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悄然爬上窗棂,橘红色的夕照透过纱帘,在书房的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路志远坐在书桌前,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摊开的育英实验中学资料,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一旁的王建国靠在木质书架旁,手中的搪瓷杯早已没了热气,杯壁上儿子王如华幼时用蜡笔画的歪扭笑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把孩子们叫进来吧。”路志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试图抹去镜片上不知何时蒙上的水雾。王建国轻轻点头,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只是拉开书房门,朝着客厅喊了一声。
王如华倚着门框晃悠着羽毛球拍,金属拍框在暮色里划出细碎的光弧,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歪着头,嘴角挂着随性的笑,似乎对即将到来的谈话满不在乎。路天雅则站在他身后,攥着汗湿的发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褶皱里,目光不安地在两叠招生简章间游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育英实验中学的事,你们怎么想?”路志远推了推重新戴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藏不住期待。他的眼神在女儿身上停留,试图从她躲闪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认同。
“都行啊,去哪我都能适应。”王如华漫不经心地转着球拍,声音轻快,仿佛只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他无所谓的态度让路志远和王建国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
然而,路天雅却咬着嘴唇不说话,脑袋低垂着,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压抑,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小雅?”王建国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是不是觉得住校太远了?”
听到父亲的声音,路天雅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她浅色的校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我...我不想离开家。”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每天晚上只能对着冷冰冰的铁架子床,想家的时候连妈妈煮的面都吃不到...同学们都不熟悉,我害怕晚上睡不着,害怕...”她的话语像决堤的洪水,将内心深处的不安与恐惧一股脑倾泻而出。
路志远的心猛地揪紧,伸手想摸女儿的头,给予她安慰,却在半空僵住。他这才惊觉,曾经齐腰的发梢,不知何时已长到了自己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那个曾经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有心事的少女。
王建国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的涂鸦,仿佛要从那些稚嫩的线条里汲取勇气。“我十八岁那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背着家里缝的粗布行囊,头也不回地踏上了绿皮火车。铁轨哐当哐当响了三天两夜,把我带到了离家两千公里的边陲小镇。”他的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落在虚无处,“夜里躺在漏风的营房,听着陌生的方言,啃着硬邦邦的馒头,满脑子都是我妈蒸的白面馒头。”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可是你看,我不也熬过来了?人啊,总得学会在陌生的地方扎根。”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孤独与思念,在这一刻又重新漫上心头。
路天雅攥紧衣角,指甲缝里渗进的紫藤花汁在暮色中泛着暗紫。她知道父亲说得有道理,可内心的不舍与恐惧却如藤蔓般紧紧缠绕着她,让她无法轻易释怀。泪水依然在眼眶里打转,她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更多的啜泣声。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铅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时,王如华突然用球拍轻轻戳了戳路天雅的肩膀:“怕什么?周末我陪你挤公交回家,食堂要是不好吃,我把我妈做的酱牛肉给你带双份。”他故意把球拍晃得哗哗响,脸上挂着自信又夸张的笑容,“再说了,我这么帅的‘保镖’全天候待命,还怕有人欺负你?”
路天雅先是一愣,随后破涕为笑,伸手去抢他的球拍:“谁要你当保镖!吹牛大王!”她追着王如华跑出书房,清脆的笑声在楼道里回荡。夕阳透过纱窗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光晕,像一条通往未知却不再可怕的路。
两个父亲望着孩子们追逐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砖墙上轻轻摇晃,摇碎了满室欲说还休的牵挂。路志远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不舍与欣慰。他明白,成长就是一场渐行渐远的旅程,父母终究要学会放手。王建国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在桌上,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的轻响,仿佛是他内心无声的叹息。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槐花的清香,轻轻拂过书桌上的招生简章。那些关于未来的选择与迷茫,在这一刻,似乎都随着孩子们的笑声渐渐消散。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成长路上的一个小小插曲,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与选择在等待着孩子们,而他们,也将在不舍与期待中,目送着孩子们一步步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