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哈,由于意识流,所以里面的时间信息之类的是混杂的,我尽量会标注出来,并不是一条完整的时间线,需要什么就写哪里。
切记哈,不是完整世界线哈
山西不喜欢猫。
这毛茸茸如团子一般的生物有着锋利的爪牙,凄厉的嘶鸣犹如婴孩啼哭,灌肠用着一副可爱的模样,给予他最狠辣的创伤。
——【序】
————
【一】
这是抗战结束以来的第79年6个月26天。
也是山西失去爱人和弟弟的第79年6个月26天。
1931年到1945年,14年,数不尽的日日夜夜。这战争在他所笼罩的国土之上烙刻下深深的痕迹,被生与死模糊了距离与界限的岁月于国人心中烙刻下磨灭不了的印痕,战争的遗留平等地落在了每一个人身上:生人死人,老人幼童,男人女人,一代又一代。他们不停歇的承载着战争的创伤,任岁月流逝尽七十余载才堪堪洗尽了那擦不掉的印痕。
山西心想,他恨透了,他恨透了这东海之滨的岛国,恨透了,这人这国这政府,恨透了。
恨透了他一切的一切。
黑龙江的伤病好了吗?江苏的病骨好了吗?天津的梦魇治好了吗?上海的新病走出来了吗?安徽醒了吗?河北和陕西找回来了吗?
没有。
河南至今看到洪水依旧应激21年的暴雨,他找到他时,河南几乎已经窒息,四川的迷茫依旧清晰可见。他记得清他送走的每一个人,但他找不起他们所对应的每一座坟。
战争所带来的伤痛亘古不息,如附骨之蛆。
山西颓废的躺在这漫山青遍的草地上,风混着沙尘将日轮印成一片白,土的腥气从北方传来,未沾血腥气,却偏偏让他想起了以前。
他闭着眼,以掌掩面。
这是战后的第79年6个月26天
是山西没找到爱人和弟弟的第29,066天。
——
【二】
八十多年①前的黄土高原是一片荒芜,开了春,也和现在一样一片荒。青青的草伴着延河长,渭河畔的柳泛出了烟一样的青。
彼时的东北也已经入了春,那里没有沙土的气息,带着冰雪消融之后的清新气。春天到了,混杂着血腥气的风扑面而来,不远处的废墟依旧还是废墟,密密麻麻的弹坑上却长出了开春的细嫩春草。②
这个时候的陕西就站在山坡上往外看,高高的山坡是天然的瞭望台,黄土高原上的汉子总喜欢唱山歌,山歌里总会有一个姑娘,总会有这熟悉的山坡,在这山坡上,山歌里的姑娘会在看着情郎。
可这山坡上已经很久没有姑娘了:他们种粮耕织去了③,嗯,从关外涌来的一批一批的流明,带着千里外听不懂的乡音④,涟涟的泪水滴入地里,破出一颗颗新的嫩黄春芽。
也很久没有情郎了:年轻的小伙子们背上了刀枪,排着队,像一条长龙,向关外去了,即将赴上这一场单向的不归程。
这片山坡已经空出来了——年轻的大姑娘小伙子们背上了行囊,远赴他乡,更有甚者连遗嘱都立下了⑤。年老的老姑娘老小子们,年幼的小姑娘小男孩们深埋进耕地里,要从这贫瘠又肥沃的土地之上,挤出喂养人的粮食来。
陕西无声啊。
他看着这些老爷子老太太们互相搀扶着站在这高高的山坡上,看着人像蚂蚁,连成一排又一片。滔滔如浪花一般的向关外涌去,一刻也不停留。
于是他也出关了。
背着他的刀,带着他的枪。
这是一个春天,河的那岸,残破的土地之上也长出了新芽,山西躺在晋祠的墙角下,腰上肩上颈上,到处都是鲜血漫漫。
他看到了窗外一节新长的春芽。
自然他无情啊,向来是不会理会战争所带来的一切创伤,看不见这残破的大地,自顾自的走着自己的春夏秋冬。
山西他靠着墙笑,想来江南,此时已经是花红柳绿一片了吧,他动了动,眯着眼看向了那一片清浅的绿色,这个时候啊……他闷哼着笑,他实在记得清楚这时候的陕北是个什么风景,实在记得清楚那记忆中一片灰蒙蒙的天。
笑声扯动残损的声带,喉间溢出了几次血,却拦不住他撕扯声带发出哀叹:
“今日我儿血染地,
明日千万儿郎保河山!
娘要护伤员杀敌寇,
拼死换的太平年!”⑥
凄厉的沙哑。
河南喘息着躺在另一侧,看着他笑,血色萌出眼前的一片昏花,未沾水的唇近乎干裂,干哑的喉咙硬生生的挤出了三两句豫剧,两个人斗嘴似的唱起来了,在深夜里格外的凄厉,带着沾了血的哑。⑦
月光静悄悄的撒了一地的凉,山西喉结颤抖着,笑着敲着地板:“老豫头,能看到不。”
那天上的星星抖着亮,山西的眼前蒙了一层血,星子在血色里染得红艳艳的。
山西揣着撕裂的声带列出了血色,他咳着撕心裂肺的咳,咳到头昏眼花,咳的几乎笑出声来。
“红艳艳的……多像延安那孩子前几天眼尾长出的星星啊……”
他声音陡然哑了下去,又嘶吼着出了声来:“老豫头啊,你看那星星,红艳艳的。多像花儿啊。”
河南沉默了一声又笑了出来:“想谁呢,连星星都能看出花儿来。”
他眯着眼睛往天上看,血顺着额角留下,模糊出了一片血色,那天上的星星的确红艳艳的,像一片燃烧着的花。
突然又无声了。
隐隐约约间河南听见山西好像笑了一声,然后扯开了嗓子:“山丹丹那个开花哟,红艳艳——”
只这一句,嘶吼着刚完,又咳出了星星点点。
没有烛火的深夜,格外的明亮,月光凉丝丝的,河南眯着眼偏头,去看不远处躺靠着的山西。
他躺的平平的,没有任何动静,也没说话,也没接着唱,只是颤抖着,用力呼吸着,时不时的泄露出一两句咳声来。
河南抬腿踹了他一脚:“老晋啊,你是不是撑不住了,要不我给你收尸,然后帮你照顾阿秦,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看着一起长大的——”
然后他也被踹了。
河南躺着笑着咳嗽,山西躺在他旁边笑着骂:“你咒谁呢?小心我先给你收尸——”
声音又渐弱了。
两个人躺着没话说,于是空气又回归了一片平静,显露出了一片死寂,只剩下天上的红艳艳的星子跳动着,在模糊的血色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河南沉默了一瞬间,他伸出了手,蒙上了山西的眼睛。
夜深了,病号该睡了。
————
【三】
冰凉的河水沾着泥沙染红了帕子,陕西拧干了帕子拍在两伤员身上,草药胡乱的拍在几乎发炎的伤口上,洗干净的粗布条,捆了一圈又一圈。
河南已经醒了不少时间了,被陕西扶着,靠在陕西身上喝水,衣襟散开着,露出了,里面捆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
河南笑他:“阿秦啊,你这手法可一点也不专业啊。”
他坐起了身子,重新靠在墙上,肩上披着陕西的外衣。
陕西冷笑着拧他。
“吃你的馍馍去,话把你能说死!”
河南轻笑着啃着他带来的馍馍,啃着啃着又不由的失神。
不知道现在豫北怎么样了。⑧
恰好这个时候的山西悠然转醒。
山西醒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一把染了血卷了刃的刀,于是他忍不住的想:他就知道阿秦会来。
在这种情况下,他家阿秦不会不出关
他忍不住的笑,笑着笑着,又忍不住的咳,他摸索着去抓陕西的一脚,然后去摸陕西的手掌。
他说:阿秦啊,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就知道你会出关,我知道你会散落在全国各地,我知道你侠肝义胆,我知道你渴望建立功勋,为国捐躯。
他摸索着去牵陕西的手。
“你笑什么笑,怎么不把你笑死这里!”
陕西怒然转头,想锤他,却被山西抱进怀里。啦与脸相贴,烧灼的滚烫。
于是陕西说不出什么了,只得闷闷的给他擦身子。
山西什么样啊他最清楚了,受了伤也不说,哪里疼也不说,丢了什么不说得了什么也不说,把什么都要窝在心里,然后笑眯眯的看着他,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换他额头上的湿布:“你发烧了!别乱动!再弄我捶你了!”
山西没听,他偏着头蹭了蹭他的脸:“我很想你。”
格外的想,从1937年11月想到现在。⑨
他沦陷的太快了,他无时无刻都在惊恐自己能否能够守住这片潼关,有时觉得可以,有时觉得不行,总忍不住的握紧了枪,却想要恋恋不舍的往回看。
万一是最后一眼呢?
这世界太绝望了,绝望到什么程度呢,1931~1937,这才多少年啊?黑龙江吉林辽宁热河河北山东江苏……多少省份彻底失守,多少人人心惶惶,四处流窜,多少伤痕被扎进这片土地。⑩
如何绝望?
陕西想不明白,他拽着他的头发和他额头相贴:“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说这个!你害不害臊!”
他的右眼已经被染成了彻底猩红的一片,他不知道如今的局势吗?他不知道如今有如何艰险吗?他不明白山西的想法吗?
他明白的。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现在是什么局势了,也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民众的影响对灵有多么严重,可他不能慌,他不能乱,他不能失守,他不能跪下去,他只能斗争。
他,三秦,乃至于整个故土之上的所有人。
他们只能抗争。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后人是不能跪的,炎黄子孙黎民百姓是要头顶天脚踩地的。
山西仰在墙上笑,沦陷区内的百姓人心惶惶,连带着他也茫然,他也惊恐:“不如先说了吧,万一没机会了呢。”
陕西也没藏住自己的惊恐,他如同炸了毛的猫,一把抓住了山西的手腕:“你说什么呢?咋没机会了?我三秦的子弟还没死光呢!”
山西无声,压着他往怀里抱,河南坐在他们旁边,听着他们的话失神。
会赢吗,在这样凄惨的现在,在这近乎绝望的战场之上。
山西低头,将额头抵在了陕西颈窝,他忍不住的笑啊:“说的也是,三晋的孩子向来是骁勇善战的,我怎么能说这些呢……”
他笑着咳咳着笑,眼底飘了好一层雾。
滚滚战争的车轮之下,管他三秦三晋还是八闽中原,统统都填做了制止车轮滚动的土。
他费力的咳着,声嘶力竭的咳着,伸手覆上了陕西的额头,拨开他的发,然后留下了一个吻。
“听你的,胜利之后回来再说。”
越发颤抖不稳的气息落在陕西的颈侧,山西抱着人的手颤抖的越发厉害,河南挣扎着站直了身子推开了窗。
东方太阳快起来了。
天要亮了。
于是陕西推开了山西站了起来。
他要走了。
陕西梅劝河南和山西往西边走,没让他们去逃难,河南和山西也没有劝陕西莫往东走。他们无声的互相支持着,在那一方熟悉的高又矮的山坡上,山西和河南看见难民和学生军队如同一片浪潮,一片一片的发了疯的往西涌,往关内涌,而那关内的人又像是一条长龙,排着队的,往各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