这些狗奴才嘲笑的嘴脸。
如懿无语的望向天空,转瞬换上温柔的笑,对着李玉轻声细语,“我让惢心备药,跪完了来延禧宫一趟。”
并不每个人都跟王钦这个老滑头一样会演戏 至少跪在地上的几个小太监不经事,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李玉瞳孔微扩开,愣神的瞧瞧如懿的神情又看向惢心,见惢心轻点了头,他僵硬着点头示意就匆忙垂下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王钦:“娴妃娘娘不仅人长得国色天香,也是个菩萨心肠的主儿,如此关心下等人,真叫奴才好生感动。”
我说李玉是下等人,可没说我自己也是哈,王钦心里腹诽。
如懿奴才也是爹妈生的,没什么两样,这规矩之外也要体恤人情。
如懿计较着方才丢了面子,脸上也没有对余的表情,甩着手就要踏上台阶。
王钦跟着身后,小跑上前阻拦道:“娴妃娘娘恕罪,不知您来养心殿求见皇上所为何事,奴才也好进去给您通传。”
惢心惊诧道:“通传?我们主儿从前来养心殿也没见着还要通传,怎么今日就多了这一规矩。”
如懿主仆俩一致看向王钦,怀疑这人记仇在故意刁难。
王钦含着歉意道“皇上今日有急事要处理,吩咐了谁都不许打扰,便是皇后娘娘来了也不见啊。”
皇后娘娘岂能与我相谈并论!
如懿心里是不认可的,她与皇上的情谊不是后宫普通妃子可比拟的。
若是阿箬,定会替她说出心声。只可惜此时是温顺的惢心作陪,只听惢心难为情道:“主儿,怎么办,您特意为皇上准备的杏仁露可就要凉了。”
如懿劳烦王公公替本宫将这杏仁露呈上去,皇上近来忙于朝政,唇干气燥,喝碗杏仁露润润肺。你也用心点伺候,按时提醒皇上用膳休息。
如懿的心情糟糕透顶了,连着几日受了气,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指指点点。
王钦看着如懿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以及嘴角额头起的泡,只觉得真正需要这碗杏仁露的人是她吧。
“是,奴才定会将娘娘的心意送达。”
“好,本宫先回去了”
“诶~娴妃娘娘您当下脚下,奴才恭送娴妃娘娘……”
等如懿的身影消失,王钦缓缓起身,招呼着小太监上前来:“进忠,你去长春宫,皇上请皇后娘娘来养心殿,有要事商讨。”
小太监很快便离开,王钦又将手里的食盒随意丢给一个小太监,让人拿下去处理了。
角落的李玉猛的抬头,眸光微闪,随即像意识到了什么,看着王钦的眼神带着憎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