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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象征之名(三十三)

不负象征之名

我的意识,如同一艘在夜海中迷航的孤舟,终于在清晨的港湾里寻得了片刻的停泊。在办公桌上短暂的小憩,与其说是休息,不如说是一场在思绪的风暴眼里的短暂喘息。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与构想的训练方案,依旧在我的脑海中无声地、固执地游荡。

我闭着眼,再一次在脑海的虚拟赛道上,播放着与舒格尔象征第一次训练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

她的反应神经,敏锐得不似凡物,在起跑信号响起的瞬间,其反应速度几乎可以与光信号的传导相媲美,宛如一支被拉满到极致后骤然松手的、离弦的利箭。而那瞬间爆发的起跑力度,则更像是一头潜伏在草丛中、将全身肌肉都压缩到了极限后猛然扑出的猎豹,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力量感。更令人惊叹的是她那堪称恐怖的加速度,仿佛从一开始,她的引擎便被催动到了最大功率,将其他对手毫不留情地甩在身后。

然而,真正让我为之震撼,并最终敲定整个战术核心的,是她在弯道中的表现。当她高速切入弯道时,她的身体倾斜角度,其精准度宛如一台由最顶尖工程师调试过的精密陀螺仪,总能找到那个唯一的、能将离心力影响降至最低的黄金角度。在其他赛马娘不得不因重心偏移而下意识降低速度时,她却几乎从不因此而损失分毫的速度。

这两项如同双生恒星般璀璨夺目的天赋——无与伦比的瞬间爆发力与鬼斧神工的弯道技巧——使她能够在比赛的伊始,便如一柄饮饱了鲜血的利剑,悍然出鞘,迅速确立无人能及的领先优势;也使她能在决定胜负的关键弯道处,如同行云流水般,进一步将身后的追赶者们远远抛离。

“领放”……毫无疑问,这种从始至终都将对手压制在身后的霸道跑法,正是为她、也只能是为她这样得天独厚的“逃亡者”所量身打造的战术蓝图。

我的思绪逐渐清晰,昨夜的疲惫仿佛被这道破晓的曙光一扫而空。

“通过反复的坡道冲刺训练,继续淬炼她那本就出类拔萃的爆发力,将其打磨成一柄更加锋利的、无坚不摧的矛。再通过密集的锥桶绕行训练,持续打磨她那近乎完美的弯道技艺,让其化为一面坚不可摧的、无人能破的盾。在巩固这两张王牌的同时,必须……必须借助长时间的游泳训练,来锻造她那相对贫弱的持久力,将这块最为明显的、也最有可能致命的短板,一点一点地补全。”

“但愿……这一套刚柔并济的策略,真的能够开花结果。至于她速度的真正极限……那则需要我在未来的一次次测速中,如同一位最耐心的玉雕师,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去雕琢、去发掘那块隐藏在她体内的、未经雕琢的璞玉。”

我在笔记本上,用近乎于神经质的笔触,飞快地勾勒出整个训练计划的主干脉络,又以严谨的树状图形式,细致入微地描绘出每一项训练计划所对应的枝叶与脉络。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箭头,都承载着我孤注一掷的决心。

做完这一切,我“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仿佛将所有的不安与期盼都封印其中。我站起身,朝着那片被晨曦与薄雾所笼罩的训练场迈步而去。我的心中,除了彻夜未眠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如同即将喷发火山般的期待。

清晨的训练场,美得像一首朦胧的诗。轻柔的、乳白色的晨雾如同一片流动的薄纱,温柔地笼罩着整片广阔的绿茵。昨夜那场淅淅沥沥的夜雨,在草叶的尖端,凝结成了无数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它们仿佛是五线谱上一个个饱满的音符,随着远处那些早已开始晨练的马娘们每一次奔跑时踏地的蹄声,被齐齐震落,簌簌坠地,碎裂成无数更细小的水沫,共同谱写着这支独属于特雷森学园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清晨第一乐章。

我拣了个干净的位置,坐在冰冷的水泥看台阶梯的第三级。这个高度,恰好能将整个赛道的全貌尽收眼底。我摊开膝头的笔记本,扉页上,一圈昨夜伏案书写时不慎滴上的咖啡渍,如同一朵造型奇特的、褐色的云彩,又像是一副充满了未知与变数的抽象地图,正在那里静静地漂浮着。

“快点啦——小舒~”

一个元气满溢、仿佛能将所有雾气都瞬间驱散的呼喊声,如同一支涂满了阳光的利箭,精准地刺穿了这片宁静的薄雾。

我循声转头望去,只见一头如同正午太阳般灿烂耀眼的橙黄色短发,正在赛道上以一种奇特的、倒退着跑的方式逆行而上。她那蓬松得如同蒲公英的尾巴,在身后兴奋地画出一个又一个欢快的漩涡,仿佛一面昭示着无尽喜悦的信号旗。她每倒退着跑上三步,便会停下来,高高地扬起手臂,朝着身后大约三十米开外、正不紧不慢地走着的舒格尔,用力地招手示意。她脖颈上那个小巧的金色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叮铃”声,与远处特雷森学院主楼传来的、悠扬而庄严的晨钟声,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段和谐又活泼的二重奏。

“喔——是小舒的训练员,早上好——训练员!!!”

阳葵终于发现了我。她像是脚下装了强力弹簧一般,猛地从原地高高跃起。那金色的发梢,在清晨柔和的逆光中,划出了一道与身后的跑道弧度浑然一体的、完美的金色弧线,宛如一道从地平线上跃动而出的、有形的阳光。

“嗯,早上好,阳葵和舒格尔。” 我微笑着抬手,向她们回应。

“早上好……”

舒格尔的声音,依旧如同冬日里最清冽、最澄澈的山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缓缓飘来。

我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待她在我面前站定,我翻开笔记本,将昨夜耗尽心血构思出的那副训练蓝图,完整地展示在她的面前。

“我已经为你定下了最适合你的跑法。”我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正如这本子上所分析的,我认为舒格尔你,采用从始至终都保持领先的「领放」跑法,将会是最为理想、也最能发挥你全部潜能的选择。”

我的笔尖,如同乐队指挥手中的那根纤细的指挥棒,在笔记本的字里行间,逐字逐句地为她解读着其中的奥义。“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将把训练的重点,放在攻克你持久力相对不足的这块短板上,同时,继续强化你已经拥有的其他优势。只要这个计划能够顺利执行,这样一来,在即将到来的那场至关重要的幼驹锦标赛上,我们便可以胸有成竹了。”

就在我的笔尖,在那力透纸背的“领放跑法”四个字上,如同敲响战鼓般,轻轻叩击了两下的那一瞬间,一个细微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变化,在舒格尔的身上发生了。

她那条平日里总是如同最骄傲的战旗般笔直垂落的、标志性的黑色尾巴,忽然间,仿佛一片被最温柔的春日微风轻轻拂过的湖面,泛起了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见的、柔和的涟漪。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幻象。我仿佛看到了一条冰封已久的、沉寂了整个寒冬的溪流,终于在春日的第一缕阳光的亲吻下,悄然解冻。那冰冷的、凝固的形态,开始缓缓地、不可抑制地,融化、流淌,穿过晨曦中那片寂静的芦苇丛。那些往日里如同经过精心雕琢的冰雕般、根根分明、傲然挺立的毛发,此刻,竟完全不顾主人那冰冷意志的约束,自顾自地舒展开来,化作了如上等黑色丝绸般柔软、顺滑的波浪。

“是吗?”

她微微低垂的、长长的睫毛,在她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了一片如蝶翼般轻微颤动的、小小的阴影。她的声音,仿佛是从那厚厚的冰层之下,悄然涌动出的、带着一丝微妙温度的暖流。“那挺好的。”

虽然她的回答,依旧是如同她过往风格那般,简洁到了极致。但是,那双往日里在我面前,总是时刻紧绷、如同上满了弦的弓般充满了戒备的耳朵,此刻,却如同被清晨的露水彻底滋润过的、最娇嫩的花朵般,不自觉地向后微微后倾,舒展成一个代表着放松与信任的、柔和的弧度。

在这长达半年的、充满了挫败与隔阂的合作时间里,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目睹了她那张常年凝固如冰川的面容,真正地、发自内心地舒展开来。

这一刻,她所绽放出的、那转瞬即逝的温暖,足以将我连日来所有的疲惫、焦虑与忧虑,尽数融化。

“喔~~既然决定了比赛的跑法,那要不要和小葵并行练跑几圈!就现在!比比我们两个谁更快~”

阳葵如同她名字中的“葵”一般,永远都像一阵追逐着太阳的、充满了热力的旋风。她猛地从我们两人中间探出她那颗毛茸茸的、橙黄色的脑袋,那条充满活力的尾巴,在身后如同最欢快的金毛犬般,疯狂地左右摇摆,其幅度之大,几乎要画出一道绚丽的彩虹。她的提议,充满了孩童般的天真与不假思索的热情。

“嗯……” 舒格尔的回应,如同一滴悬挂在草叶尖上,将落未落的露珠,充满了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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