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将自己的精神,完全地、毫无保留地沉浸在某一件事情上时,时间,便会化作毫无实感的、从指间悄然逝去的流沙。
当我终于从那个由无数数字和战术构成的、复杂的迷宫中抬起头,疲惫地放下手中的笔,准备做最后的查漏补缺时,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窗外那片原本只是有些昏黄的天空,早已被深不见底的、如同浓墨般的夜幕,所彻底吞噬。
先前因为光线昏暗而随手开启的那盏小小的台灯,此刻,已然是这方寸天地之间,唯一的光源。它孤傲地、明亮地,将我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望向墙壁上那面永远诚实的、不会说谎的挂钟。
那三根细长的、黑色的指针,无情地,向我宣告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距离我们约定的、那个本应在黄昏时分就开始的会议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几个小时。
一瞬间。
名为“恐慌”的情绪,如同一张无形的、由极寒的冰丝编织而成的巨网,从天而降,将我牢牢地、死死地缚住。我感觉自己,被瞬间浸泡在了腊月那最寒冷的、刺骨的冬夜冰水之中。
舒格尔……
她,她那近乎于偏执的、刻板的守时习惯,是她身上最鲜明的标签之一。
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地,迟到如此之久!
无数个可怕的、充满了不祥预感的念头,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在我的脑中,接二连三地、轰然炸开:
她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是不是在学院里,遇到了什么难以应付的麻烦?
还是……还是,她只是因为某些私事外出,却不小心,错过了回程的最后一班电车?
无论如何。
无论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一定很需要我的帮助。
这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想法,像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犹豫与迟疑。我迅速地、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地,抓起了那件被我随意挂在椅背上的厚外套,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跌跌撞撞地,冲下了那冰冷而寂静的楼梯。
学生餐厅里,只剩下零星几个正在安静用餐的身影;宿舍楼下,静悄悄的,连一个晚归的人都没有;就连那座在平日里总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室内游泳馆,此刻也已是空无一人——
哪里,都没有舒格尔的踪迹。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无力地坐在一张被夜露打湿的、冰冷的长椅上。我再一次,拿出了我的手机,尝试着拨打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那阵令人心焦、令人绝望的、无人接听的机械忙音。
在经历了片刻的、令人窒息的冷静之后。
一个我最不愿意去设想的、也是我最希望她不要在的地方,如同鬼魅般,缓缓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之中。
我几乎是立刻从长椅上弹了起来,迈开那已经有些僵硬的脚步,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个地方——
训练场。
十二月的寒风,如同一把由万年玄冰打造的、无形的锋利刻刀,一遍又一遍地,切割着训练场上那片广阔无垠的、空旷的跑道,和那几盏孤零零地、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路灯。风,发出着“呜呜”的、如同鬼魂哭泣般的脆响。
风声过处,那些被吹扫到树坑里、早已堆积起来的枯枝败叶,随之疯狂地起舞,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阵阵憔悴而凄厉的、垂死的哀鸣。
那轮悬于高空之上的、清冷的月光,似乎也无法承受这彻骨的、深入骨髓的寒凉,羞怯地、将自己大半的身子,都躲进了那片厚厚的、如同铅块般的云层之后,将整片广阔的天地,都心甘情愿地,交给了更深沉、更纯粹的黑暗。
我眯起那双被寒风刺得生疼、几乎要流下泪来的双眼,在这片广阔无垠的、仿佛连时间都已冻结的寂静之中,努力地、贪婪地,搜寻着那个我最期盼见到的身影。
很快。
一道与周遭这片冰封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的、正在移动着的光影,闯入了我的视线。
我定睛细看——
那,确实是她。
那确实是舒格尔。
她正独自一人,在这片漆黑的、空无一人的跑道上,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那块从我发现她迟到开始,就一直死死地悬在我的心头、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巨石,总算是“轰”地一声,重重地落了地。
考虑到她那不愿我过多干涉她训练之外生活的、孤僻的性格,我没有出声,没有去打扰这份属于她的、神圣的孤独。我只是悄无声息地,如同一个真正的、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幽灵,坐在了主席台最边缘的、那冰冷的水泥阶梯之上。
我就像一个沉默的、忠诚的守护者,用我自己的方式,无声地,陪伴着她。
我望着她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无比孤独的奔跑身影。时而,她会像一支离弦的、漆黑的利箭般,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急速奔驰;时而,又会因为体力的耗尽,而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喘息。
但,每一次的停歇,都极为短暂。
她很快,又会重新摆好起跑的姿势,再一次,用一种近乎于自残的、决绝的姿态,冲入那片无尽的黑暗。
看着她这副倔强到令人心疼的模样,我的心底,不禁泛起了一阵复杂难言的、酸楚的暖流——我忽然想起了,那还是在与我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还算看得过去的搭档星野铃签约后的第一个夜晚。我们,也曾这样,在无人知晓的、深沉的夜色之中,以同样的、奋不顾身的姿态,共同地,燃烧着彼此那年轻而炙热的梦想。
同时,我也为舒格尔此刻所展现出的决心,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由衷的欣慰。
训练了这么久以来,尽管,她那个致命的弱点,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般,如影随形。但是,她那不断进步的、坚实的步伐,也同样是清晰可见的。
只要,我们能继续这样下去……
或许,在接下来的、那场决定命运的希望锦标赛上,甚至是,在明年的、那更加残酷的经典三冠的赛场上……我们,真的,有希望能品尝到那份,只属于胜利者的、无上的甘甜!
我抱着膝盖,将下巴抵在上面,静静地、望着她那道在黑暗中奔跑的身影,渐渐地,入了神。
我的脑海中,一幅幅光怪陆离的、充满了荣耀与光芒的画卷,开始不受控制地、肆意地展开:
我与她,共同地、骄傲地,捧起了皋月赏、日本德比、菊花赏,甚至是宝冢纪念、有马纪念的冠军奖杯;我们并肩站上那耀眼的、万众瞩目的采访台,在无数闪光灯的照耀下,我清楚地看到,那位曾经对我们不屑一顾的松本先生,此刻的眼中,正流露出由衷的、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敬佩。
然后,是最终的时刻。
在那场象征着世界最强的比赛——凯旋门赏中,她成功地、以无可争议的姿态,向全世界证明了——“象征”家族的赛马娘,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永远,都是不朽的、伟大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