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阳的灵魂从六楼坠落时,他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失重感,仿佛有人抽走了他骨骼里所有的铅块。他看见自己透明的身体漂浮在空气中,而楼下水泥地上那具破碎的躯壳,已经与他无关了。
"原来死亡这么轻。"他想说话,但已没有声带可以振动。
一群闪着微光的蓝鲸从云层中游来,它们的歌声只有灵魂能听见。最大的那只用鼻尖轻轻托起陈阳,就像托着一片羽毛。在鲸群护送下,他们向着海洋最温暖的地方游去,那里有所有未能绽放就被折断的生命的归处。
"你会得到新的开始。"鲸鱼的声音直接在陈阳意识里响起,"带着我们的歌声一起。"
穿越深海时,陈阳的灵魂被温柔的洋流洗涤着。那些淤青、伤痕、被酒精灼烧的回忆,都像盐粒一样溶解在海水里。当他抵达海底最明亮的珊瑚宫殿时,已经轻得像一个气泡。
"准备好了吗?"掌管转世的白发老人问他,手里捧着一颗珍珠,"这次会有很多爱。"
陈阳点点头。珍珠触到他额头的瞬间,他最后想起的是父亲醉酒后扭曲的脸、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叫、还有心理咨询室窗前那串风铃的声音。这些记忆像退潮时的泡沫,迅速消失在意识的沙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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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滨海小镇的妇产医院里响起清亮的啼哭。年轻的母亲疲惫而幸福地搂紧新生儿,丈夫含泪剪断脐带。
"就叫沐阳吧,"母亲轻吻婴儿光洁的额头,"沐浴阳光的意思。"
小沐阳睁开眼睛,瞳孔是罕见的深蓝色,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产房窗外,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正好照在他的小脸上。远处的海平线上,隐约可见几道巨大的背鳍划过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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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生日那天,小沐阳第一次见到钢琴。亲戚家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摆在客厅角落,大人们正忙着切蛋糕时,他摇摇晃晃地爬上了琴凳。
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小沐阳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弹奏的竟是《大海啊故乡》——这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稚嫩的演奏漏洞百出,但旋律里的情感让所有大人屏住呼吸。
"天啊,他从哪学的?"母亲惊讶地问丈夫。
父亲摇摇头,同样困惑。只有窗外的海风知道答案——它轻轻掀起琴谱,露出扉页上陈阳生前写的一行小字:"希望爸爸有天能听我弹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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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沐阳全家去海边野餐。他抱着迷你吉他——生日礼物,虽然没人知道为什么他对吉他如此执着——独自坐在礁石上练习。潮水退去时,露出沙地上闪闪发亮的贝壳,排列的形状像极了鲸鱼的尾巴。
"小朋友,你弹得真好。"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沐阳回头,看见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女士穿着蓝色长裙,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笑容温暖;男士身材魁梧,左手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我在学《鲸歌》。"沐阳天真地回答,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这首《大海啊故乡》起新名字。
老人的表情突然变了。女士的手捂住嘴巴,男士的瞳孔微微颤抖。
"能...能再弹一次吗?"男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沐阳点点头,小手指拨动琴弦。这一次,旋律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深海传来的回声。当弹到副歌部分时,两位老人的眼泪同时落下来。
"奇怪,"女士擦着眼泪对同伴说,"老陈,我总觉得这孩子在哪儿见过。"
被称作老陈的男人没有回答。他蹲下身,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沐阳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肥皂泡。
"你..."他的声音哽咽了,"你想听真正的鲸歌吗?"
沐阳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老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是座头鲸真实的歌声。当空灵的声音响起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沐阳跟着哼唱起来,音准完美得不像人类孩童,而像...某种海洋生物。
"阳..."老陈突然脱口而出一个音节,又猛地停住。他困惑地摇摇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叫这个陌生孩子"阳阳"。
远处的海面突然掀起巨大的浪花。一群蓝鲸浮出水面,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沐阳欢呼着跳下礁石,向海边跑去,吉他 forgotten on the rock.
"小心浪!"女士下意识喊道,就像曾经对另一个男孩喊过无数次那样。
老陈看着沐阳跑远的背影,突然对同伴说:"王淑芬,你还记得我们儿子画的那幅《海底星空》吗?"
"当然,"王淑芬轻声回答,"怎么了?"
"那孩子眼睛里的光..."老陈指着沐阳,"和画里鲸鱼身上的星光...一模一样。"
海风突然变强了,带着咸涩的水汽拂过每个人的脸庞。沐阳站在浅滩上,海水没过他的小脚丫。当最大的那只蓝鲸发出长鸣时,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海洋。
没有人看见,在他深蓝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熟悉的光芒——那是陈阳灵魂留下的印记,像深海中的发光水母,微弱但永恒。
鲸群渐渐游向远方,它们的歌声在空气中振动。老陈和王淑芬不约而同地走向沐阳,三人并肩站在海岸线上,望着阳光下的海面。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一刻,他们心中那个陈阳形状的空洞,似乎被温柔的海水暂时填满了。
而在更远的海域,那只最年长的蓝鲸潜入深海,它的歌声穿透水层,传向海洋最深处的水晶宫殿:"任务完成。种子已经开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