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铃风同学。”
舒格尔的声音,隔着那层厚重而寒冷的被褥传来,有些闷,却奇迹般地洗去了所有的冰冷,像一缕穿透冬日阴霾的温暖阳光,轻柔地照进了阳葵的心里。
“晚安……小舒……”
阳葵低声回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甜蜜,却又遗憾的鼻音。她伸手拿起那个被安置在床头柜上的、只剩下底座的水晶球。她找到了底座下方那个小巧的金属盖子,打开它,像是要为这个沉睡的灵魂注入生命一般,用手指捏住小小的钥匙,一圈,两圈,小心翼翼地为它拧上发条。
伴随着几声轻微的“嘎吱”作响,当她松开手时,一阵清脆悦耳的音乐,从底座内部悠扬地流淌出来。那是一段她再熟悉不过的旋律——八音盒版的日本德比开场小号。在静谧的深夜里,这熟悉的旋律被剥去了赛场上的激昂与肃杀,每一个音符都变得如同夜空中最温柔的星辰,澄澈、闪亮,带着梦幻般的色彩,缓缓地、缓缓地,洒满整个房间。
阳葵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像一只寻找温暖巢穴的幼兽,一头扎进了舒格尔的被窝里。她将那床带着舒格尔清冷体温与淡淡香味的被子,如同拥抱稀世珍宝般紧紧地、贪婪地抱在怀里,把头深深地埋入这片温暖而安全的庇护所中。鼻尖萦绕的,是独属于舒格尔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很快,在这星辰般的音乐与令人眷恋的气息包裹下,睡神便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入了最香甜、最柔软的梦乡。
而在另一张床上,舒格尔的境遇则截然不同。
她紧紧地躺在阳葵的被窝里,被褥中那股浓郁的、属于阳葵的、如同盛放的山茶花般的清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温暖气息,如同无数条无形的、柔软的丝线,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缠绕。这股气息霸道地占据了她的每一次呼吸,让她无处可逃。
被水打湿的被窝,凉得如同冬日里最深沉的湖水,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然而,与这刺骨的寒冷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她自己的身体。她的身体,仿佛在内部燃起了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从心脏到指尖,都热得不可思议。
她紧紧地闭上双眼,像个虔诚的信徒,渴望着仁慈的梦神能早些降临,将她从这冰火两重天的煎熬中解救出去。然而,她的意识却无比清醒。那阵从床头柜传来的、如星辰般流淌的八音盒旋律,像一只温柔的手,固执地牵引着她的思绪,让她不受控制地,如同脱缰的骏马,奔向了那片尘封已久的、绿草如茵的记忆赛场。
德比的开场小号,永恒的经典,庄严而悠扬。那旋律,是宣告决战来临的号角,是点燃万千热血的引信。
这熟悉的旋律,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开启了她记忆的锁。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回到了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童年。她还是个小小的女孩,站在人头攒动的观众席上。她的视线穿过山呼海啸的人群,牢牢地锁定在赛道上那个如风一般掠过的身影上——她的姐姐,“皇帝”,鲁道夫象征。
她清晰地记得,在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漫天的彩色纸带如同绚烂的烟花,在空中轰然绽放。她的姐姐,鲁道夫,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举起了右手,向着湛蓝的苍穹,高高竖起了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像一面宣告不败的胜利旗帜,更像一个无可撼动的神谕。周围的粉丝们爆发出的、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欢呼与呐喊,如同实质的声浪,在她幼小的心中激荡、回响,种下了一颗名为“憧憬”的种子。
——成为象征家的传说。
——像姐姐那样,站上赛场的巅峰。
这道遥远而璀璨的光芒,或许终有一日,也会照耀在自己的身上吧……
渐渐地,渐渐地,在极致的疲惫与八音盒那温柔的催眠曲中,她的意识终于开始涣散、下沉,如同缓缓沉入最幽深、最宁静的深海。在这具被寒冷与燥热反复折磨的、疲惫不堪的躯壳里,她终于寻得了一丝宝贵的安宁。
梦境,如同一架由月光与星辰编织而成的、最温柔的马车,悄然降临,载着她,向着那遥远的、却又仿佛触手可及的未来,缓缓驶去。在梦里,她看见自己,也站在了那片荣耀的德比赛场上,头戴桂冠,沐浴在同样热烈的欢呼与阳光之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如同最上等的、薄如蝉翼的金色丝绸,悄无声息地穿过窗帘的缝隙,轻柔地、温柔地,抚摸着房间里的每一寸角落。
当阳葵在舒格尔那张温暖得不可思议的被窝里悠悠转醒时,她迷迷糊糊地揉开惺忪的睡眼,大脑还有些混沌。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满了舒格尔被褥上那干净、清冷的香气,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几秒后,当她的视线逐渐聚焦,眼前的一幕,令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却又无比温柔地撞了一下。
自己的那床被子,不知何时,已经被细心地拆去了被套。湿漉漉的被套大概被拿去清洗了,而厚重的被芯,则被叠放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得如同一块完美的画框,安静地躺在自己床铺的枕头下方。
而她的视线,顺着阳光的轨迹移动,落在了窗台上。在那里,她那双昨天还沾满了泥土与草屑、狼狈不堪的鞋子,此刻,正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光亮如新,甚至连鞋带都被重新穿好,系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它们正并排站在一起,安详地沐浴着清晨的阳光,仿佛被赋予了第二次生命,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这些细微到极致的、不着一言的举动,在晨光中,像一封无声的、却又蕴含着千言万语的温柔告白。
舒格尔……
阳葵的心中,仿佛有一圈甜蜜的涟漪,以心脏为中心,一圈一圈地、轻柔地荡漾开来,温暖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缓缓地、紧紧地将舒格尔的被子搂在怀里,仿佛要将那份独属于主人的、清冷又温柔的气息全部吸入肺中。她能想象出,在自己熟睡的凌晨,舒格尔是怎样顶着寒意,从那张湿冷的床上爬起来,然后安静地、专注地,为她做完这一切。
一股滚烫的热意涌上脸颊,她揉着自己发烫的脸,将脸蛋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被子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起一个傻乎乎的、却又幸福满溢的笑容。她就那样抱着被子,在床上傻笑着坐了好久好久,像一个第一次收到心仪礼物、不知所措的孩子,又像一个偷偷捧着一颗会发光的、独属于自己的星星,生怕被别人发现的窃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