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夜幕如一张深蓝色的巨大天鹅绒,悄然降临。广场上早已亮起的霓虹灯,在澄澈的天幕下闪烁着,为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琉璃般迷离的光彩。广场中央那个临时搭建的舞台上,伴随着节拍感极强的欢快音乐,超人气偶像赛马娘——醒目飞鹰,如同一个从天而降的精灵,蹦蹦跳跳地登场了!
她活力四射、满脸笑容地朝着台下那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黑压压一片的粉丝们用力招手。她手中握着那支闪亮的、镶着水钻的麦克风,在强烈的聚光灯下,俏皮地、对着镜头做出一个精准而迷人的wink手势。
瞬间,台下爆发出如同山呼海啸般的、震耳欲聋的欢呼!粉丝们手中奋力摇晃的各色LED应援手环与荧光棒,在不断晃动、起伏的人群中间汇聚、连接,最终形成了一条仿佛永不熄灭的、由光与热情构成的、璀璨夺目的星之河流。
我疲惫地捏着自己那早已酸软不堪、仿佛不再属于自己的大腿肌肉,有些艰难地,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喧嚣人群的最外围。我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不知道又被什么新奇玩意吸引、跑去“补给”的云析和阳葵归来。
舞台上的醒目飞鹰,笑容灿烂如盛夏骄阳;舞台下的人群,热情则猛烈如燎原野火。这喧闹的世界里,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力。我轻轻闭上双眼,试图将身体的疲惫与外界的嘈杂隔离开来,心中却忍不住默默地想:
如果……如果终有那么一天,舒格尔也能够像这样,自信而耀眼地,站在只属于她的、胜利演唱会的舞台上,那该有多好啊……
在我的想象中,舞台的灯光将会是冷冽的银白色,如同月光。她那顺滑及腰的、如最深沉黑夜般的漆黑色长发,会在耀眼的聚光灯下,闪耀着流动的、冷质感的金属光泽。她那双如同出鞘快刀般锐利而冰冷的血红色双眼,不会有丝毫的讨好与谄媚,只会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女王般,睥睨全场,用一个眼神,就轻易地收割着台下每一位粉丝狂热的、近乎窒息的喝彩……
就在我沉浸在这份美好而又遥远的想象中时,耳边,仿佛真的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渐渐清晰的、充满了无尽活力的跑动声。
“训练员先生——!我们回来啦!”
那熟悉的、永远元气满满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我沉静心湖的小石子,将我从幻想的深渊中拉回。我慢慢睁开眼,视线因为长时间闭合还有些朦胧。透过模糊的光影,我只看到阳葵像一只在森林中奔跑的、快乐的小鹿,手里又多拎了几个印着各种卡通logo的大大小小的购物袋,迈着“哒哒哒”的、不知疲倦的轻快脚步,朝着我飞奔而来。
“你们总算回来了,” 我迎上去,顺手接过她手里一部分最沉的袋子,那重量让我手臂一沉,不禁再次感叹她们的购买力。“额,对了,你的训练员呢?她人呢?” 我下意识地往阳葵身后以及四周的人群中寻找,却完全不见云析那熟悉的身影。
“训练员?她刚刚明明就跟在我后面的呀……诶!?人呢?!我训练员呢!” 阳葵也愣住了,那副表情仿佛在说“我那么大一个训练员呢”。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袋子,开始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踮着脚尖,像个弹簧一样左顾右盼地蹦蹦跳跳地寻找起来。那焦急的样子,活像一只在茂密的草丛中,一不小心弄丢了妈妈的小兔子。“训练员——!喂~?你在哪儿啊——?啊,不好意思,踩到你了先生!抱歉,小姐,麻烦让一让!”
“好了好了,别找了,” 我看她快要把周围的人都撞一遍了,赶紧瞅准人群流动的一个缝隙,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这个移动的麻烦源重新拉回到相对空旷些的人群后排。“我们就在这里等吧,别再乱跑了。放心,她那么细心,比我们所有人都细心,一定记得我们约好的集合地点的。”
安顿好阳葵,我又忍不住撑着膝盖,继续揉捏着自己那因为陪她“疯”了一整个下午,而至今仍在酸痛得微微颤抖的大腿肌肉。我看着她那依旧精神百倍、甚至还想再去买一串棉花糖的样子,好奇地问:“说起来,阳葵这样玩了一整天,真的一点都不感到累吗?”
“当然不会喔!” 她得意地拍了拍自己平坦的胸脯,甚至还为了证明自己,轻松地将那几个最沉甸甸的购物袋,一下子拎过了头顶,仿佛那里面装的不是商品,而是几包棉花。她炫耀着她那用不完的体力,对我眨了眨眼。“小葵我感觉还可以再这样玩上整整一天!状态好得很!训练员先生,要不要下次我们——”
“咳咳!我们!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 我一听她这话头,吓得背脊一凉,赶紧出声打断她,生怕她又提出什么诸如“环城马拉松购物”之类的惊人计划。我往后退了一小步,将身体的大部分重心,斜斜地靠在身后那根冰凉坚硬的路灯杆上,借点力气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我巧妙地、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阳葵……你期待GI赛事之后的胜利演唱会吗?”
“胜利演唱会啊——” 阳葵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向舞台上正在劲歌热舞、挥洒汗水的醒目飞鹰。她若有所思地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嘴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霓虹灯下闪闪发光。她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嗯……如果到时候站在舞台最中央、被所有人仰望的那个人是小葵我的话,那当然会很期待喔!但……如果是其他人的话……”
我看着她那似乎有些犹豫的侧脸,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下忽明忽暗。我心中一动,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了解她内心深处想法的好机会,便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是其他人的话,就不会期待了吗?”
“不!”
阳葵猛地转过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比舞台上所有灯光加起来还要灿烂、还要耀眼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嫉妒或失落,只有纯粹的、燃烧的兴奋。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小葵我啊——反而会更加、更加期待呢!”
“更加期待?” 这个答案,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我有些意外。
“对呀!” 阳葵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双如同盛开向日葵般的金色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舞台上那个正接受着万众瞩目、光芒四射的醒目飞鹰的身影。她的眼中,闪烁着名为“斗志”的、近乎炽热的光芒。
“因为这就代表,在那耀眼的、只属于胜利者的舞台上,出现了比现在的小葵我还要厉害、还要耀眼的家伙呀!你不觉得,这才是更让人兴奋的事情吗?”
她说话时,那专注而深邃的眼神,竟让我不自觉地开始想象起,由她担当主唱、站在舞台中央接受山呼海啸般欢呼的模样。她自信地扬起的嘴角,如同一弯饱满的、蓄势待发的月牙,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光芒。
“看着吧!” 她伸出手指,指向那片光芒的中心,仿佛在对未来的自己下达战书,“小葵我啊,一定要用自己的双腿,跑出比所有人都更快的速度,赢得比所有人都更辉煌的胜利,然后堂堂正正地站上那个舞台,让她——心甘情愿地给我当伴舞!”
那一刻,她仿佛已经宣告着,要用自己无穷的活力与不屈的斗志,去征服未来视线所及的、每一座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奖杯。
“啊!”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冷冽的、裹挟着冰霜的闪电,猛地划破我思绪的夜空。我的眼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几乎无法捕捉到的、剧烈的震颤。
铃风阳葵。
这个名字,此刻在我心中,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活泼少女的代号。她虽然目前还仅仅停留在新手级赛事的阶段,可她在此前那寥寥几场的比赛中,竟然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保持着未尝一败的惊人战绩。更可怕的,是她那份仿佛要将整个赛场都燃烧殆尽的、炽热到滚烫的、毫不掩饰的好胜心。
一方面,我不得不为云析那如同鹰隼般精准的眼光,与她那在无数可能性中做出唯一正确选项的明智抉择,而由衷地、深深地暗自佩服。她总能找到最闪耀的璞玉,并用最恰当的方式将其打磨成无价之宝。
但另一方面,一种莫名的、带着丝丝寒意的隐忧,却又如同一株悄然破土的、剧毒的藤蔓,在我心脏最柔软的角落里滋生、蔓延,紧紧地缠绕着,让我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倘若……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命运那只看不见的大手,刻意安排了舒格尔象征与铃风阳葵,我那沉默如冰的黑夜女王,与她那灿烂如日的太阳神女,不得不在那仅有方寸、却决定着一切胜负荣辱的赛场上,针锋相对……
那……那将会是怎样一番激烈碰撞、火花四溅、甚至可能是两败俱伤的惨烈景象……
这个想象中的画面,太过鲜明,也太过残酷,让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喧闹的演出终于在粉丝们最后的、依依不舍的安可声中落下了帷幕。舞台的灯光逐一熄灭,人群如同退潮的海水,开始渐渐散去,留下一地狼藉的、闪着微光的应援棒和空空如也的饮料瓶。我终于在那些零零散散、尚在意犹未尽地讨论着什么的稀疏人影中,捕捉到了云析那略显匆忙的身影。
而阳葵的视力显然远胜于我,她那双为捕捉终点线而生的眼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锁定了目标。她抢先一步,像一只终于在暮色中找到妈妈的小鸟般,高高地举起双手,手臂在空中用力挥舞着,兴奋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朝着云析的方向大声呼喊。
云析此刻的样子,略显狼狈,却又透着一种令人莞尔的可爱。她一手正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艺术品般,捧着一个印着可爱胡萝卜图案的小蛋糕盒子;另一只手则有些艰难地握着一支已经融化过半、淌着黏腻糖水、几乎要从蛋筒上滑落的草莓冰激凌。她正提着脚跟,快步地、穿过人群的缝隙,向我们这边赶来。
“呼……终于,找到你们了。” 云析微喘着气,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她将手中的战利品递到阳葵面前,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呐,阳葵,你要的蛋糕和冰激凌。”
“喔~~!太棒啦!” 阳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比刚才舞台上所有的聚光灯加起来还要璀璨。她接过那两样宝贝,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原来云云偷偷跑不见,是去给我买好吃的了呀~~!超级感激!最喜欢训练员了!”
“不,不是……” 云析被她这理直气壮、颠倒黑白的逻辑弄得哭笑不得,脸上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明明是你自己先一声不吭、冲出去跑不见的吧!”
她无奈地、带着宠溺地嘟起嘴,细致地将手中的“罪证”——那支快要化完的冰激凌,递给正兴高采烈、已经开始舔舐手指上奶油的阳葵。之后,她拿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精致丝绸手帕,一丝不苟地,将自己手指上可能沾染的、黏腻的糖渍擦拭干净。做完这一切,她又下意识地扶正了胸前那枚在夜色中依旧闪烁着微光的、象征着身份与荣耀的训练员勋章。每一个动作,都严谨得如同在执行一套精密复杂的程序。
“冰激凌都已经化成这样了,这也没办法,” 她轻轻盘起双手,目光落在正迫不及待地拆开蛋糕盒子,发出阵阵惊叹的阳葵身上,用她那一贯温柔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训斥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谁让你刚才又一声不响地突然跑不见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另外,我可要郑重提醒你,这些东西,都是高甜高热量的‘违禁品’。看在你今天表现还算……勉强可以的份上,这次就破例。下次,绝对不会再给你买了。而且,明天训练的时候,给我自觉地多跑几圈,把今天摄入的这些多余热量,一卡路里都不能少地,全部给我消耗掉!”
“是!遵命,长官!”
阳葵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嘴里还含着一小块蛋糕,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她猛地挺直腰杆,眯起一只眼睛,朝着云析敬了一个略显稚嫩、手指都未能并拢,却又充满了诚意的“军礼”。
紧接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剩下的蛋糕塞进嘴里,然后一把拎起散落在地上所有的、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像一只满载而归、急于归巢的燕子般,转身就朝着特雷森学园的方向飞奔而去。
“铃风阳葵!你又、又要跑去哪里啊!”
云析的训话还没完全结束,目标却已经消失了。她反应过来,连忙将两只手拢在嘴边,摆成一个简易的喇叭形状,朝着那已经跑出老远、即将消失在街角拐弯处的背影,用尽力气大声喊道。
“小葵我先回宿舍啦!!!放心吧!小舒她还在期待着阳葵今天辛辛苦苦收集到的好东西们呢!训练员们拜拜啦——明天见!”
话音未落,阳葵那充满活力的橙色背影,便彻底融入、并最终消失在了街道尽头那片渐渐远去的、被路灯染成温暖橘黄色的光晕里。
“真是的……这孩子……” 云析无奈地放下手,轻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头疼,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深深的宠溺。“这里距离学校,还有好长一段路呢。就让她提着那么多东西跑回去……”
她顿了顿,仿佛才从与阳葵的“战斗”中回过神来。然后,她转过身,正面朝着我,向前迈了极小的小半步,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我们之间那片空无一人的地面上,声音也轻了下来,带着一丝夜晚特有的柔软和不确定。
“那……雾枭先生,现在……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