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风依旧是那个风,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自由地、漫不经心地掠过赛道。阳光也依旧是那片阳光,慷慨得近乎奢侈,将金色的颜料涂抹在舒格尔象征每一寸蓄势待发的肌肉上。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和往常完全不一样。
舒格尔站在起跑线上,摆出了教科书般完美的起跑姿势。她的身体,像一台被输入了精确指令的机器,每一个关节的转动,每一块肌肉的伸展,都分毫不差。她知道今天的训练计划,每一个阶段的速度、步频、以及需要注意的呼吸节奏,都以一种冰冷的、理性的方式,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曾经以为,这就足够了。只要有计划,有目标,她一个人,完全足矣。
然而,当她准备蹬地冲出的那一刹那,她却犹豫了。
她的耳朵不自觉地向后转动,徒劳地在风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总会在此时响起、带着一丝沉稳与鼓励的“开始!”。那个会在她跑过身边时,大声报出分段用时、提醒她“保持节奏”或“再提速一点”的声音。那个会在她完成训练,气喘吁吁时,递上一瓶水,并用那独特的、带着一丝赞许的目光审视她的声音的主人。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声,和自己那颗忽然变得有些空洞的心跳声。
自己的训练员常站的那个位置,空空如也,仿佛被世界挖去了一块。而那只训练员从不离手的秒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场边的长凳上,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沉默的石头。
舒格尔尝试着在脑海中模拟那个熟悉的声音,命令自己“开始”。但那声音空洞而虚假,像一盘劣质的录音带,无法给予她任何力量。她忽然发现,自己所依赖的,从来不只是那个声音,或是那些指令。她依赖的,是那个声音背后所承载的、名为“信赖”与“安心”的、无形的存在。
没有了那个存在,这条她曾无数次征服过的跑道,此刻竟显得如此漫长、如此陌生,甚至……令她感到一丝源于未知的、微小的畏惧。
自己,原来是如此地依赖着他。这个认知,像一根滚烫的细针,毫无预兆地刺破了她一直以来用“独立”与“理性”构筑的、坚硬的骄傲外壳。
就在她怔在原地,与这份突如其来的、陌生的脆弱感无声对峙时,一个身影从远处跑了过来。
“小舒——!我来给你送水啦!”
是阳葵。她的声音依旧努力地想要保持往日的明快,但那份发自内心的、能穿透一切的灿烂活力,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失去了往日的穿透力。她嘻嘻哈哈地跑到舒格尔身边,将一瓶运动饮料递了过去,脸上挂着一个略显勉强的、却依旧努力绽放的笑容。
舒格尔缓缓地直起身,接过水,却没有喝。她只是低着头,沉默地看着瓶身上慢慢凝结的、细小的水珠,一言不发。她那双本该像红宝石般燃烧着光芒的眼眸中,此刻所有的火焰都已熄灭,像两块被浸在幽暗深水里的、黯淡的宝石。
阳葵的笑容,在看到舒格尔这副模样的瞬间,彻底凝固了,像一朵被突如其来的寒流冻住的花。她那总是叽叽喳喳的嘴,此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舒格尔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比悲伤更深沉、更令人无措的、名为“迷茫”的气息。
“小舒……”阳葵试探着开口,声音变得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你……还好吗?”
舒格尔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阳葵静静看着她。
她的目光,从舒格尔那双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紧握着水瓶的双手,滑到她那微微垂下的、仿佛失去了聆听世界兴趣的耳朵。阳葵那颗总是像小太阳一样,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的心,在这一刻,也跟着揪了起来。
她没有再说那些“打起精神来”或者“他会没事的”之类的、一出口就会被风吹散的苍白安慰。她那源于本能的、纯粹的共情力告诉她,此刻的舒格尔,需要的不是空洞的语言,而是一种坚实的、不容置疑的存在。
于是,她只是默默地、上前一步。然后,张开双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全部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温暖,毫无保留地,注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里。
舒格尔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得如同一座被突然触碰的冰雕。她那被理性支配的本能,命令她立刻推开这份突如其来的、打破了安全距离的亲密。但阳葵抱得很紧,很固执,像一株顽强的向日葵,执意要将自己所有的光和热,源源不断地传递给身边这株暂时失去了方向的同伴。
“我知道……我知道的……”阳葵把整张脸都塞进了舒格尔的胸口,声音因为紧贴着而变得有些闷闷的,却也因此显得格外真切,“感觉心里少了一块,空落落的,对不对?好像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这几天,也是这样。”
“但是啊,小舒,”阳葵的声音,第一次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叽叽喳喳,被过滤得只剩下一种与她形象不符的、温柔而笃定的力量,“我觉得……会感到空落落的,会觉得没有他就不行……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舒格尔那僵硬的身体,因为这句话,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丝。
“这说明,训练员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啊。”阳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鼻音,但她的语气却更加坚定了,“这种‘没有他不行’的感觉,不就是……书上说的那种,叫‘羁绊’的东西吗?”
“羁绊……”
这个词瞬间击中了舒格尔一直以来用逻辑构筑的世界的核心。它像一把钥匙,插入了一把她从未发现过的、名为“情感”的锁孔,然后轻轻转动。
她一直将这份“依赖”视为一种需要克服的“弱点”。但阳葵,用她那最直白、最纯粹的方式,揭示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简单得让她无力反驳的真相——这并非弱点,而是一种证明。
是证明那个人存在过的、不可或缺的证明。是证明他们之间,已经拥有了某种深刻联结的、最珍贵的证明。
“这,也是一种‘情感’吗?”
这种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感到的迷茫,这种因为一个拥抱而得到的慰藉,这种忽然涌上心头的、酸涩与温暖交织在一起的、矛盾而又真实的感觉……
舒格尔缓缓地、迟疑地,抬起了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学习一种全新的、不熟悉的语言。最终,它轻轻地、落在了阳葵的背上。她没有回抱,只是用这个笨拙的、却意义非凡的动作,无声地接受了这份来自同伴的、温暖的“情感”。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条空旷的赛道。
但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黯淡的、如同沉入深海的宝石般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却无比坚定的火焰。
她依旧依赖着那个叫雾枭的人。但这份依赖,在此刻,完成了它的蜕变。它不再是让她迷茫的、沉重的枷锁,而是成为了指引她方向的、最明亮的北极星。
她要训练,要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强。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而是为了……当那个对她来说“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回来时,能让他看到一个值得他骄傲的、从未停下脚步的、最好的舒格尔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