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一粒寻常意义上的沙土,甚至连构成沙土的、冰冷死寂的岩石都无迹可寻。这里只有一片广袤无垠、无始无终,仿佛自宇宙诞生之初便已存在,并将在时间尽头依旧腐烂、破败,且在腐烂与破败中不断畸变与增生的猩红戈壁。这片土地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生命”与“死亡”这两个截然对立概念最恶毒的嘲弄与亵渎。
我的双足所踏之处,并非凡人所熟悉的、能够给予支撑与安宁的坚实大地。恰恰相反,它是一片用尽目力也望不到边界的、呈现出一种令人联想到陈旧血渍与脏器坏死的暗红色肉质地面。它的质感诡异得超乎任何逻辑。说它坚韧,是因为无论如何践踏,它都未曾真正破裂;说它柔软,是因为每一步踩下,脚下的“地面”都会明显地向下凹陷,形成一个短暂而粘腻的涡旋,仿佛要将踏足者活生生吸入其中。这种下陷并非简单的物理形变,它更像是一种生物性的、充满敌意的回应。每一次足底与这片肉质大地的接触,都会从那无法估量的深处传来一种沉闷、粘滞、令人心胆俱裂的独特回响——那感觉,就如同你正踩在一头比星辰更加古老、比山脉更加庞大的巨兽那颗温热的、正在搏动的心肌之上。每一次搏动,都通过我的足底神经,将一种原始而纯粹的、源自大地最深处的恐惧与律动,一并泵入我的四肢百骸。
我低下头,视线所及之处,地面上布满了蛛网般无比密集的深紫色血管状脉络。它们并非静止的纹路,而是活物。这些脉络如同无数被活埋在这片血肉大地之下的巨型蚯蚓,永恒地、无声地、疯狂地在其表皮下痛苦挣扎、奋力蠕动,将它们临终前的痉挛与不甘,化作了这片土地永恒的、令人作呕的风景。更有一些更为粗壮的血管,早已无法被那层薄薄的肉质表皮所束缚,它们虬结着、狰狞地暴露在地表之上,鼓胀的管壁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质感,甚至能隐约看到其内里流淌着的、比沥青还要粘稠的黑色血液。这些暴露的血管,如同这片土地的计时器,随着那源自大地最深处的、如葬礼钟声般永恒而沉重的宏大心跳,有节奏地、微弱地一起一伏,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片地狱离最终的苏醒又近了一步。
在这片猩红的世界上,地势的起伏并非由我们所熟知的地质运动所形成的山峦与丘陵。那些连绵不绝的轮廓,那些在猩红天幕下投下巨大阴影的“山脉”,其本质,是由无数扭曲虬结、仿佛要绞断天空的巨大肌腱,与一颗颗、一簇簇仿佛永无止境般增生不止的、表皮光滑而粘腻的巨型肿瘤肉丘,硬生生从大地深处拱起的、象征着痛苦与畸变的轮廓。这些肉丘的表面,布满了粘腻滑溜的、如同放大无数倍的人类大脑皮层般的诡异褶皱,以及一道道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阴森沟壑。它们就好像一头无法想象的巨兽在承受了无尽的痛苦后,紧绷到极限的皮肤,又在短暂的喘息中无力地松弛下来,留下了这永恒的、记录着无边苦难的疤痕。
在某些“山峦”的陡峭之处,那层坚韧的肉质表皮被某种更加强大的力量从内部撕裂开来,其下森然裸露的,是惨白得如同浸泡在福尔马林中千年的、巨大的骨质结构。这些骨骼的形态扭曲怪诞,呈现出一种反逻辑、反物理的螺旋与尖刺状,其结构与组合方式不属于任何我认知中的生命序列,甚至不属于任何可以被理性所理解的范畴。它们就像是这片猩吞噬了无数世界、消化了无数罪孽之后,沉淀在体内的、永不腐朽的骨骸;是支撑着这片活体地狱所有罪与罚的、最坚实的肋骨。
我抬起视线,望向远方。这里的“树木”,并非由任何碳基生命所演化出的木质纤维构成,它们是一种更加可怖、更加亵渎生命的拟态造物。它们那所谓的主干,是一根根从血肉大地中拔地而起、以一种完全违背生长规律的姿态,反向倒生的巨大脊椎骨柱。每一节椎骨都异常粗大,上面布满了怪诞的骨刺与孔洞。暗红色的、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血管状藤蔓,如同最贪婪的寄生虫一般,密密麻麻地、死死地缠绕着每一寸骨节,将自身的脉络深深植入骨骼的缝隙之中,贪婪地吸食着其中早已不存在的骨髓。
这些“脊椎树”没有一片我们所熟知的、能够进行光合作用的枝叶。取而代之的,是从那一节节巨大的椎骨缝隙之间、从那些本应是神经束出口的孔洞之中,猛然伸出的一根根剃刀般锋利、闪烁着象牙般惨白光泽的骨刺。而在每一根骨刺的最末端,都悬挂着一张张仿佛由无数牺牲者的鲜血,经过漫长时间的沉淀与风化后凝固而成的、半透明的猩红色薄膜。它们拥有着如同被剥皮后风干的蝠翼般的轮廓,边缘处甚至还残留着凝固的、发黑的血滴。在这片绝无一丝气流可言的、粘滞得如同胶质的空气中,这些“血翼”却仿佛拥有着自己的意志,自行地、缓慢地、令人心悸地无声飘荡,如同无数被吊死在绞刑架上的、永不安息的冤魂,在进行着一场献给这片地狱的、无声的舞蹈。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猩红荒原上,蜿蜒“流淌”着一条条所谓的“河流”。它们的河床,并非由泥沙或岩石构成,而是由被撕裂后向内卷曲的、更为鲜嫩的肉膜所形成。其中流淌着的,也绝非生命所必需的水,而更像是这片活体大地在承受了某种永恒的、无法被治愈的创伤后,从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之中,缓缓渗出、永不枯竭的脓血。这种液体的流动极为缓慢,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粘稠感,所到之处,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铁锈与脏器高度腐败的浓郁腥味。液体的表面偶尔会因为地底深处未知气体上涌的缘故,而缓缓鼓起一个巨大的、表皮闪烁着油腻光泽的半透明气泡。当这个气泡颤颤巍巍地抵达其膨胀的顶端后,并不会像普通气泡那样“啵”地一声轻快破裂,而是会无声而粘滞地、如同一个充满脓液的肿瘤般缓缓塌陷、破裂开来,将其内里包裹着的、更加浓郁、更加污秽的恶臭,无情地释放到这本已令人窒息的空气之中。而在“河岸”的两旁,那些缓慢流淌的脓血因为某种未知的化学或生物反应,凝固成了无数暗红色的、形态不一的结晶体。它们在天幕那病态的红光照耀下,如同无数淬满了剧毒的红宝石般,闪烁着一种致命而冰冷的、引诱人触摸的妖异寒光。
视野的尽头,大地之上,裂开了一道道深不见底、仿佛要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的巨大裂谷。它们的存在形态,完全不像是在漫长岁月中由地壳运动或水流侵蚀所自然形成的峡谷。它们更像是被某种潜藏于这颗星球地核深处的、无可名状的恐怖巨力,从内部活生生撕开的、永不愈合、并且还在不断扩大的巨大创口。构成这些裂谷的峭壁,也并非冰冷的岩石,而是活生生的、永远覆盖着一层粘滑液体的、温热的腔壁。腔壁的表面布满了无数正在有节奏地翕张收缩的、仿佛某种巨型生物呼吸腔般的孔洞。每一次收缩,都会从孔洞深处喷出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灼热气体;每一次舒张,又会贪婪地吸入周围粘滞的空气。不仅如此,腔壁上还生长着一排排如同史前巨鲨利齿般向上或向下疯狂生长的巨大骨刺,它们彼此交错,将整个裂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法逃脱的、布满了獠牙的食道。从那漆黑如墨、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裂谷最深处,持续不断地传来一种低沉、雄浑,如同某种超乎想象的巨兽在酣睡时所发出的、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这呼吸声伴随着粘稠液体从腔壁上滴落,砸在下方不知名液体中发出的、令人牙酸胆寒的“滴答……滴答……”声,在这深渊般的巨大创口中反复回响,被无限地放大、扭曲,最终汇聚成一首属于地狱的、永不停歇的催眠曲。
笼罩着这片无垠土地的,是永恒而病态的猩红黄昏。天空,并非我们所熟悉的、象征着希望与宁静的蔚蓝,它更像是一只属于某个不可言说之存在的、巨大眼球的内部。那猩红色的天幕上,布满了无数狰狞扭曲、如同蛛网般盘根错节的血丝,它们甚至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搏动着。外界所有的光线,都被这层诡异的血色天幕无情地过滤、削弱,最终化作一种昏暗、压抑、充满不祥与绝望的深红色光芒,将目之所及的一切——血肉的大地、脊椎的森林、脓血的河流——全都染上了一层仿佛来自末日审判的最终色泽。这里的空气也并非由氮氧构成,它沉重、粘滞、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进行一场痛苦的自我折磨。你感觉吸入的不是气体,而是无数带有浓烈铁锈味道的、被烧得滚烫的微小颗粒。它们顺着你的气管滚滚而下,在你的肺泡深处进行着无情的碾压与灼烧,让你每一次吐纳,都充满了濒死般的痛苦与绝望。
这里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生命迹象。你听不到一声鸟鸣,也听不到一声虫叫,甚至连风吹过原野的声音都不存在。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但又不是绝对的死寂。你的耳朵里,你的骨骼里,你的灵魂里,无时无刻不充斥着两种声音:一种,是那源自大地最深处、如同节拍器般精准、永不停歇的沉闷心跳;另一种,则是粘稠液体在各种腔壁与管道中流淌、滴落的、湿滑而黏腻的声响。
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巨大的、无法被理解的、活着的生物。
它活着。它在呼吸。它在消化。它在等待。
而我,又一次,无可抗拒地坠入了这片活着的、不断增殖的猩红地狱。并且,通过皮肤的触感,通过鼻腔的气味,通过耳膜的震动,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比我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变得更加……糟糕了。那股生命力,那股恶意的意志,更加凝实,更加集中,更加……饥饿。
一切都和上一次一样,死寂、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巨兽缓慢消化着什么的生命力。这是一种恒定的、令人在绝望中逐渐麻木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