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的梆子声在巷尾敲响时,陌玉的竹箱已斜挎在肩。晨雾裹着湿润的青苔气息漫过青石板,他最后望了眼朱漆剥落的门扉——那里曾映过他倚门读卷的影子,如今却只余门环上未干的水痕,像谁悄悄落了几滴泪。
“宿主已集齐四瓣玉珏,寒毒侵蚀进度达七成。”昭明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玉简化作微光萦绕在他腕间玉佩旁,“镜湖距此七百里,若乘天机蝶赶路,可省三日脚程。”说着,银蓝色的天机蝶振翅飞出,翅膀展开时竟化作半透明的蝶形光轿,轿顶纹着与他掌心相同的“玉衡”印记。
陌玉指尖抚过蝶翼,凉丝丝的触感混着晨露的清冽。他从未用过这般玄奥的术法,却在触碰到蝶翼的瞬间,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片段:铠甲下的内衬上,竟也绣着一模一样的蝶形暗纹。“原来父亲早与天机阁有牵连……”他低声自语,抬脚踏入光轿时,袖中《镜湖夜雪图》突然发烫,画中女子的衣袂竟在微光中轻轻飘动。
光轿腾空而起的刹那,青瓷巷在脚下缩成巴掌大的画卷。卖杏花的老妪消失处,青石板上的金红色花瓣正缓缓渗入砖缝,像被大地吸收的秘密;补鞋的瘸腿大叔坐在门槛上,手中握着的鞋底中央,竟刻着半枚玉珏的纹路;就连送豆浆的哑巴少年,此刻正抬头望向他,眼中闪过不属于孩童的深沉——原来这巷中每一个人,都是天机阁布下的“守珏人”。
“宿主可知,为何老妪临终前要提‘残卷可解连环扣’?”昭明的光影在轿中显现,袖中飞出残卷虚影,“五瓣玉珏对应‘天、地、人、神、鬼’五卷残篇,你手中四瓣已启‘人卷’,余下‘鬼卷’藏于镜湖秋水居,唯有持残卷者方能破镜湖寒潭结界。”她指尖划过虚影,残卷上突然浮现出陌玉后颈的蛇形红痕,“而寒毒每深一分,玉珏共鸣便强一分,届时……”
话未说完,光轿突然剧烈颠簸。陌玉感到后颈一阵刺痛,低头竟见腕间四瓣玉佩正在相互震颤,裂痕处渗出的金红色光芒,竟在光轿内映出无数重叠的人影——有戴面具的剑客在雪地里舞剑,有红衣女子抱着玉匣沉入湖底,还有个与他面容相似的男子站在天机阁顶,将五瓣玉珏抛向四面八方。
“那是……父亲?”陌玉伸手触碰光影,指尖穿过父亲的衣袂,冰凉的触感混着铁锈味的血腥。昭明的光影轻叹:“二十年前天机阁遭劫,阁主以本命精血封印五卷残篇,你父亲作为护卷使,带着三瓣玉珏突围,却在临终前将寒毒转入你体内——为的是让玉氏血脉与玉珏彻底绑定。”
光轿掠过秦岭时,天机蝶突然发出尖锐的鸣叫声。陌玉透过蝶翼望去,只见山腰间有队黑衣人正踏着雪剑飞驰,为首者面具上的蛇形纹路,竟与他后颈的红痕一模一样。“是‘血契教’的人,专门追踪玉氏血脉。”昭明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急切,“他们能感应玉珏共鸣,必须在进入镜湖前甩掉追兵!”
话音未落,光轿突然俯冲而下,扎进秦岭深处的雾凇林。陌玉感到掌心的“玉衡”纹路灼痛难忍,忙解下腰间青玉流苏抛向空中——这是母亲教他的“障眼法”,流苏落地时竟化作十数个相同的光轿,朝着不同方向飞去。而真正的他,则随着天机蝶隐入一棵千年老梅的枝桠间,梅香裹着雪粒扑入鼻尖,忽然想起老妪说的“藏剑于梅”。
“镜湖秋娘擅使梅枝剑,每到冬至便会在湖边梅林舞剑。”昭明的光影变得透明,显然消耗了大量灵力,“她左腕有与你相同的银丝链,只是坠着的是……”话未说完便消散了,唯有天机蝶的翅膀在雪光中微微发颤,指向东南方更深处的山峦——那里有片被冰雪覆盖的湖泊,在阳光折射下泛着青玉般的光泽。
雪粒子突然变大,打在梅枝上沙沙作响。陌玉摸着怀中的《镜湖夜雪图》,画中女子的面容此刻竟清晰如昨——她眼尾的朱砂痣比他的更艳,衣袂上的碎玉纹路正与他腕间玉佩的裂痕吻合。“姑母……秋娘……”他低声念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衣袂破风声,抬眼便见三枚蛇形暗器正朝着他藏身处射来!
千钧一发之际,天机蝶突然化作一道银芒挡在他身前,蝶翼上的“玉衡”纹印发亮,竟将暗器定在半空。陌玉趁机抽出袖中暗藏的竹簪——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他掌心的,此刻在雪光中竟显出寒铁锋芒。他突然想起幻境中光茧里的画面:父亲握着断剑倒在雪地,剑鞘上刻着的,正是这竹簪的纹路。
“残卷可解连环扣!”他对着风雪中的黑衣人厉声喝道,竹簪在手中挽出剑花。为首的面具人闻言猛地顿住,暗器“当啷”落地:“你是玉家小子?”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惊讶,“秋娘早就在镜湖等你,带着你的残卷——还有玉珏!”
话音未落,黑衣人突然转身飞驰而去,留下一串被风雪吹散的暗号:“子时三刻,镜湖老梅渡口。”陌玉握着竹簪的手慢慢松开,才发现掌心已被汗浸湿。天机蝶重新化作银蝶停在他指尖,翅膀上有道浅痕,像被暗器擦过的印记。
“原来‘残卷可解连环扣’是暗号。”他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忽然明白老妪临终前为何要重复这句话——这是天机阁与护卷使之间的密语,专门用来辨别敌我。雪不知何时停了,梅枝上的积雪簌簌掉落,露出藏在枝桠间的半片玉珏形冰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重新踏上旅途时,陌玉的竹箱里多了柄以梅枝为鞘的短剑——正是方才从黑衣人处缴获的,剑鞘上刻着的“秋”字,与《镜湖夜雪图》落款处的笔迹分毫不差。天机蝶的光轿再次腾空,这次他终于看清前方的路:镜湖的方向,有片红梅林正在风雪中绽放,像一团烧不尽的火,等着他携玉而来。
暮色漫过秦岭时,陌玉腕间的四瓣玉佩突然同时发热。他低头望去,只见玉佩裂痕处的金红色光芒,竟在光轿地板上投出“归”字。昭明的光影再次浮现,虽依旧模糊,却带着欣慰:“镜湖已到,秋娘……在等你。”
光轿穿过最后一层云雾,镜湖的全貌终于在脚下铺展。湖面结着薄冰,中央的小岛上有座飞檐翘角的楼阁,匾额上“秋水居”三字已被风雪侵蚀,却仍能看出笔锋里的剑意。而湖边的老梅渡口,正站着个红衣女子,她左腕的银丝链上,坠着的正是最后一瓣玉珏——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像在等待千年的重逢。
陌玉按住狂跳的胸口,指尖抚过后颈的蛇形红痕。此刻它不再灼痛,反而带着丝丝暖意,仿佛在呼应湖对岸那道熟悉的身影。天机蝶的翅膀轻轻收拢,将他送至渡口的青石板上,雪地上,红衣女子已迈出脚步,每一步都在冰面上踏出玉珏的光影。
“阿玉,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像浸着梅花的雪水,清冷中带着暖意,摘下斗笠的瞬间,眼尾的朱砂痣与他如出一辙,“二十年前你父亲托人带话,说‘碎玉生烟时,便是天机重明日’——现在,该让五瓣玉珏见见它们的主人了。”
说着,她伸出手,掌心躺着最后一瓣玉佩。陌玉喉间发紧,忽然想起七岁雪夜母亲的体温,想起老妪消散前的金红色杏花,想起青瓷巷每一个默默守护的身影。他解下腕间的银丝链,四瓣玉佩与秋娘手中的最后一瓣,在风雪中发出清越的鸣响,裂痕处的光芒渐渐融合,最终化作一枚完整的羊脂玉珏,悬浮在两人之间。
玉珏中央,“天机阁”三字缓缓浮现,而陌玉掌心的“玉衡”纹路,此刻竟与玉珏中央的印记完全重合。秋娘忽然轻笑,眼中泛起泪光:“当年你父亲将寒毒转入你体内,并非要你承受痛苦,而是要让玉珏认主——现在,该去揭开天机阁最深的秘密了。”
她抬手握住陌玉的手,带着他走向秋水居。镜湖的冰面在脚下碎裂,却有无数玉珏光影托着他们前行。身后,天机蝶振翅飞向夜空,银蓝色的光芒划过天际,像在为这场跨越二十年的重逢,写下最璀璨的注脚。而陌玉知道,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当五瓣玉珏重圆,当血契寒毒觉醒,属于他的“玉生烟”,终将在镜湖的风雪中,绽放出最惊心动魄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