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观星台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甄嬛仰望着这座高耸的建筑,最顶层的日月阁在暮光中若隐若现。她握紧袖中的白玉簪——如懿的簪子,这是她们之间最后的联系。
"太后娘娘,台阶陡峭,还是让奴才们抬轿上去吧。"槿汐担忧地劝道。
甄嬛摇头:"不必。"她必须亲自走完这段路。
一步步踏上石阶,甄嬛感到掌心的伤口隐隐作痛。昨夜的经历如梦似幻,唯有这疼痛提醒她一切都是真实的。三百六十五级台阶,仿佛在走过她与如懿相识以来的每一天。当最后一阶踩在脚下时,她已气喘吁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日月阁大门紧闭,铜锁上锈迹斑斑,显然多年无人踏足。甄嬛示意侍卫破锁,自己则望向渐暗的天色——距离子时不到两个时辰了。
"砰"的一声,锁链断裂。大门开启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某种奇异的檀香。甄嬛独自踏入阁内,只见中央摆放着一个奇特的金属装置:两个铜盘相对而立,由一根细如发丝的金线相连,宛如天平。
"灵魂天平..."甄嬛喃喃自语。她在西藏密宗的典籍中见过类似记载,据说能称量灵魂的重量。
环顾四周,阁内东西两侧各有一扇圆形窗格,此刻正对落日余晖。更奇妙的是,当夕阳透过西窗射入,光线恰好落在其中一个铜盘上,形成一道耀眼的光柱。
"镜相对日..."甄嬛恍然。她急忙取出袖中的白玉簪,放在被阳光照射的铜盘上。刹那间,簪子发出柔和的荧光,铜盘微微下沉,而另一个铜盘则缓缓上升。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甄嬛回头,只见如懿带着容佩匆匆赶来,发髻松散,面色苍白,显然也是一路奔波。
"太后!"如懿眼中含泪,"我差点找不到这里..."
甄嬛心头一热,正欲上前,却见如懿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动不定。她猛然醒悟——两人虽同处一室,却仍处不同时空!
"皇后,你能看见中间的装置吗?"甄嬛指向灵魂天平。
如懿点头:"两个铜盘,由金线相连。"
"很好,我们看到的是一样的。"甄嬛稍微安心,"你那边可有古镜?"
如懿示意容佩取出一面已经碎裂的铜镜:"昨夜之后,它就变成这样了..."
甄嬛也从怀中取出她那面同样碎裂的古镜。当两面镜子相对时,碎片突然发出微弱的共鸣声,镜面上的裂痕竟有短暂愈合的迹象。
"日月同辉之时将至。"甄嬛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如懿郑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太后,我昨夜梦到了您的一生...从初入宫时的天真,到痛失挚爱的绝望...那些画面如此真实,就好像..."
"就好像是你自己的记忆。"甄嬛苦笑,"我也梦到了你与弘历的青梅竹马,你在深宫中的心碎...我们的记忆已经交融太深了。"
如懿眼中泛起泪光:"太后,若仪式失败..."
"不会失败。"甄嬛斩钉截铁,"按照桑结嘉措的笔记,我们需要在双月同天时,将两面镜子相对放置在日月窗格前,然后..."
她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打断。甄嬛扶住墙壁,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恍惚间,她看到无数陌生的画面在眼前闪回——如懿与弘历在御花园初遇,如懿被封为皇后那日的喜悦,如懿发现弘历变心时的绝望...
"太后!"如懿的惊呼将她拉回现实,"您怎么了?"
甄嬛大口喘息:"记忆...正在加速交融。时间不多了。"
如懿那边也出现了异常。容佩惊恐地看着自家主子突然开始哼唱一首江南小调——那是甄嬛家乡的歌谣!
"开始吧。"甄嬛强撑着站起身,将碎镜放在西窗前。如懿也照做,将镜子放在东窗前。
当两面镜子相对而立时,阁内突然刮起一阵无源之风。碎镜的裂痕开始缓慢愈合,镜面泛起诡异的蓝光。更奇妙的是,虽然真正的月亮还未升起,东窗却已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束,恰好照在东侧的铜盘上。
"月华..."甄嬛惊叹,"提前出现了!"
如懿看向天平。西侧的铜盘承载着夕阳余晖和白玉簪,东侧的铜盘则沐浴在月华之中,两者竟然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太后,我们该做什么?"
甄嬛回忆着镜框上的文字:"'唯真心相通者可破此局'。皇后,我们必须同时站上天平两端。"
如懿毫不犹豫地走向东侧铜盘。当她站上去的瞬间,铜盘纹丝不动,仿佛没有重量。甄嬛也站上西侧铜盘,天平依然保持完美平衡。
"接下来呢?"如懿问道。
甄嬛刚想回答,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如同水面般波动起来,无数画面从四面八方涌来——她看到了年幼的如懿在乌拉那拉府中嬉戏,看到了少女如懿初遇弘历时羞红的脸,看到了如懿第一次被背叛时躲在被中无声的哭泣...
"记忆长河..."甄嬛恍然,"我们必须找到各自最初的记忆碎片!"
如懿似乎也看到了甄嬛的记忆,泪水无声滑落:"太后...您的一生..."
两人如同置身于浩瀚星河,周围漂浮着无数记忆碎片。甄嬛伸手触碰其中一个碎片,立刻看到了如懿被封为皇后那日的场景;如懿也尝试触碰一个,看到了甄嬛失去第一个孩子时的绝望。
"不对...不是这些..."甄嬛强忍头痛,"必须找到最初的记忆...最本真的自己..."
如懿闭上眼睛,任由记忆碎片从身边流过。忽然,她伸手抓住其中一片:"找到了!"
碎片展开,显现出一个小女孩在梅树下捡梅子的画面——那是五岁的如懿,第一次遇见八岁的弘历。
甄嬛也找到了自己的记忆碎片——十五岁的她初入宫时,在御花园偶遇还是王爷的皇上,那一瞬间的心动。
当两人将记忆碎片放入各自铜盘时,天平突然剧烈震动!两面古镜发出刺目的光芒,在空中投射出巨大的影像——赫然是桑结嘉措的面容!
"愚蠢的女人!"桑结的声音在阁内回荡,"你以为这样就能破解我的咒术?要解除血契,必须有一人自愿放弃全部记忆!否则,你们将永远困在这记忆长河中!"
影像消散,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如懿泪流满面:"太后...让我来吧。您是大清的太后,肩负重任..."
"不行。"甄嬛斩钉截铁,"本宫活了这么久,够了。你还年轻,还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如懿那边,铜盘突然倾斜,一道月光如同锁链般缠绕住她的手腕!
"不!"甄嬛惊呼,"皇后!"
如懿苦笑:"太迟了...我已经选择了..."
原来,在甄嬛说话时,如懿已经默默在心中做出了牺牲的决定。月光锁链越缠越紧,如懿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
"不!"甄嬛厉喝,"本宫命令你停下!"
如懿含泪摇头:"太后...保重..."
千钧一发之际,甄嬛猛然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簪,狠狠刺入自己的手心!鲜血喷涌而出,滴在西侧铜盘上。
"以我之血,破尔之咒!以我之忆,换她之生!"
刹那间,整个日月阁剧烈震动!两面古镜同时碎裂,无数碎片悬浮空中,每一片都映照着甄嬛与如懿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西侧的阳光与东侧的月华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璀璨的光柱直冲云霄,将夜空中的双月都映得黯然失色。
甄嬛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灵魂被生生撕裂。无数记忆从脑海中抽离——她与如懿在镜中初遇的情景,她们分享深宫秘辛的夜晚,她们共同对抗敌人的默契...一切都在远去,化为缕缕青烟。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到如懿的身影渐渐清晰,铜盘恢复平衡,而她自己则如同断线风筝般坠落...
"太后!"
甄嬛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寿康宫的床榻上。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太后娘娘,您终于醒了!"槿汐红着眼眶上前,"您昏迷了整整三日..."
三日?甄嬛茫然四顾。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日月阁...如懿...古镜...
"镜子..."甄嬛嘶声道,"西暖阁的镜子..."
槿汐面露难色:"太后,什么镜子?西暖阁从未有过镜子啊。"
甄嬛心头一震。她强撑着起身,不顾槿汐阻拦,跌跌撞撞奔向西暖阁。推开门,角落里空空如也,没有檀木箱,更没有古镜。
"怎么会..."甄嬛喃喃自语,"难道一切都是梦?"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赫然有一道新鲜的疤痕,形状恰如一朵玉兰。
"槿汐,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之事?"
槿汐思索片刻:"说起来...宝华殿前日确实出了桩怪事。一个西藏喇嘛突然暴毙,死状诡异。更奇怪的是,冷宫里的华妃娘娘同一天也薨了,太医查不出原因..."
甄嬛闭目长叹。不是梦...一切都是真实的。只是随着古镜破碎,相关的记忆都从世人脑海中抹去了,唯有她这个施术者还保留着些许片段。
"对了,"槿汐忽然想起,"青小主今早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告。"
青樱?甄嬛冷笑:"让她进来。"
青樱款款而入,行礼如仪。与之前不同,她眼中再无半点桀骜,反而带着几分困惑。
"太后娘娘,臣妾近日总是做一个怪梦..."青樱犹豫道,"梦见一面古镜,镜中有个与娘娘极为相似的女子..."
甄嬛心头一跳:"哦?那女子什么样?"
"看不清面容...只记得她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青樱困惑地摇头,"更奇怪的是,醒来后臣妾竟会弹一首从未学过的曲子..."
甄嬛指尖微颤。记忆的抹除并不彻底,仍有蛛丝马迹残留人间。
"梦境虚幻,不必在意。"甄嬛淡然道,"你且退下吧。"
待青樱离去,甄嬛独坐窗前,望着院中盛放的梨花。她努力回想如懿的面容,却发现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那双含泪的眼睛和那句未说完的"保重"...
"太后娘娘..."槿汐轻声打断她的思绪,"皇上来了。"
乾隆大步走入,行礼如仪:"皇额娘身子可大安了?"
甄嬛细细打量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不知为何,今日的乾隆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他们之间有过不为人知的交集。
"哀家无碍。皇帝近日可好?"
乾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儿臣...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辜负了一个很重要的人...醒来后心绪难平。"
甄嬛心头微动:"皇帝梦见的是谁?"
"记不清了..."乾隆摇头,"只记得她发间簪着一朵玉兰..."
玉兰...如懿最爱的花。甄嬛暗自叹息。看来乾隆也残留着些许记忆碎片。
"人生如梦,皇帝不必过于挂怀。"甄嬛轻声道,"只是...若真有此人,望皇帝珍惜。"
乾隆若有所思地点头,又寒暄几句便告退了。
夜深人静时,甄嬛独坐灯下,取出一方素帕,凭记忆绣下一朵玉兰。绣到一半,她忽然停针——自己何时会绣玉兰了?这分明是如懿最擅长的花样...
一滴泪水无声落在绣帕上。甄嬛轻抚那朵未完成的玉兰,忽然很想知道,在另一个时空,是否也有一个女子正对着梨花发呆,心中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与此同时,乾隆朝的紫禁城内,如懿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她起身来到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发间——那里空无一物,却总觉得应该簪着什么...
"娘娘,您又做噩梦了?"容佩掌灯而入。
如懿摇头:"不是噩梦...只是梦到一个很温暖的人,醒来却记不清她的样子..."
容佩为她披上外衣:"娘娘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要不要传太医看看?"
"不必了。"如懿望向窗外明月,"你说...这世上可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活在完全不同的时代?"
容佩笑道:"娘娘说笑了。不过奴婢老家倒有个传说,说是月圆之夜,站在两面相对的镜子前,就能看到另一个时空的自己..."
如懿心头一震,猛然想起什么,却又转瞬即逝。她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不自觉地轻声道:
"珍重..."
千里之外,寿康宫中的甄嬛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同一轮明月,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保重。"
风吹过庭院,梨花纷纷扬扬,如同那年她们初遇时,镜中飘落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