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特雷森学园的宿舍区,万籁俱寂,只剩下窗外几声零星的虫鸣,好似这片宁静大地昏昏欲睡的呼吸声。舒格尔象征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书桌上那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柔和的光线如同聚光灯般,打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让她那张总是带着一丝清冷、如同雕塑般的脸,显得格外专注。
她没有在进行明天训练计划的最后修改,也没有在复盘任何一场比赛的录像,那些属于“未来”与“过去”的纷扰,此刻都被她摒弃在外。她的双手,正捧着一封由厚重牛皮纸包裹着的、边角微微泛黄的资料,纸张的边缘因无数持有者们反复的、无意识的摩挲而微微起毛,散发着一股独属于时光的、陈旧而干燥的气息。
这是今天,在学生会长鲁道夫象征亲自批准之后,她才得以从学园最深处的档案室中查阅到的、尘封着历届赛马娘与训练员们过往的珍贵档案。
时隔一年,舒格尔再次取出了那位她无比信赖、却又始终感觉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的训练员——雾枭的个人档案。
——佐佐木雾枭。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激光探针,仔细地、逐字逐句地扫描着档案上的每一个字:毕业于全国最顶尖的高级中学,随后以第三名的优异排名,考入特雷森学院,就任训练员一职——
忽然,她的目光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绊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探寻的光芒。在一行记录着同期入职人员的小字上,她看到了几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它们像被时光遗忘的星辰,在故纸堆中静静地排列在一起:同期训练员——雾岛云析、一之濑钢太郎……
舒格尔的视线缓缓地、若有所思地从那份冰冷的纸面上抬起,望向不远处贴在墙壁上的、那张因为岁月流逝而微微有些泛黄的入学合照。她的目光拥有着毋庸置疑的精准度,瞬间便锁定了人群中那两个笑得格外灿烂、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照亮的身影——一个是笑容如盛夏太阳般耀眼夺目的阳葵,另一个,则是如同雨后新翠碧玉般清丽貌美的芝诺。
“原来……我们的训练员也是同期。”
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发现,像一颗投入了绝对平静的湖面的石子,在她那总是被理智与逻辑严密包裹的心中,漾开了一圈又一圈、不断扩散的涟漪。那些平日里被她忽略的、训练员与云析小姐之间默契的互动细节,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档案继续向下,如同编年史般,冷静而客观地罗列着她的训练员所培育过的其他赛马娘的姓名。一共有五位,而排在长长名单末尾的第五个,正是她自己的名字。训练员与这些赛马娘们的合作时间各不相同,最长的有一年以上,共同经历过数个赛季的荣辱沉浮;而最短的,仅仅只有仓促的一星期,如同一颗短暂划过夜空、还未来得及被人看清便已熄灭的流星。
舒格尔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微凉的、线条优美的嘴唇边细细摩挲,目光镇静如水,仔细地查阅着名单上每个人的参赛历程与最终归宿。但她的目光,却仿佛受到了某种宿命般的牵引,反复地、近乎固执地,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了排在长长名单第一位的、那个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名字上。
一个早已被时光的尘埃厚厚掩盖、几乎要被所有人彻底遗忘的名字。
——星野铃。
她打开那个被单独存放的、标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夹,很快便找到了她的个人档案。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夺目,栗色的、微微卷曲的长发在训练场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每一根发丝都浸染了金色的蜜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与阳葵有几分相似的、纯粹而热烈的、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整个世界的荣光都理所应当地汇聚于此。
然而,她的战绩履历,却如同一部播放到最高潮时被利刃悍然斩断的电影,在一场名为“日本德比”的、决定时代王者的传奇赛事之后,戛然而止。那之后的一切,都是刺眼的、令人心悸的、仿佛在无声尖叫着的巨大空白。
舒格尔不由得想起了今天白天,在训练场上不经意间看到的一幕。
那时,她刚刚完成了一组极限的冲刺训练,大汗淋漓地回头时,却看到自己的训练员正独自一人,如同一尊孤寂的雕像,站在荣誉墙前,怔怔地出神。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张贴着的、闪闪发光的、属于她和其他现役马娘们的胜利彩纸,落在了一张悬挂在角落的、很久以前的、已经微微褪色的德比赛事纪念海报上。他像是在凝视一个遥不可及的、早已破碎的幻影,又像是在与一个盘踞在过去的亡灵,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他的眼神,是舒格尔从未见过的——那是一种混杂了无尽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与深入骨髓的、刺骨的恐惧的、几乎要将人彻底溺毙的深沉悲伤。
他就像一个迷失在时间长河里的孩子,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到自己梦想的终点线前,却又害怕得不敢再向前踏出那决定性的一步。
思绪的碎片,如同被打破的万花筒,继续在她缜密的脑海中翻涌、拼接。她又忽然想起在皋月赏的赛后记者采访会上,当那位不识时务的记者尖锐地问出训练员关于德比的展望后,训练员那突如其来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情绪剧烈波动。以及那晚,在返回宿舍的车中,他忽然向自己提出的那个近乎恳求的要求:“舒格尔,答应我,如果身体有任何不适,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一定要第一时间反馈。”
那份小心翼翼,那份近乎病态的、神经质般的紧张,此刻,都有了源头。
“星野铃……”
舒格尔用几不可闻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念出了这个名字。这个由三个简单的音节构成的名字,此刻在她的唇齿之间,仿佛带着千钧的、足以压垮一切的重量。她有一种强烈的、不容置疑的、来自于顶级赛马娘的敏锐直觉——这个名字,一定就是训练员心中那道永不愈合、反复流脓的伤口,是他所有痛苦、挣扎与恐惧的唯一根源。
就算为了他,也要赢下德比!
这个念头,在舒格尔的心中,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坚定、不容动摇。这不仅仅是为了胜利的荣耀,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更是为了……用那座由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奖杯,去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敲碎那个名为“过去”的、无形的、禁锢着他的囚笼!
将他从那片名为“星野铃”的、无尽的阴影中,彻底地、永远地,解放出来。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那已然化作钢铁意志的思绪中时——
“砰!”
一声巨响,她房间那扇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撞开。更准确地说,是被一个金色的、如同失控的小太阳般的身影,裹挟着一阵清甜的水果蛋糕香风,给“撞”了进来。
“小舒——!生日快乐——!!”
铃风阳葵的头上,戴着一顶略显滑稽的、画着胡萝卜图案的尖顶生日帽,帽尖上那颗小绒球随着她蹦跳的动作,欢快地一晃一晃。她怀里还像捧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蛋糕盒,脸上是她那标志性的、能融化西伯利亚万年冰雪的、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
舒格尔被这突如其来的、堪比陨石撞击的阵仗吓了一大跳,瞬间从那片深沉的思绪海洋中惊醒,茫然地抬起头。她那双总是清澈如高山湖水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困惑:“生日?谁的?”
“当然是你的呀!大笨蛋小舒!”
阳葵像一只发现了松果的、快活的金色小松鼠,三两步就蹦跳着来到她身边,将蛋糕“啪”地一声、豪迈地放在桌上,将那份尘封的档案挤到了一边。她的语气里,满是“被我发现了吧,你这个小迷糊”的、孩子气的得意洋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又给忘了!幸好本天才小葵,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她那灵巧得不可思议的手指,麻利地打开蛋糕盒的缎带,插上那根唯一的、象征着又长大了一岁的蜡烛。她甚至还不知从哪个次元口袋里变出了一顶同样款式的生日帽,完全不给舒格尔任何拒绝的机会,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戴在了她的头上,还煞有介事地帮她调整了一下角度。
“呐呐!快看快看!这个蛋糕,可是小葵我亲手做的喔~~”
阳葵像只黏人的大猫,趴在舒格尔的桌前,身体微微前倾,那束标志性的、如同熔金般的马尾,像一只兴奋的小狗的尾巴一样,在身后欢快地、大幅度地左右摇晃着。
“虽然……嗯……大部分的、比较重要的工作……都是由小雪人和一丝不苟的芝诺完成的啦,哈哈……”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理直气壮地补充道:“但是!在烘焙这件伟大的事业上,小葵我还是——一个负责在旁边加油打气、鼓舞士气、提供精神力量的、不可或缺的天才!”
看着眼前这个尺寸不大、却被装饰得无比用心、点缀着新鲜胡萝卜丁的可爱蛋糕,以及蛋糕上用奶油歪歪扭扭地、如同幼儿园小朋友的字迹一样写着的那行“祝小舒生日快乐”,舒格尔那颗总是被冷静和理智层层包裹着、如同被冰封的心,忽然被一种陌生的、温热的、轻柔的情绪,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撞了一下。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似乎……真的是自己的生日。一个被她自己遗忘许久的日子。
“快许愿!快许愿啦!”
阳葵不由分说地关掉了舒格尔的台灯,房间瞬间被温暖的黑暗吞噬。接着,她像一条正在疯狂刨洞寻找宝藏的金毛犬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敏捷地钻进自己的床底下,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翻动秘密宝藏的声响后,掏出了那些不知从何时起就偷偷珍藏已久的、准备用于庆典的彩纸筒。然后,她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悄无声息地重新来到了舒格尔身边,在黑暗中用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那根小小的、孤独的蜡烛。
烛光,在黑暗中跳跃着,如同一个温暖的、拥有生命的精灵。它在房间里投下柔和而温暖的光晕,也映在了阳葵那双满是期待与真诚的眼眸之中。那一刻,她的眼睛里,仿佛盛着一整片被浓缩了的、璀璨的夏夜星空。
舒格尔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双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她自己都以为永远不会融化的、名为“孤高”的冰,似乎也在这温暖的烛光中,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她沉默地、顺从地闭上眼,双手在胸前合十,姿态虔诚。
第一个愿望:愿我能赢得德比。
第二个愿望:愿他……能真正地、彻底地,放下过往。
“呼——”
她吹灭了蜡烛。
房间,重归黑暗。但这一次,黑暗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温暖与期待。
“好耶!”
一声充满了纯粹喜悦的欢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金色石子,瞬间打破了房间内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温馨而宁静的氛围。阳葵的兴奋程度,甚至远远超过了作为“寿星”本人的舒格尔。她像一个刚刚得到了心爱的玩具、迫不及待要向全世界炫耀的孩子,猛地拉开了手中那个早已蓄势待发的彩纸筒的拉环。
“砰——!!!”
一声突如其来的、清脆而响亮的巨响,在小小的房间内炸开。这声音裹挟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庆典的狂欢气息,让刚刚从沉思中被烛光唤醒、还处在些许恍惚状态的舒格尔,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猛然一颤,像一只受到了惊吓的、优雅的猫。
紧接着,是一场盛大而短暂的、彩色的雪。
无数亮晶晶的、五彩斑斓的纸片与丝带,如同被施了魔法的蝴蝶,从天而降,洋洋洒洒地落满了整个房间。它们有的轻轻调皮地落在舒格尔的发丝上、肩膀上,有的则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线,最终安静地栖息在地毯上,将这片小小的天地,装点成了一个梦幻般的童话世界。
在这片绚烂的彩纸雨中,阳葵迅速打开了房间的顶灯。
柔和的灯光瞬间重新占据了整个空间,驱散了烛光熄灭后短暂的黑暗。阳葵脸上那灿烂的、计谋得逞的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耀眼。她像一个技艺精湛的魔术师,在完成开场表演后,又献宝似的、神秘兮兮地从自己身后,变戏法般地拿出了两杯早已准备好的、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色泽鲜亮的胡萝卜汁。
“来!为了庆祝我们最最最棒的小舒的生日,干杯!”
两人放弃了椅子,随意而亲密地席地而坐,柔软的地毯隔绝了地板的凉意,分享着那块小小的、却承载了满满心意的蛋糕,以及那两杯甜度恰到好处的胡萝卜汁。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像没有固定航线的、随风飘荡的蒲公英,从今天训练场上发生的趣事,聊到最近学园食堂推出的、据说味道非常微妙的新菜单,再到对未来赛场上可能会遇到的、那些强大对手的初步分析。
舒格尔的话依旧不多,声音清冷而简短,大多数时候,都是阳葵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快活的金色小鸟,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她,则安静地、专注地在听。
但她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感觉。
阳葵的存在,就像一束真实而温暖的、拥有实质性重量的阳光。她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仅仅是存在于那里,用她那充满活力的声音,用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就不知不觉地,将那些因过度思考而积聚在舒格尔心中的、厚重而冰冷的阴霾,一点一点地、温柔地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