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戈壁滩上没有风,或者说,风本身已经凝固成了某种固态的、永恒的恶意。血色的月光,与其说是照耀,不如说是作为一种粘稠的液体染料,从一道看不见的、位于天穹顶端的巨大伤口中,无声地倾泻而下,将每一粒沙砾都浸泡得如同凝固的血块。
在这片死寂的血色荒原之上,无数猩红的荆棘,如同被噩梦催生出的毒蛇,正以一种违背所有生命常理的、令人作呕的速度,疯狂地破土、增殖、蔓延。它们扭曲着,盘结着,仿佛拥有独立的意志,在广袤无垠的沙砾上,贪婪地编织着一张活物般的、不断搏动着的血色蛛网。
我正行走在这张巨网之上。
我的脚掌每一次落下,都会精准地碾过脚下那些仍在微微蠕动、仿佛在呻吟的荆棘丛。皮鞋的鞋底与干燥的砂石剧烈摩擦,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胆寒的“咯吱”声。那声音,像极了无数脆弱的指骨被一颗看不见的巨石,一节一节、毫不留情地生生碾碎。
就在那血色蛛网的中央,在那所有恶意的汇集之处,星野铃,或者说,曾经是星野铃的那个“存在”,正端坐在一张完全由扭曲、虬结的活体荆棘编织而成的王座之上。那王座仿佛是她身体的延伸,暗红色的脉络在荆棘的表皮下隐隐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向整片戈壁滩输送着绝望的毒素。
曾经如丝绸般顺滑的栗色发丝,此刻只是一蓬被永恒的死风吹得凌乱不堪的枯草,其间甚至还夹杂着许多冰冷的、闪烁着不祥红光的细沙。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一种绝对的空洞。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灵魂被彻底抽离、只留下一具被记忆所诅咒的驱壳后,最纯粹的茫然。她就那样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眼前那片无垠的、在血月下翻涌不休的血色沙尘暴。
她身上那件曾经承载了我们共同梦想的决胜服,此刻早已被砂砾磨得破败不堪。尤其是那被磨破的领口处,一枚本该象征着我们初次签约时那份纯粹誓言的银星纪念勋章,此刻却像一个冰冷的、充满了无尽嘲讽的标记,兀自顽固地别在那里,暗淡无光。
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张早已被岁月与血污侵蚀得泛黄的纸。那纸张的边缘,晕染开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发黑、如同尸斑的血渍。
我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我想要靠近她,我必须靠近她,我必须辨认出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些什么,那上面一定有我必须知道的、关于这场无尽噩梦的答案。然而,就在我试图靠近,试图辨认那纸上早已模糊不清的字迹时,一股猩红色的沙暴,如同被激怒的巨兽,猛然从她脚下卷起,裹挟着一股浓烈得足以让活人窒息的、混杂着铁锈与腐烂的腥臭,野蛮地灌满了我的鼻腔。
在那片猩红的混沌中,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脆弱的纸片,竟在飘飞中,如同被岁月瞬间风化般,无声地碎裂、分解。它没有化作尘埃,而是变成了千百只死灰色的、巨大的飞蛾。它们没有生命的光泽,翅膀上布满了墓穴般的尘埃。它们扑簌簌地、悄无声息地落下,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属于坟墓的冰冷气息,沉甸甸地、一只不漏地,停满了我的双肩。
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从地狱深处伸出的、由千年寒冰凝结而成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每一丝空气都变得滚烫而稀薄,连最本能的呼吸,都成了一种难以企及的奢侈。我的嘴唇蠕动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几乎被冻结的声带里,挤出了几个字:
“铃……你的腿……”
“腿?”
她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低下头,仿佛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身体的那一部分,第一次注意到那两团早已不能称之为“腿”的、破碎的事物。随即,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我毕生所见最为诡异的笑容。那是一个糅合了极致的天真与极致的残忍的笑容,如同上好的、完美无瑕的汝窑青瓷上,悄然蔓延开的一道致命的裂纹,美丽,却又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啊,这个呀。”她用一种近乎于分享秘密的、甜美的语调说道,“这是您送给我的,‘德比的勋章’哦。很别致,对吧?”
........
“要是德比赢了就好了呢~~对叭。”
她那早已开裂、如同干涸河床的嘴唇轻轻翕动着。那句话的尾音,被她刻意拉长,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的腔调,一如当年我们在庆功宴上,她撒娇时那副娇憨可爱的模样。可与此同时,那声音里,却又清晰地混杂着某种……某种如同砂纸在用力打磨着新鲜骨头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糙砺杂响。
我的喉咙,像是被强行灌满了刚刚从火焰中取出的、滚烫的砂砾。我吞咽着,挣扎着,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灼烧般的剧痛。
“可惜……”
这两个字,耗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听到我的回答,她的脖颈,忽然发出了一阵如同朽木被外力折断时的“嘎吱”声。她缓缓地、一顿一顿地,将头转向我——那个歪斜的角度,那个诡异的姿态,与我记忆深处,我们最后一次在医务室对视时,一分一毫,别无二致。
在她那干涸、龟裂的眼窝深处,两点针尖大小的猩红瞳孔,如同两块被地狱业火反复煅烧、永不熄灭的炭火,就那样静静地燃烧着。在那两点猩红之中,清晰地、完整地,倒映出了这片布满血色裂痕的天穹之下,那个渺小、卑微、无处可逃的我。
我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触电般地、踉跄着向后慌忙退去。脚下,再次踩碎了那些蠕动着的荆棘。这一次,它们渗出的不再是透明的汁液,而是一种温热而粘稠的、如同脓血般的液体。那液体猛地迸溅开来,散发出一种类似骨髓被烧焦后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几滴惨白色的浆液,精准地沾染上了我的西裤裤脚,迅速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孔洞。
“要是还能奔跑就好了呢~~对叭。”
她没有理会我的惊恐,只是伸出那只皮肉正在一片片剥落、露出其下森森白骨的、枯枝般的手掌,用一种近乎于爱抚的动作,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那两团早已辨不出腿形的、与满地猩红荆棘盘根错节地、血肉模糊地纠缠在一起的、布满了倒刺的……“勋章”。
忽然,星野铃毫无征兆地抓住了自己腿间一束最为粗壮的荆棘,用尽全力,狠狠一扯!
“嘶啦——!”
连接处的血肉应声撕裂,发出令人牙关发酸的声响。这一扯,竟带出了一大块已经发黑的、模糊的肌肉组织。而在那块肌肉之下,我甚至能看到几截零碎的、惨白的、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动物骸骨般的腿骨。
我的指甲,早已深深地、毫不自知地嵌入了掌心。黏稠温热的液体从掌心渗出,在紧握的拳头里,留下了一道道弯月般的、深刻的血痕。
“嗯……” 我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闷哼。
她,星野铃,颤抖着,用那双白骨嶙峋的双手,死死撑着那张由活体荆棘构成的、不断蠕动的扶手,佝偻着她那早已不成人形的身躯,一点一点地、艰难地,试图站起来。
曾经那件美若霓裳羽衣、在阳光下会闪烁出七彩光芒的决胜服,如今,只剩下大片大片斑驳的、已经硬化的血污,以及无数被风沙侵蚀出的、大小不一的破洞。它就像一块从坟墓里挖出的、褴褛的裹尸布,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而在那破洞之下,我能窥见正在不断溃烂、散发着浓郁恶臭的皮肤,甚至还有一些灰白色的蛆虫在其中缓缓蠕动。
在她起身的瞬间,一个诡异的现象发生了。每一粒被她动作带起的、细微的沙尘,都在半空中诡异地凝滞、悬停。然后,它们开始自动排列、组合,在我的眼前,拼凑出了一行歪斜而模糊的、如同用鲜血写成的字:
“敬世上最好的德比训练员”
那字迹,在血色的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如同一个来自地狱的、最恶毒的嘲弄鬼影。
而就在她的、那具由腐朽与怨恨构成的影子,如同涨潮的海水般,将我渺小身躯完全吞噬的那一刻——从我脚下,从那片无边无际的荆棘丛深处,忽然传来了无数个、属于“我”自己的声音。那些声音,带着无尽的、仿佛已经沉淀了千百年的悔恨与自我鞭挞,幽幽地、如泣如诉地,从四面八方向我传来:
“你明明那么关爱她……”
“……为什么不按她应有的体质去训练……”
“……为什么要让她去跑那场地狱般的德比……”
“……你为什么要选择与她合作!!!”
...........
“要是你带了脑子训练我就好了呢〜〜对吧!!”
那张脸,那张正在腐烂、正在崩溃的脸,猛地、毫无征兆地向我凑近!那股混合了死亡与怨毒的腐烂气息,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脸上。她的脸,最终停在了几乎要贴上我鼻尖的位置,相距,不过三公分。
狂乱的风沙,混合着浑浊的、如同泥浆般的泪水,从她那早已布满蛛网般裂纹的瞳孔里,一滴一滴地渗出。
然后,在她的眼中,那个我曾无比熟悉的、签约那天我们办公室窗玻璃上的雨痕,诡异地浮现了出来。那些曾经倒映着我们相视而笑、充满希望的晶莹水痕,此刻,却正汩汩地、汩汩地,向外渗出着如同沥青般粘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猩红液体。
我脚下的荆棘,终于不再满足于被动的等待。它们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与指令的触手,冰冷地、带着一种探索般的恶意,缓缓地、一条条地,攀上了我的脊背。它们收紧,再收紧,最终,如同制作木乃伊般,将我密不透风地、残忍地裹缠了起来。
“抱歉……”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这个苍白到可笑的词语。
“要是你早就死了就好了呢叭,嘿嘿”
她咧开嘴,一个扭曲到极致的可怖笑容,在她那张分崩离析的脸上绽开。而在那笑容的嘴角处,我惊恐地看到,竟然爬出了几株蛀虫般的、鲜嫩的、带着新鲜血液的荆棘嫩芽。
一滴粘稠的、挂着血丝的唾液,从她的齿缝间缓缓垂落,然后,精准无误地,滴落在了我胸前那枚冰冷的银星勋章上。
“嗤啦——”
一声轻微的、如同冷水泼上烙铁的声响。那曾象征着我们所有希望与开始的金属造物,竟在瞬间被那滴唾液腐蚀、洞穿,留下一个焦黑的、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孔洞。
“要是你可以随我一起堕入毁灭就好了!!!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她那癫狂到极致、仿佛要撕裂整个噩梦维度的笑声,整片戈备滩的血红荆棘,仿佛都听到了冲锋的号角,在同一时间,全都活了过来!它们剧烈地、如同心脏般搏动着,甚至显露出其下那些暗红色的、如同血管与神经般的脉络。
那些原本寄生在她腿上的、最为粗壮的荆棘,骤然间获得了无穷的力量,开始疯狂地暴长。它们如同无数条饥渴的、长满了倒刺的毒牙,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我的血肉之中,将我死死地、如同一个献给邪神的祭品般,捆缚在了她那个正在腐朽、散发的怀抱里。
她那张挂着零星碎肉的、冰冷的脸颊,缓缓擦过我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耳垂。那股混杂了铁锈、腐肉与陈旧血迹的恶臭,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的姿态,彻底灌满了我的鼻腔,我的肺叶,我的灵魂。
“现在,你又要去毁了别人吗?”
她的声音,此刻不再是她自己的,而是化作了一道冰冷的、来自地狱的耳语。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我面前的岩壁之上,倏然浮现出了舒格尔象征在训练场上,因体力不支而重重跌倒的幻象。
星野铃那早已被干涸血痂彻底封死的声带里,用尽最后的气力,硬生生地、从骨骼的缝隙中,挤出了一声尖锐、刺耳、充满了终极鄙夷的嗤笑:
“不愧是您,雾枭先生,废物——”
就在“废物”二字落下的那一刻,星野-铃那只仅剩下森森白骨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咙。
濒临窒息的边缘,视野陷入永恒黑暗的前一秒,所有的荆棘,连同那癫狂的笑声,猛然向内收缩,星野铃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刹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重重地、狼狈地跪倒在冰冷的沙地上。脸上,火辣辣地疼,那是被那些消失的荆棘,在我的皮肤上划烂的、成百上千道细小的伤痕。
那些曾经充满着希望、汗水与欢笑的记忆碎片——我们共同熬夜调试的营养餐配方,在训练场上反复测算的坡度数据,甚至……甚至是在那场短暂的庆功宴上,她嘴角边那点顽皮的、被我伸手拭去的奶油渍——此刻,都化作了无数根无形的、却又锋利无比的利刺,从我的灵魂最深处,狠狠地倒着刺出,变成了一滴、又一滴滚烫的、饱含着悔恨的鲜血。
它们砸落在脚下的沙地上,没有溅起一丝尘埃,只是无声地、迅速地渗透进脚下那片血色的沙土之中。
如同最滚烫的烙铁,在这片永恒的戈壁滩上,凝结成了一道道永世无法磨灭、触目惊心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