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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中条山下,三秦三晋与中原的子弟拼了命的填,百团大战的战场上。数不尽的来自于各地的人拼了命的闯。台儿庄上,生在陕西死在山东的标语灼着骨的疼。⑩①
命填出了长城,挡住了倭寇的西行。拼了命闯来的胜利如烟花炸响,终将拖着倭寇步入失败的亡途。
只是这结果格外惨烈了一些。
这战场漫漫,到最后留下的,竟然是尸骨与血水。
山西日夜奔忙,凭着一身肉与骨,在战场的残肢断臂上,无声的发呆。
他左边的那具尸体是个17岁的三秦小伙,昨天还和他说,他快娶媳妇儿了,不远处的那个是个28岁的黄山壮士,前天还憨笑着和他说他老婆快生了,记忆里那个15岁的三晋姑娘被炮弹炸死了,那个瑞金的扛过了长征的小脚女人也死在了这片战场之上。
他都坐在这片断壁残垣之上,无声的发呆。
战争就是这样,他不帅也不酷。能嗅得到的是呛人的硝烟尘土与血腥气,踩着的是不知道谁的骨头肉块眼球和血水,你站着的是一片没有未来的土地,这片土地之上的血混杂在一起,敌我不分,而你,站在这片战场上的你是个巨大的赌徒,你的时间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很长,你需要时刻都保持着警醒,因为你生命的下一秒,随时都能出现在你的眼前:活着或者死亡。
山西蹲在这熟悉的山坡上塬上,看着这片支离破碎的土地上空飞机来去匆匆,开始炸弹落地,看着房屋被炸成废墟,看着有家的变得无家可归,看着活着的哭嚎死了的无碑。
看人变成兽,变成狗,变成丧家之犬,变成蒲公英。被局势的风吹着,四散在这片支离破碎的熟悉而陌生的故土。
风呼呼的吹着啊,迎面扑来了一股子土腥与血腥,自然他无情啊,从北方来掀起了沙尘,土灰和漫天的血砾。
风里会有骨渣吗?会有残破的血肉沙砾吗?
山西不知道。
沙尘滚滚的来,遮地盖天,然后朝更远的东方南方走。
再往东一点,到山东那边会有沙尘暴吗?阿陕会在远方嗅到故乡来的土腥吗?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阿秦走之前说的没错。
如今的局势一片大好,他们快赢了。
再过不久,故人就要回家了,一切都会向更好的方向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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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战场终于停歇,不该出现的死亡终于停止,结束了。
山西无声地蹲在那一方小小的土坡之上。
浅淡到微不可闻的胜利哀歌①②从远方飘来。山叶林草在九月的天里依旧青青,只边缘微微的泛着点黄。
他蹲在这一方熟悉的小土坡上,九月的天晴空万里,一片蔚蓝。
山西一直在等啊等,等河北向他报信,等陕西向他奔来。
他没等到。
河北没传来家书,陕西也没有回来,从冀东和台儿庄传来的信件上的血渍已经干了两久,仔细想来有七八年了。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山西不知道,他猜想着:或许他们还在前线?
解放的号角即将吹响,河北向来是好战的,有着一身反骨,陕西也好战,想来必然是,参与了其中。
他强行忽略心里的不安,给几个荣归故里的孩子仔细看了商,又往手上哈了口气,黄河水滚滚向东,正如这岁月滚滚向前。天已经要入秋了,入了秋之后又会很快入冬过了冬春天了,到时候就是一派欣欣向荣。
想来等到那个时候,他等的人就都回来了。
如他所料,不久之后的解放号角高声扬起,只是陕西和河北各回寄了一封家书,上面写着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事儿。
上面的墨迹不知道干了有多久,像是几年前未来得及发出的信,匆匆地落到了他的手。
山西的心底平添了一丝不安。
但他已经来不及去托书询问了。
历史战争的大势里,普通人只得随风飘摇,哪怕他是一个城,哪怕他是一个省。在历史与岁月面前,老虎与蚂蚁是平等的,大国与小国是平等的,他作为一个省和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
他只能顺着跟着,不论前方黑暗亦或是光明。
长夜里的风吹啊,掀开了他为数的博弈,瓷白皮肤上的疤痕纠缠着血迹盘踞在这副历经了千年的躯体上,向外浸透着,在雪白的绷带上作威作福。
山西最后一眼回望关中。
潼关前已经没有了需要抵御的倭寇,黄河这位母亲无声的滚滚向东。
她问他:孩子啊,你要走出这连绵的山?
她问他:孩子啊,你可要再次握起刀剑?
天地无声,山西背上了曾经握过的刀与枪。从河畔从吕梁从一切熟悉的地方走出,长时间坐正于大后方的延安,终于得了空扛起了大刀破枪,跟上了这位河对岸的故人。
战争的号角吹响了——敌人们已然在磨刀霍霍,试图示威了。
解放的号角吹响了——延安眼角浮出细碎星斑,倭寇的轰炸未给这年轻的灵任何威胁,反而将他磨砺成了一柄足够锋利的藏锋老刀。
山西走在他前面,像一座沉稳的山。
现在要干什么?要过江!
现在要干什么?要进攻!
现在要干什么?要解放!
山西飘摇且坚定地步入了这一片熟悉的土地,年轻人们的炽热理想足够明亮。束缚在这片土地之上的人心里也有太多的渴望——不要再有战争了,不要再有饥饿了,不要再有寒冬了,不要再有这悲惨的绝望的磨灭任何生机的一切了。
他们——士兵,学生,商贾,农民,一切的一切,他们都在等待着一个足够崭新的美好的理想的新世界。
于是山西顺从了他们的渴望,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年轻的百姓渴望着和平,被压迫的渴望解放,他们渴望着,于是山西顺从了他们的渴望。
他热切地参与了其中,他从高原黄土走下,他从汾渭谷地走出,他用刀枪铺就道路,他同所有人一样向往着明天。
往前吧,解放吧!不久前的心惊胆战在理想中消散,担心恐惧与不知所措于信仰中湮灭。
他不知道弟弟和爱人遭受了什么,他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但他知道,他的弟弟足够骄傲,他的爱人有一身硬骨。他们同样有着信仰,有着理想,他们永远的斗争永远明亮向上而不颓废。
他们会在新世界的某一天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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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战争彻底结束了。
战前的春天和战后的春天没什么两样,除去那如同烟雾一般的柳色,如同红雨的落花,简直是多了一些坑坑洼洼的,多了一些残垣断壁,多了一些残疾,多了一些无家可归。
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不同的了。
山西等啊等,从1949等到了1956,然后什么都没等到。
他盼啊盼,盼的自己养好了伤,盼的河南已经参与了生产劳动,盼的东北三省开始支援全国,盼的岁月流转一年又一年,然后什么都没盼到。
西安暂代了陕西的任务,以往的一头乌发剪了又剪,张扬艳丽的小凤凰收敛起了华丽的翅膀,石家庄暂代了河北的任务,看似憨厚老实的青年有着足够的心眼,用不着他教。
他窝在晋北的小院子里,盼啊盼,终于盼到了一封信。
一直排查灵的情况的瓷终于公布了结果——黑龙江北京……疫病缠身①③,江苏浙江伤病未愈①④,上海天津心病难医①⑤,安徽长睡未起①⑥,陕西河北……确认失踪。
山西的手忍不住的颤抖,信件被攥成一团,失踪了啊……难怪呢,难怪这么多年也传不回一封家书。
在这个春天,他终于发现自己的爱人是个小骗子。
他单手撑着桌子,当年的那种窒息感又扑面而来,他喘着气,强迫着自己冷静。
他是山西,是山西九尾狐,是晋商老狐狸,他向来云淡风清,他向来强大。
只是失踪了而已,会找回来的,他会找回他们的。
他会找回自家小骗子和乖乖小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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