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铃风同学的出道战,跑得真是精彩绝伦。” 舒格尔似乎想尽快转换这个略显尴尬和暧昧的话题。她重新坐下,双手规矩地、如同上课般交握在膝上,坐姿依旧无可挑剔地端正。她主动开口,用一种客观而真诚的语气称赞道,“能够以领先足足三个身位的巨大优势夺得冠军,你的未来,实在令人期待。”
“嘿嘿,也没有那么厉害啦,” 铃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还俏皮地吐了吐粉嫩的舌尖。她双手悠闲地交叠在脑后,整个身体向后舒展地仰去,姿态惬意得像一只在午后阳光下打盹的猫,“大概只是那天状态好,早饭也比平时多吃了一碗吧?出道战只是个开始啦,接下来还有好多好多的比赛呢,能把它们也统统赢下来,那才算是真正的重头戏嘛!”
“是啊……” 舒格尔轻声地附和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哎,对了!” 铃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猛地向前一倾,双臂顺势就趴在了舒格尔的课桌上,一下子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拉到了最近。她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饶有兴致地比划着什么,一边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光洁圆润的下巴,那双向日葵般的眼睛亮晶晶地、满怀期待地看着舒格尔:
“说起来,这样仔细算一下的话,小舒和我可是完完全全的同一世代的赛马娘呢!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很有可能在G I 赛事的赛场上,作为最强的对手碰面呀~?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好期待呢!”
“啊……是啊……”
舒格尔又一次轻轻地应了一声。她慢慢地、缓缓地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灰色的阴影。她眸中的光彩,仿佛被窗外那愈发阴沉的天色悄悄地吸走了,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直至熄灭。
她那双刚刚还交握在膝上的手,在无人注意的、课桌的阴影角落里,不自觉地,再一次握紧成了拳。
窗外的雨,不知不觉间,已经下得更大了。
起初那如同情人低语般的淅沥声,此刻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充满了愤怒与狂躁的咆哮。密集的雨点,不再是温柔的敲打,而是如同无数颗被投石机抛出的、冰冷的银色弹丸,噼噼啪啪地、疯狂地鞭挞着教室的窗沿与玻璃。整面巨大的窗户,被彻底打湿,形成了一道厚重的水幕,将内外两个世界彻底隔绝。窗外的景物被扭曲、揉碎,化作一团团模糊不清的、流动的色块。
在那模糊的水幕之后,窗台的角落里,那两只紧紧依偎在一起、瑟缩着躲避这场天灾的麻雀,身影变得愈发凄惶。它们湿透的羽毛,早已失去了蓬松的质感与飞翔的权利,凌乱不堪地、如同被撕碎的旧布条般黏在瘦小的身体上,看起来就像两团被浸透了脏水、即将彻底腐烂发霉的棉絮。它们细瘦如枯枝的爪子,在湿漉漉的、冰冷的窗台上,绝望地抓挠着,仿佛想在这坚硬的石面上抠出一个可以庇护自己的洞穴,只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杂乱而微弱的刻痕。
其中一只体型更小的麻雀,抑制不住地、剧烈地颤抖着,它更加用力地将自己的身体贴紧同伴,似乎想要从对方那同样冰冷的身体里,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虚妄的温暖。它那同样湿透的、细长的尾羽,偶尔会因为身体的颤抖而扫过那挂满了雨珠的、冰冷的玻璃。
放眼望去,窗外,千万根冰冷而细密的雨丝,疯狂地、毫无章法地交织在一起,正将整个天地严严实实地、密不透风地,缝合成一个巨大、冰冷而潮湿的灰色囚笼。
“今晚……小舒也要训练到很晚才回来吗?”
一个清脆而温暖的声音,如同投向这片灰色死寂中的一颗石子,打破了短暂的、被雨声所主宰的沉默。铃风阳葵忽然开口问道。
“啊……” 舒格尔微微一惊,仿佛从自己那个同样阴雨连绵的内心世界中被强行拽了出来。她连忙抬起头,那双深红色的眸子里,第一时间流露出的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带着歉意的惊慌,“难道……我回来晚了,果然还是打扰到铃风同学休息了吗?非常抱歉……”
这句道歉,说得是如此的自然而流畅,仿佛已经在她心中排演了千百遍。
“哈哈!没有没有,完全没有的事!” 铃风立刻爽朗地、如同拨云见日般哈哈一笑,连连摆着手,生怕对方误会。那灿烂的笑容,似乎能瞬间蒸发掉空气中过剩的湿气。“小葵不是那个意思啦!我只是……”
她的话锋在这里一转,整个人连带着椅子,又向前拉近了几分,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几乎要贴上舒格尔那张空无一物的课桌。她微微俯下身子,收敛起所有玩笑的神色,仰起那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庞,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比认真的眼神,直直地凝视着舒格尔那双有些躲闪的眼睛。她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轻柔了许多,如同不想惊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只是……小舒,你的身体,真的承受得住每天这样几乎没有止境的、如同自虐般的超负荷自主训练吗?”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语气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沉甸甸的担忧,“小舒……你看起来总是很疲倦的样子,好像随时随地都困困的,无精打采的。”
“我……” 舒格尔下意识地、迅速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想要掩饰住自己此刻苍白的脸色,或是想要堵住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脆弱的辩解。她眼神飘忽,不敢与铃风对视,“我没事的,这点程度的训练——”
“逞强对身体一点都不好哦,真的。”
铃风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她。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那双向日葵般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了丝毫狡黠与戏谑,只剩下纯粹的、如同镜面般澄澈的认真。
“你仔细想想看,嗯……如果因为心里有什么事不痛快,就拼命训练来折腾自己的身体;然后身体因为过度疲劳而状态变差了,自然就会影响到训练的质量和效果;训练效果一旦不好,万一因此导致了比赛的失利,那心里岂不是会更加难受、更加不舒服了?这不就变成一个没有出口的、一直向下盘旋的可怕的恶性循环了吗?”
她说到这里,情绪似乎也有些难以抑制地激动起来。她突然伸出自己的双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道,不由分说地握住了舒格尔那双因为紧张而放在桌沿、正微微颤抖着的手。
舒格尔的手是冰冷的,如同窗外的雨;而铃风的手,却温暖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真切的担忧与关切,那份情感是如此的灼热,几乎要烫伤舒格尔的眼睛。她恳切地、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小舒!你的身体和你的精神,迟早会有一个先撑不住,然后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一样,‘啪’的一声,彻底崩溃掉的!那可怎么办?!”
“啊……”
舒格尔彻底怔住了。她有些茫然地、失神地望着铃风那张写满了焦急与认真的脸庞。
平日里那个总是一副没心没肺、嘻嘻哈哈、仿佛对世界上任何事都不在意的铃风阳葵,那个总是以捉弄自己为乐、像一阵风一样抓不住的铃风阳葵……今天,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第一次如此严肃、如此郑重其事地,和自己说这样一番话。
她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戏弄,而是真真正正地……在为自己担心。
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一滴最浓郁的、年份久远的勃艮第红酒,悄然滴入了舒格尔那双原本清澈如水的眼眸深处。那情绪迅速地、无声地晕染开来,化作一条醇厚而深邃的暗红色缎带,在她瞳孔的最深处,漾起一圈又一圈细微的波纹,轻轻地、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她强行地、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压下了那一瞬间猛地涌上鼻腔的、尖锐的酸楚感。她竭尽全力地调动着自己的声带,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能勉强维持着足够的平静和稳定:
“谢谢……谢谢你的关心,铃风同学。我……我会注意的。”
她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将它们收到课桌下面那个属于自己的、安全的、无人能看见的黑暗空间里。然后,她从桌兜里摸索着,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巧的圆形小铁盒,用双手,以一种近乎郑重的、献祭般的姿态,递到了铃风的面前。
在铁盒那银色的盖子上,印着一个极其醒目的、与铃风本人如出一辙的向日葵徽标。
“这个,请铃风同学收下。”
“唔?这是……?” 铃风好奇地眨了眨那双向日葵般的眼睛,刚才那股严肃的气氛,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可爱的小物件瞬间冲淡了。
“是耳塞。” 舒格尔微微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只留下一截优美而脆弱的下颌线。她轻声解释道,声音比平时还要再低上几分,“我仔细考虑过了,我经常训练到很晚才回宿舍,开关门或者之后洗漱的声音,可能会……不,是一定会打扰到铃风同学休息……所以,昨天周末的时候,我特意去商店街,挑选了一副隔音效果最好的耳塞送给你。希望……希望能多少减轻一点,我对铃风同学造成的影响。”
她说话的时候,那双刚刚被抽回的手,在膝上死死地攥紧了校服那厚实的裙摆,将布料捏出了一团凌乱的褶皱。她的嘴唇也抿得紧紧的,眼神却偷偷地、不受控制地向上瞟,像一只既害怕被拒绝、又渴望得到夸奖的小动物,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悄悄观察着铃风的反应。
“喔~!哇!好漂亮的盒子!”
铃风的注意力,果然立刻就被那个精致的小铁盒彻底吸引了。她的眼睛瞬间一亮,发出一声小小的、充满了纯粹惊喜的赞叹。她没有直接用手去拿,而是小心翼翼地、用食指和拇指,优雅地捏住了小铁盒的对角,将它举到自己的眼前。她兴致勃勃地、翻来覆去地,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上面那个被制作得栩栩如生的向日葵徽标,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这个小盒子真的好可爱呀!” 她歪着头,手指在冰凉的、光滑的盒盖上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盒子本身对话:“可以用来装些什么好呢?嗯……装甜甜的、五颜六色的水果糖?还是装那些亮晶晶的、用来装饰的美甲贴片?喔~或者,用来装一些只有我知道的、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的小宝物?”
“我说……” 舒格尔看着她完全偏离了重点,忍不住想提醒。
“嘛,果然还是需要装耳塞啦。谢谢啦!我们慷慨又体贴的象征家的大小姐。” 铃风像是终于想起了这盒子的本来用途,她打开盒子,取出了那对小巧的、橙色的耳塞,将它们塞入了耳中。然后,她对着舒格尔,露出了一个无比甜美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笑脸,那双明亮的眼睛,也开心地眯成了两道弯弯的、可爱的月牙。
舒格尔看到这个笑容,这才慢慢地、缓缓地松开了那只被自己捏得有些褶皱的裙摆,将两只手重新安放回大腿上。她身体的紧绷感,也随之消散了大半。她用一种近乎平稳的语气回应道:“铃风同学喜欢,真是太好了。”
“什么什么~?小葵戴着耳塞,听不到喔~”
铃风故意把手拢在自己的耳廓边,做出一副努力倾听的样子,然后俏皮地、撒娇般地将头侧向舒格尔的脸颊,靠得极近。那副天真烂漫、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的样子,引得舒格尔终于再也无法维持那副冰冷的面具。
她忍不住抬起手背,遮住了自己的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会心的笑。
那笑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足以在她与铃风之间,撑开一片小小的、没有风雨的、温暖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