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一种具有实质的、可以被触摸的活物。
它并非悄无声息地降临,而是以一种君临天下的、不容置喙的姿态,用它那深不见底的蓝色斗篷,将整个世界温柔而又残忍地包裹起来。这斗篷的质料,是比天鹅绒更柔软、比墨水更浓稠的黑暗。它无声地渗入房间,填满了每一丝缝隙,驱逐了白日里最后一缕温暖的余光,将这里变成了一座被遗忘的、沉入海底的深渊宫殿。空气,也在这深蓝的浸泡下变得粘稠而凝滞,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咽一口冰冷的海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窗帘,那片印着明快柠檬黄格子的棉布,此刻也失去了所有活泼的色彩,沦为了一块划分光明与黑暗的、毫无生气的幕布。在它身后,夜空中的那轮明月,仿佛一位技艺高超却心如寒铁的刺客,将它清冷的光辉磨成了一柄无形的利刃。这柄利刃精准地剖开了窗帘的缝隙,将一缕光投射进来。这缕光不再是温柔的月华,而是一道锋利的银线,一段被月神亲手用极北之地的万年寒冰裁剪过的丝绸,闪耀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刺骨的光泽。它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而无情地在房间的地板上,划开了一道苍白而狭长的伤口。
这道无情的月光,如同一条拥有自己生命的银色小蛇,静静地在房间里巡游。它先是流淌过窗边那个透明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朵本应象征着太阳与希望的向日葵。然而此刻,这些向日葵早已垂下了它们沉重的头颅,仿佛在为逝去的白日默哀。那曾经如同火焰般燃烧的金色花瓣,在月光的抚摸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如同陈旧瘀伤般的蜡黄色。月光并未在此停留,它继续前行,随着从半开窗棂潜入的、带着湿冷水汽的晚风,轻柔地拂过床头柜。
柜子上,静静地躺着一副属于舒格尔的三色圈银白耳套。那是阳葵对她感情的象征,银白色的布料在月光下反射出点点寒星。月光与晚风最终汇合,一同悄然吹拂到床上那只空无一人的枕头边。
这是一间双人宿舍。两张床并排摆放着,如同两座沉默的孤岛,各自漂浮在黑暗的海洋里。其中一张床,铺着茂密得几乎要溢出床沿的向日葵图案被褥——那本该是阳光、活力与永不言弃的象征,是另一个女孩,阳葵的专属领地。而此刻,这片本应灿烂的“向日葵花田”,却与旁边那张属于舒格尔的、素净得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墓碑的淡灰色被褥并排躺着,一同散发着无人问津的、仿佛能浸入骨髓的冰冷气息。它们静静地沉陷在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里,像两艘一同沉没的船,再也无法抵达名为“温暖”的港湾。
整间屋子,都被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仿佛被整个浸泡在一个盛满了绝望的墨水瓶中。唯一的例外,来自洗手间的门后。那盏小小的镜前灯,正执拗地亮着。它发出的光芒是如此微弱,在无边的墨色中,就如同一条被渔网捕获、即将因为缺氧而死去的银鱼。它徒劳地摆动着光芒的尾鳍,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绝望地挣扎,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深海般的黑暗彻底吞噬,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舒格尔的身影,便被这唯一、且濒死的光源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纯白瓷砖墙壁上。光与影的拉扯,将她的身形不成比例地放大,变成一个摇曳不定的、诡异的巨大剪影。那剪影最清晰、最引人注目的部分,便是头顶上那双修长而优美的马耳轮廓。它们随着主人的每一次细微颤抖而轻轻晃动,像两片被狂风席卷的、无助的叶子。
她的身上,还带着刚刚结束的、几乎要将体力榨干的剧烈运动后尚未散尽的余热。那热气混合着汗水的咸涩气息,与空气中冰冷的凉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如同铁锈般的味道。在她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脚踝上,一圈崭新的、洁白得刺眼的绷带被紧紧缠绕着。然而,这份洁白并未能维持太久。绷带的边缘,已经被从伤口中再次渗出的、淡红色的新鲜血迹悄然濡湿,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朵凄美的、不祥的梅花。
疼痛,是此刻她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东西。它像一只无形的、长着锋利爪牙的野兽,正疯狂地啃噬着她的脚踝,并将那尖锐的痛感,通过每一根神经,如电流般传遍四肢百骸。
晶莹的泪珠,如同神明在悲悯中洒落的钻石,又像是再也无法承受内心痛苦重量而断裂的珍珠项链,一颗,又一颗,不受控制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它们划过她高挺的鼻梁,越过她苍白的脸颊,最终无声地、决绝地坠入下方冰冷的洗手池中。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每一滴泪珠的坠落,都敲出了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带着空旷回声的涟漪。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敲击在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她那一头如同暗夜本身的漆黑长发,此刻已被汗水与泪水打湿,狼狈不堪地黏在她因极度的痛苦与拼命的隐忍而涨得通红的颧骨上。而那早已被自己用尽全力咬出两排深深牙印的下唇,血珠正从齿痕中慢慢渗出,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可即便如此,她的下唇却依旧倔强地、死死地向上抿着,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拒绝向这足以将人撕碎的痛苦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与呻吟。
镜子中,那个苍白而倔强的倒影,忽然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那是身体在疼痛的浪潮达到顶峰时,最诚实、最无法掩饰的反应。她苍白的左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死死攥住了自己马尾的根部。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惨白,仿佛要将自己的尾巴硬生生撕扯下来。她试图用这种更加直接、更加暴力的疼痛,来对抗脚踝处那股如恶鬼附身般、深入骨髓的痛苦。
而她的右手,却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它艰难地、摸索着,在冰冷的洗手台面上,试图够到那瓶被她视为救命稻草的镇痛喷雾。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带来新一轮的痛楚。
在那双挂着未干泪珠的、本应清澈的暗红色瞳孔里,此刻正疯狂燃烧着一种足以将这无边黑夜都焚烧殆尽的炽烈光芒。那光芒,如同一场被瓢泼暴雨无情浇灌、却依旧在狂风中顽强摇曳、绝不熄灭的赤色篝火。它熊熊燃烧着,燃料是她的痛苦,而火焰,则是她那不肯向命运低头的、最后的倔强与不屈。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