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直接,又如此空泛。像是在问眼下的安排,又像是在问别的什么。我看着她有些疲惫、又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样子,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我温和地笑了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略显尴尬的气氛。
“马儿倒是心满意足地跑回去了,辛苦的养马人可还饿着肚子,没吃饱呢。陪那个精力旺盛得像个小怪兽一样的小家伙疯了一整天,云析小姐你也很累了吧?不如,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唔~!”
听到我的提议,云析的脸颊,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石子的平静湖面,瞬间腾起了一圈圈明显的红晕。那红色,迅速地、不受控制地,一直蔓延到她小巧精致的耳根。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发梢上轻轻缠绕着,一圈,又一圈,仿佛要将自己的紧张与不安,都缠进那柔软的发丝里。
“那……那,雾枭先生……想吃什么?我……我请你吧。”
“嘛,不用这么客气,”我笑着摆了摆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轻松自然。“上个月的工资刚刚到手,怎么说我现在手头还算宽裕。这次就由我来请你吧。”
为了增加说服力,我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在她面前示意了一下。她抿了抿嘴唇,飞快地、像受惊的小鹿般扫了一眼,那目光隔着几缕散落在额前的刘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纯粹的腼腆,望向我的眼睛,又迅速移开。
“如果云析小姐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话,我们去吃火锅怎么样?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店,我先前常和成田路的训练员一起去,味道真的很不错。”
“好……好的。” 她依旧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周围的晚风吹散。她小步地、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那步伐显得细碎而拘谨,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走进那家挂着红灯笼的火锅店,一股混合着牛油香气和各种香料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晚间的凉意。热情的老板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我们胸前那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的、象征着身份的训练员勋章。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二位是特雷森学园的训练员吧?稀客稀客!欢迎光临!小店现在正在做活动,为了感谢各位辛苦的训练员们,一律打八折喔!”
“是的,谢谢您,” 我礼貌地回应,同时也有些好奇,“不过……我能冒昧地问一下,为什么会特意给我们训练员打折?”
“哎呀,说起来真是要感谢你们训练员呢!” 店主提起这个,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和灿烂了,他用围裙擦了擦手,激动地说,“我们家的女儿,也是一位赛马娘,一个很努力的孩子。前不久,在您的同事——一位非常优秀的训练员的指导下,在一场对她来说很重要的比赛中,得到了第五名的好成绩呢!她呀,是我们全家的骄傲!同时,能有像您二位这样专业的训练员,愿意倾尽心力去帮助这些追梦的孩子们实现自己的理想,这也是我们做家长的莫大的荣幸啊!”
说着,这位朴实的店主,竟然双手合十,对着我们,十分恭敬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您太客气了,这真的没什么的,” 云析立刻同样双手合十,郑重地、一丝不苟地回敬了一躬,她的语气无比诚恳,“身为训练员,帮助自己的赛-马娘发掘出全部的潜力、实现她们各自的理想,这本就是我们应尽的、最基本的本分。”
原来……
我的内心,被店主那番话,以及他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喜悦和感激,深深地触动了。
原来……仅仅是得到第五名,也会有人如此真心地为之喝彩,视若珍宝吗……
既然如此……那舒格尔她……是不是也……
但这个念头,这个或许能让我卸下千斤重担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内心深处另一个更强大、更固执的声音,立刻掐灭了。
不行!绝对不行!
她不一样!她是象征家的赛马娘!她背负着那个如同王冠般沉重的姓氏的荣光!对于“象征”而言,只有第一名的位置,只有那个无可争议的、独一无二的顶点,才配得上被称为‘传说’……
第五名?那简直是……是耻辱!
就在我心绪翻腾,陷入这复杂而又矛盾的、自我折磨的沉思之际,云析的手忽然极快地、带着一丝试探和紧张地,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雾……雾枭先生?”
她用带着一丝微颤的、极轻的声音,在我耳边提醒道,“我们……我们该就坐了。”
话音刚落,她便如同触电一般,飞快地收回了那只手。她迅速地在选好的座位上坐好,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有些慌乱地、低着头,用手指整理着耳边的碎发,再也不敢看我一眼。
“啊,抱歉,失神了,” 我从那场内心的风暴中惊醒,略带歉意地回应,“刚刚……满脑子都在想舒格尔的事情。”
“雾枭先生,您对舒格尔小姐,可真是上心呢。”
云析体贴地,将那本厚重的菜单推到我这一侧。她单手优雅地撑着脸颊,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吹散了她自己的一些紧张。
“单以训练员的角度来看,雾枭先生您无疑非常有职业素养,尽心尽责,只是……”
“只是?” 我追问道,心中有种预感——她将要说出我一直逃避的东西。
“只是……您这样……压力不会太大了吗?” 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仿佛怕惊扰到什么。“毕竟,舒格尔小姐在您的指导下,至今还一场正式比赛,都还没参加过呢。”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我一直用坚硬外壳包裹的、最焦虑的内核。
我下意识地,几乎是出于一种长久以来养成的、用以对抗内心焦虑的习惯,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小巧的点单笔。冰凉而光滑的塑料笔杆在我的指间无意识地、机械地转动着,像一个永不停歇的、小小的陀螺。我的目光,则有些失焦地落在了眼前那张被无数人指点过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的菜单上。
那些密密麻麻、被精心设计过的、本该引人食欲的横七竖八的菜名文字,此刻在我的眼中,却失去了它们原本的意义。它们扭曲着,交缠着,像是一片被赛场终点前那阵最猛烈的、足以撕裂一切的狂风彻底吹拂过的凌乱草地跑道。那些笔画的线条,看似依旧整齐地排列在格子里,却又在我的凝视下,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无声的扭曲与骚动。
“也正是因为她一场比赛都还没参加过,我这心里,才更加没底,如同悬在半空,七上八下,找不到一块能踏实落脚的地方。” 我终于将目光从那片混乱的“草地”上收回,看向坐在我对面的云析。尽管我极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专业,但那其中,依旧无法克制地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能清晰感受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焦虑。
“云析小姐你呢?对于阳葵未来的参赛计划,是怎么规划的?”
云析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她那双明亮的、总是蕴含着某种洞察力的目光微微上抬,越过我,望向餐厅天花板上那盏散发着暖色调光芒的复古吊灯。她纤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正若有所思地、有节奏地,轻轻揉捏着自己光洁圆润的下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一位正在构思宏伟蓝图的建筑师,或是即将落子的顶尖棋手。
“雾枭先生,”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让人信服的力量,“您既然选择与声名显赫、几乎等同于赛马娘历史本身的象征家进行合作,那么对于特雷森学园闪耀系列赛中那份悬挂于最高处、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荣耀,想必一定非常了解吧?”
我的心脏,因为她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而猛地漏跳了一拍。
“你是说……「经典三冠」吗?”
这四个字从我口中吐出,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是的。” 云析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从吊灯转向我,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那在皋月赏、日本德比、以及菊花赏这三场历史最悠久、含金量最高的顶级赛事中,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击败所有同世代的对手,得以加冕的无上荣光——「经典三冠」。这是只有被时代选中的、最优秀的经典级的赛马娘,才有资格发起挑战的比赛,是她们的一生之中,仅有一次、错过便永无机会、无法重来的巅峰对决。”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的手指,却在桌下无意识地、更加快速地,反复按压着点单笔顶端的笔帽。那轻微的“咔哒”、“咔哒”声,成为了此刻我内心焦躁情绪的唯一出口,如同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击着不安的前奏。
“这个我当然知道。毕竟……象征家的那位传奇——鲁道夫象征,正是赛马娘奔跑至今的漫长历史上,第一位以无可争议的、压倒性的实力,达成此项伟业的‘七冠马娘’与‘三冠马娘’。”
当我提起这个光芒万丈的名字时,连周围空气的流动,似乎都因此而凝滞、变得厚重了几分。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是一个标杆,一座丰碑,是压在所有后来者,尤其是压在我这位象征家现任训练员肩上,一座沉重而辉煌的大山。
“而且,” 云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情绪的细微变化,她继续冷静地分析着,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战略家,“在经典级的赛事规划中,无论对于参赛选手本身,还是对于那些关注着比赛的亿万观众来说,这都是一条被公认的、无论在实力证明还是在荣誉获取的各个方面,都被视为绝对标杆的黄金路线——也就是大家口中常说的‘王道’,或者说,‘主轴’。”
我抬起眼,重新看向云析。
此刻,她双手十指交叉,姿态稳健地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她脸上的轻松与闲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神圣的严肃与专注。她一字一句地,用一种足以穿透所有杂音的、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向我阐明着她的信念:
“但相对于这条传统的、被无数人验证过的、名为「经典三冠路线」的主轴,近年来,还有另一个以全新的、更加苛刻的视角所构筑的、极具挑战性与观赏性的参赛计划构想,开始逐渐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那就是「MC参赛计划」。”
“「MC参赛计划」……”
我在脑海中,如同被按下了搜索键的计算机,飞速地检索着关于这个新兴计划的所有相关信息。记忆的碎片被迅速地拼接、重组。
“我记得……那是不是要求赛马娘,在经典年的五月,连续参加1600米的GI竞赛「NHK英里赛」,和紧随其后、仅仅相隔数周的2400米GI竞赛「日本德比」?”
“完全正确!” 云析的眼中,瞬间闪烁起如同被点燃的火焰般兴奋与自信的光芒。“这个计划的核心思想,就是首先通过赛程相对较短的1600米英里赛,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强势地向所有人证明,这位跑者与生俱来的、位于所有同龄人金字塔尖的、无与伦比的速度天赋;紧接着,再通过对跑者综合能力要求截然不同的、距离更长的2400米中距离赛,全面地、无可辩驳地,展现出其同样强大的综合实力与足以支撑她跑到最后的、深不可测的持久耐力,以此证明,她足以称霸竞争最为激烈、怪物云集的中距离赛场!”
“如果能以优异的、令人信服的成绩,成功达成这项几乎不可能的「MC参赛计划」,那将毫无疑问地、以一种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向全世界展现出,该赛马娘的资质,究竟有多么惊人、多么全面、多么的……不可限量!”
说到最激动的地方,云析甚至将双手撑在桌面上,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她的动作是如此突然而充满力量,以至于我下意识地向后微微一仰。她居高临下,目光灼灼地、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字正腔圆地,投下了她的宣言,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容任何凡人质疑的、神谕般的决心:
“而这!正是我目前,为阳葵量身打造、并且决心一定要让她达成的参赛计划!”
“可是……”
我的眉头,在听到她这番豪言壮语的瞬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这个参赛计划听起来,固然……非常诱人,它所描绘的蓝图,也确实无比辉煌。但其中所蕴含的困难与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先不论跑者对于英里和中距离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距离的适应性,这种近乎是天生的、无法靠后天努力完全弥补的资质部分,最大的、也是最现实的一个问题在于——”
我手中那支一直被我无意识转动着的点单笔,笔尖在这一刻,重重地、狠狠地扎入了点菜单那柔软的纸张,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如同无法愈合的伤口般的黑色墨点。我握紧了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许多,带着我内心最深处的、无法掩饰的忧虑:
“「NHK英里赛」与「日本德比」这两场同为GI级别的顶级赛事,它们之间的间隔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对于身体机能、心肺功能、肌肉强度等各个方面,都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没有锻炼到位的经典级赛马娘来说,要在如此紧凑得令人窒息的时间内,连续参加两场强度如此之高的GI竞赛,这负担……这对于她们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榨,实在太过苛刻了。”
“阳葵她,一定没问题的。”
云析闻言,却是毫不犹豫地、近乎是本能地立刻反驳道。她缓缓地坐回到座位上,脸上那股近乎于战斗状态的、凌厉的严肃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雨后初晴的太阳般,自信而又无比耀眼的微笑。她的语气是如此的笃定,不容一丝一毫的置疑。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实力和潜力。”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疑虑与不安,直达问题的核心。“也正因为严峻,才更值得我们去挑战。”
“正因严峻……才值得挑战……吗?”
我下意识地、失神地,重复着她的这句话。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深深地望进了云析的眼底。
在那里,我清晰地看到了,一种与刚才铃风阳葵眼中如出一辙的、无比自信且闪耀着夺目光芒的神采。
那是赛马娘与训练员之间那种基于深刻了解而产生的、至高无上的默契与信任——一种,我和舒格尔象征之间,还远远未能建立起来的、无比宝贵的连接。
我就这么怔怔地望着她,仿佛要穿透那双明亮的眼睛,探寻那份信任的根源,一时间,竟望得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