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仿佛被窗外那阴沉的天色所浸染,空气中漂浮着一层朦胧的、安静的青灰色调。雨滴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在巨大的玻璃窗上蜿蜒滑落,勾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冰冷的银色脉络。
舒格尔将挎包轻轻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地搁置于桌面上。然后,她用双手,细致地、一丝不苟地顺着大腿根部,将校服那厚实的裙摆仔细捋平,确保没有任何一丝褶皱,然后才缓缓落座。身下的木质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像一声温顺的叹息,承接着突然施加于其上的重量。
舒格尔微微侧过头,将自己冰凉的脸颊,轻轻地贴在触感更加冰凉的、带着木质纹理的桌面上。这个动作让她感到一丝安心。几缕因为晨间的湿气而微微濡湿的发梢,如同散开的墨点,在她脸颊与桌面之间悄然洇开,在浅色的木纹上,印下几瓣短暂的、墨色的湿润花瓣。
一颗薄荷糖被她从口袋里摸出,舒格尔悄无声息地剥开糖纸,含在了左边的腮帮里,顶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小小凸起。她放空自己的思绪,开始默默地、机械地数着那坚硬的糖块,在口腔中轻撞牙齿的、细微而清脆的节奏。她的右手食指,则开始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挎包背带上那一小截因为磨损而微微露出的线头。这个重复的、无意义的动作,帮助她将纷乱的思绪,重新收拢到一个安全的焦点上。
她弓起的脊椎,如同一只在暴风雨来临前,于巢穴中收拢起所有华丽双翼的白鹤,显得纤细、安静,而又充满了脆弱的警惕。她那双缠绕着白色绷带的小腿,在桌下无意识地互相交叠、绞紧,足尖则紧紧地勾住冰冷的椅腿,仿佛在徒劳地、拼命地寻找着某种可以让自己安稳下来的、虚无的着力点。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摆脱外界的纷扰,沉入一片宁静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边缘时,一阵清脆的“咔哒”声,又将她的精神强行从那片安全的港湾中,粗暴地拽回了喧闹的教室——
那是教室前方的日光灯开关被用力按下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的是青竹回忆那标志性的、元气十足的声音:“哦!这么阴沉的早晨当然要开灯喔!大家走路要小心,千万别摔倒了!” 她的胳膊上,佩戴着一枚极其醒目的、印有「纠察大队」字样的袖标,正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她的日常巡逻任务,为整个教室带来了光明。
随着灯光的亮起,空气中,隐隐约约还夹杂着目白麦昆带着一丝贵族式委屈的、轻声的抱怨,正对着她旁边的友人说:“茶座同学……茶道部的那些抹茶粉……今天又洒在我座位了……”
在额前刘海投下的那片小小的、私密的黑暗阴影里,教室里其他马娘的声响,如同涨潮时的海水般,时远时近地、不可抗拒地涌入她的耳中,将她刚刚建立起的宁静彻底淹没:
米浴那细若蚊蚋地、不知道又在向谁道歉的微颤颤音……
双涡轮哼着五音不全的《赛马娘蹦跳传说》的跑调旋律,充满了快乐却又让人头疼……
黄金船那意义不明、时而像海鸥,时而像坏掉的收音机、却又充满了无限活力的叽叽喳喳的怪叫……
舒格尔在宽大的校服褶皱间,将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仿佛想要将自己藏起来,变成一个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教室里毫不起眼的物件。她的鼻尖,无意识地、轻轻地蹭着胸前那个用尽心力系得一丝不苟的精致蝴蝶结。在那个蹄铁形状的、闪着银光的别针上,似乎还弥散着一股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所有气味都格格不入的、淡淡的蜂蜜甜香。
当太阳穴那因为信息过载而恼人的、突突的搏动,随着薄荷糖的清凉感而渐趋平缓时,突然,有一丝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轻轻地、如同微风般拂过她的小腿——
是大和赤骥那蓬松的、打理得极其漂亮的尾巴,在经过她座位时不经意掠过的痕迹。
“借过啦,瞌睡虫~”
一个含着清脆笑意的嗓音,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滑过她的耳膜。那声音的主人,甚至还调皮地用指尖,将那缕一直遮在舒格尔眼前的刘海,也一并轻轻地拂开了。
灯光,重新清晰地、毫无遮挡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大和赤骥那活力四射的背影,便瞥见鲁道夫象征,正环抱双臂,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峦,肃然伫立在教室的前门口。
她胸前那枚象征着学园最高权威的会长勋章,在明亮的灯光下,辉映着一圈柔和而庄严的金色光轮。
瞬间,舒格尔象征那对颀长而秀气的耳朵,仿佛一对拥有独立生命的、高灵敏度的雷达,开始随着教室里不同方位传来的、此起彼伏的细碎声响,在空气中灵敏地、一摇一摇地转动着。她那对漆黑如墨、光洁如缎的长耳,似乎要比周围其他马娘的耳朵,还要再长上那么不易察心的一公分。那优美的形状,宛如从一幅格调高雅的水墨画中,由技艺最高超的画师精心裁下的两片修长竹叶,弧度流畅而充满了韧性。在教室顶棚日光灯的映照下,耳朵内侧那些细密柔软的绒毛,正闪烁着丝绸般细腻而温润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摸。
忽而,不知从何处伸来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指,恶作剧般地在她敏感的耳尖上轻轻搔弄了一下,惹得那对漂亮的耳朵倏地向后压平,变成了警惕又有些羞恼的“飞机耳”。
那触感,如同羽毛,又带着一丝指尖的微凉,却像一道微弱而霸道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她。
舒格尔浑身一僵。那对漂亮的、刚刚还在自由探索着声源的耳朵,倏地一下,如同受惊的猫咪般向后死死压平,紧紧贴住了发丝,变成了一对充满了警惕、羞恼与抗拒的“飞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