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布衣中年男子喝了口酒,重重放下手中的酒杯。
“嘿,今日你我欢聚,怎的?有何烦心事?不如说与我听听?”
他对面的男子奇道,男子比他年轻不少,衣着也体面。
“管事的,这事我憋在心里许久了,一直不爽利,我说了,你可莫要说与他人。”
中年人苦笑一声,自顾自开口:
“四年前,我去江太傅府里送货物。”
二楼上,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将手中茶杯放在唇边,她对面坐着墨发男子。二人皆面色如常的听着楼下那二人的对话。
“你可知我瞧见了什么?”
中年人不待男子询问便又道:
“江府的小厮对着鬼说话!”
“鬼?”
男子诧异,楼上二人亦是如此。
“没错,就是鬼!”
中年人拍了下木桌,脑中早已将梦魇中的画面翻出。
太傅府中下人待人和蔼,而那儿的主子比之有过而无不及,比那些瞧不起他们这种人的主子好多了。
他知晓府中的人手不怎么足,担忧他们费心多些,因此好心留下帮他们打下手。
途中经过一个院落,见下人在洒扫,他便笑问了下那人,那人也只道是大小姐让的。
江府的大小姐?没听过啊?
他只觉得奇怪,太傅何时得的女儿?总不能藏死了,不对外说,这也不对啊。
那人见他发愣,便似知晓他心中所想,耐心的告知他。
“大小姐是夫人在外生产的,自幼多病,鲜少见人。”
这般说着,他便明白了。
这一打下手,便到了傍晚,冬日此时天早黑了。
他往府门去时,又碰上白日里那位洒扫院落的下人,他刚想上前打招呼,便听到眼前这位下人说了一句话:
“大小姐,昭昏院已经为您洒扫好了。”
他转头看看身后,没人啊?这么一愣神,下人又继续说话:
“大小姐,这位是平日里来府上送货物的人。”
他见那下人面朝一旁,笑容谄媚。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爬上脊背,这人莫不是撞邪了?这哪儿有什么大小姐。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意外撞鬼了,便不甚在意。可后面他仍去江府打下手,便不断碰见这般的怪事,更甚有一次,他带着伙计一同去,二人都亲眼见着那帮下人对着空气叫大小姐,可怜那伙计,被吓病了。
他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不是他的问题,是那江大小姐本就有问题,是整个江府都有问题。
此后他再未去过江府。
“这么说来,我也觉得那江大小姐怪异。”
男子若有所思,眼底闪过一丝暗光。中年人满面苦涩,忍不住嘀咕一句:
“那江大小姐,不会是鬼吧?”
“哦?为何如此说?”
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她身着红衣,身旁亦站着一男一女,男子一身紫袍,女子一身白衣。
“姑娘,此事并非我不愿说,只是……”
中年人面露难色,只见少女放了几两碎银在木桌上,中年人脸上神情马上变了,露出笑容,将白银收下。
“姑娘想问什么尽管提,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先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少女只是微微皱眉,似乎并不喜欢他这谄媚的样子。
“江府上下都对着空气说话,还为那江大小姐准备饭菜,可我每次都并未见着什么大小姐。还有一次,灵隐寺的道长说自己看到了江……大小姐。”
“这……”
少女皱眉,看向身后二位,低声道:
“逸哥哥,徐姐姐,你们觉得?”
男子点头回应:
“我也觉得蹊跷,恐怕江府已是……”
他没将后边几字说出,但在场的自不是蠢人,都明白他那未尽之言。
三人不语,男子突然开口:
“上面的二位,听够了吧?想来二位也对刚刚那位兄台所说之事感兴趣,不如一同聊聊?”
这个酒楼不知何时已无他人。
他们听到一声轻笑,上面传来男子漫不经心的声音:
“你们又是何人?”
少女抱拳,朗声道,
“许璃,这位是逸公子。”
她还欲介绍女子时,后者已然开口。
“徐依违。”
很好听的声音。
楼上静了一瞬,三人抬头,却见到一位披着黑斗篷的人和黑衣男子出现在楼梯口那。
“周砚礼。”
“周家大少爷?”许璃诧异一瞬。
男子淡淡“嗯”了一声。面色不变接受三人的打量,待三人终于收回视线,复而投向他身旁的人时方出声。
“我的青梅竹马,**月。”
**月?
三人狐疑的看向那黑斗篷的女子,能和周家独子成为青梅竹马的身份应当不会太低,可他们却为何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月的脸被斗篷遮了大半,只余嘴唇。
她微微勾唇,将斗篷的兜帽摘下,一头鹤发暴露在众人眼前,她面容柔美,一双凤眼微微垂着。
她抿抿唇,轻声:
“我就是江府的大小姐。”
三人齐齐石化。
啊?你就是……那鬼?
徐依违最先反应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没想到竟是江小姐,失礼失礼了。”
许璃垂下头,感觉有些尴尬,毕竟前不久还在听别人说那位“鬼小姐”。
结果撞上正主了……
逸公子倒没什么表情。**月看向他们,低声说了一句:
“我自幼便是鹤发,鲜少见人,有几日我生了场大病,灵隐寺的大师说是邪入了我的院楼。
“所以我便去别处住了……所以可能那位兄台是真撞邪了……”
**月满脸无辜。
许璃忙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
“没有,没有。我们只是听听罢了,怎么会真信了。”
徐依违和逸公子点头赞同。
“没事。”
**月丝毫不在意,但周砚礼却翻了个白眼,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
“如果不是知道我旁边这位是人,我刚刚听得也要以为那传闻中的江大小姐是鬼了。”
许璃脸红了一瞬,心中不免吐槽,天她就不该多事的,这二位想来早就在那听着了,也亏逸哥哥觉得二位是对这事感兴趣的人。
有点想捂脸,丢脸丢大了,下次再也不八卦了。
“二位,多有失礼,不如在下请二位一同吃顿饭?”
逸公子风度翩翩的含笑抱拳,周砚礼侧头看向**月,见后者并不拒绝,便对着逸公子点了点头。
**月不动声色打量起这位逸公子,很快又收回视线。
他似乎长得很像一个人。
……
“好啊!许璃你带别人吃独食呢?!”
少年风风火火的闯进包厢,可一进去便和一双未含感情的双眸对上。
冷意在心头蔓延开来,他注意到女子的那头鹤发,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她。
那个害陵国国破的人。
那女子只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鹤长青心脏被刺了一下,他扯出一抹难看的笑。
看啊,那个人还是和上辈子一样,高高在上,视他仍如蝼蚁。
六人离开时天色晚霞正好,虽行在一起,但心思各异。
逸公子对鹤长青面对**月时的怪异收入眼底,若有所思。许璃没心没肺的扯着鹤长青说话,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见到**月时的情绪。徐依违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一直低着头。
而**月落在队伍的后面,和周砚礼漫步在街道上,时不时在小摊上买些小玩意。
“不必寻春去,春在此时深。 一片斜阳里,闲花落满襟。”
他不自觉轻声一叹。
漫天红云倒映在她幽深的眸中,渐渐出现一抹亮色。
现在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