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个!那个广告牌上的猫咪好可爱!眼睛像两颗薄荷糖!”
阳葵几乎是整个人都贴在了那面宽大而明亮的玻璃窗上,鼻尖因为紧贴着微凉的玻璃而变得有些发红,呼出的热气在窗户上凝结成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朦胧的白雾。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未经修饰的、纯粹的惊喜,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舒格尔精心构筑的沉静氛围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生动的涟漪。
舒格尔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睑都未曾抬起半分。她的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膝上那本厚重的、有着典雅皮质封面的精装书上,书页的边缘因为常年的翻阅而微微泛黄,散发着沉淀了时光的、令人安心的油墨与纸张的香气。她的坐姿无可挑剔,脊背挺得笔直,双腿优雅地并拢,即使是在这摇晃的公共交通工具上,也依然保持着一种仿佛镌刻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贵族式仪态。她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地、近乎敷衍地,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回应:
“嗯。”
这个字短促、平淡,像一滴冷水滴入滚油,瞬间便被阳葵下一秒更为高亢的热情所吞没。
“啊!是鸽子!它们一下子全都飞起来了!像一阵灰色的风暴!”
窗外,一座老旧教堂的尖顶钟楼下,成百上千只灰色的鸽子被正点响起的钟声惊起,它们振翅而起,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灰色的浪潮,瞬间席卷了那片湛蓝的天空。阳光下,它们翻飞的翅膀边缘闪烁着银色的光芒,那场面壮观而混乱,确实如阳葵所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席卷城市的无声风暴。
阳葵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那片灰色的“风暴”,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辰在闪烁。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直到那群鸽子盘旋一圈,重新落回屋顶,她才如梦初醒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意犹未尽的兴奋。
“还好。”舒格尔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波澜不惊,仿佛刚才那震撼的一幕不过是窗外一帧平平无奇的动态画面。她的手指搭在书页的一角,姿态优雅,却迟迟没有做出翻页的动作。
“那个穿着玩偶服发传单的人,看起来好热啊……额,他的头套是不是歪了?”
阳葵的注意力又被一个街角的身影所吸引。一个穿着厚重笨拙的棕熊玩偶服的人,正顶着炎炎烈日,努力地向来往的行人分发着传单。那巨大的头套因为闷热和疲惫,已经歪向了一边,露出了扮演者被汗水浸湿的一缕黑发,看上去既滑稽又有些令人心疼。阳葵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流露出一种孩童般的、纯粹的同情。
这一次,舒格尔的回应变成了两个字,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疑问,仿佛是在质疑对方为何会对这种司空见惯的街头景象产生如此丰富的情感波动。
“是吗。”
阳葵就像一只第一次被允许飞出森林、探索广阔人类世界的、精力无限的小麻雀。她对这趟旅程中的一切都充满了虔诚的好奇与百分之二百的热情。从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出的、支离破碎的云朵,到街边小贩推车上五颜六色的水果,再到擦身而过的另一辆列车上乘客们模糊不清的侧脸,每一帧流转的画面,在她眼中都是独一无二的、值得珍藏的奇遇。
她一会儿因为看到新奇的景象而发出短促的惊呼,一会儿又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美好而由衷地赞叹。当语言不足以承载她满溢的情绪时,她便会像一只急于分享宝藏的、撒娇的小狗,猛地转过头,伸出那只总是暖烘烘的手,用力地、甚至有些莽撞地,拽住舒格尔那身裁剪得体的米白色外套的衣袖。她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孩子气的霸道,仿佛在用行动宣告:看!快看我发现了什么!你必须和我一起分享这份快乐!
面对这样热烈而直接的“骚扰”,舒格尔始终维持着她那副几乎可以说是“冰雕”般的姿态。她的回应永远是最简洁的、几乎被抽离了所有情绪的词语,像是一道坚固而光滑的壁垒,将阳葵那排山倒海般的热情,不动声色地阻挡在外。
她表面上显得波澜不惊,甚至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因被打扰而产生的漠不关心。
但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膝上那本书,停留在第七十四页已经有整整五分钟,甚至更久了。页面上那些印刷精美的、排列整齐的铅字,早已在她眼前失去了一切意义,它们扭曲、游离,变成了一群毫无关联的、无法被解读的黑色符号。
她的意识,早已偏离了书本上那些关于古代赛马娘们的、传奇而严谨的故事。
她的余光,也早已不受理性的控制,像一个初出茅庐、内心充满了矛盾与挣扎的、胆怯的窃贼,小心翼翼地,悄悄地,越过了那道由矜持与疏离筑起的无形界线,执着地、贪婪地,落在了身旁那个叽叽喳喳、仿佛全身都由阳光与活力构成的身影上。
这是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危险而又迷人的领域。
她看到阳光穿过车窗,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炼金术师,将最纯粹的金色光辉慷慨地倾泻而下。那些光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阳葵那头柔顺的、如同成熟柑橘般的橙色发丝,穿透它们,梳理它们,最终为她整个人清晰而生动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得不可思议的、宛如圣光般的金色光边。在那层光晕的笼罩下,阳葵仿佛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而是从某个充满了奇幻色彩的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小精灵。
她看到阳葵因为持续的兴奋与不停的讲述,那白皙的脸颊上微微泛起了一层健康的、如同水蜜桃果皮般的红晕。而当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时,右边的嘴角旁,就会悄悄地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并不算太深的酒窝。那个酒窝就像是甜点师在制作一块完美的奶油蛋糕时,不经意间用指尖按下的一个甜蜜记号,里面仿佛盛满了琥珀色的、浓稠得化不开的、能将人的心都彻底融化的蜜糖。
她看到阳葵那双纤细而灵巧的手指,因为过于激动,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兴奋地指指点点,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孩子气的、小小的、可爱的、雾气蒙蒙的指印。那些指印就像是她此刻心情的印戳,短暂地证明着她曾为眼前的世界如此真切地快乐过,然后又在空调的冷气下,一点点地,悄然消散。
“这个家伙……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舒格尔在心中暗自低语,这个评价带着她一贯的、居高临下的挑剔。然而,在这句看似刻薄的评语背后,却隐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如羽毛般轻柔的纵容。
这些景象,在她看来,是多么的司空见惯,甚至是乏善可陈。林立的广告牌、城市的鸽群、街头的促销活动……这些不过是构成一座现代化都市最基础、最平常的元素。它们就像教科书上那些被反复划过重点的知识,早已失去了任何新鲜感,更遑论能激起什么波澜。有什么值得如此大惊小怪的?这种过度反应,在她看来,简直是一种“少见多怪”的、近乎幼稚的表现。
可是……
可是,当舒格尔的目光,在那不经意的一瞥中,精准地对上了阳葵的眼睛时——
她看到,在那双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流的、琥珀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倒映着窗外那飞速掠过的、平凡无奇的城市风景。高楼、天桥、人群、绿化带……所有这些在她眼中早已麻木的元素,在阳葵的眼睛里,却仿佛被施加了一种神奇的魔法。它们被重新组合、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被染上了名为“喜悦”与“新奇”的色彩。
那双眼睛,比正午时分悬挂于天穹之上的太阳还要明亮,还要灼热;比未经任何雕琢的、最纯粹的水晶还要干净,还要剔透。它仿佛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可思议的魔力,能够点石成金,能将这世间一切平淡、庸常、乃至于丑陋的事物,都变成闪闪发光的、独一无二的、值得被郑重收藏的稀世宝藏。
在那一瞬间——
舒格尔那颗总是如一口幽深古井般平静无波、甚至可以说是沉寂如死水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温柔地,却又不容抗拒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就好像一片在严酷的寒冬里被彻底冰封的、沉寂了足足上千年的广阔湖面,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因为一丝突如其来的暖意,悄然地、无声地,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缝隙。
紧接着,一缕温热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暖流,就那样毫无防备地,顺着那道刚刚开启的、脆弱的缝隙,以一种执着而又温柔的姿态,悄悄地、一寸一寸地,渗了进来。
冰层之下那沉睡了千年的、冰冷而黑暗的水,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温度。
这股暖流起初是微弱的,但它持续不断地涌入,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消融着那厚重而坚固的冰层。舒格尔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内心那片常年被冰雪覆盖的、荒芜的冻土,正因为这股暖流的到来,而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她忽然觉得,车厢里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单调重复的“哐当”声,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烦躁了。那声音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奇妙的旋律,变成了一首轻快的、不成调的、却又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摇篮曲,笨拙地、可爱地,拍打着时间的节拍。
窗外那一度让她觉得有些刺眼的、过于热烈的阳光,此刻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了。它褪去了灼人的热度,化作一层最柔软的、带着朦胧诗意的薄纱,温柔地、公平地,覆盖在城市里的万事万物之上,让那些冰冷的钢筋水泥建筑,都染上了一层柔和而温暖的色调。
“小舒,你在笑吗?”
一个声音,近在咫尺,如同投入她心湖的又一颗石子,打断了她那漫无边际的、微妙而危险的思绪。
阳葵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头,那张放大了的、带着盈盈笑意的脸庞,毫无征兆地凑到了她的面前。她们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舒格尔甚至能看清她那纤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两把精致的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阳葵像一只发现了新大陆的好奇小动物,歪着头,用一种近乎于学术研究的、专注而纯粹的目光,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端详着她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舒格尔那片刚刚开始解冻的内心世界里轰然炸响。
“没有。”
舒格尔的反应快得像被针尖刺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就收回了自己那早已失控的目光,身体下意识地向后微微一仰,拉开了那个过于亲密的、让她感到有些窒息的距离。她迅速地调动起自己所有的自制力,将脸上那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救的、极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刚刚牵起的嘴角弧度,用最快的速度抚平、压下,重新恢复了那副她最熟悉也最安全的、清冷淡漠的、仿佛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诶~骗人!我明明看到了!就在这里!”
阳葵却丝毫没有被她那瞬间冷下来的气场吓退。她不依不饶地、像个抓住了大人说谎证据的孩子,伸出食指,却没有真的触碰到她的皮肤,只是虚虚地点着她的嘴角,那动作像是在法庭上指认一处甜蜜的、不容抵赖的犯罪现场。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狡黠的得意,仿佛为自己能捕捉到舒格尔这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下的一丝裂缝而感到无比自豪。
“你看错了。”
舒格尔言简意赅地否认,声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刻意的冰冷。为了增加自己辩驳的可信度,她将手中那本早已被遗忘了许久的书本猛地向上抬了抬,像一面在敌人突袭时仓促竖起的、笨拙的盾牌,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依旧保持着镇定的眼睛。
然而,她却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情绪的流露,并不仅仅局限于面部表情。
她忘了,头顶那双漆黑的长耳朵,早已成为了她内心真实波澜的最诚实的叛徒。那纤细精致的耳朵尖,此刻已经不受控制地、悄悄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如同黄昏时分天边最温柔的那一抹薄霞般的绯红色。那红色从耳廓边缘开始,一点点地向内蔓延,在毛发间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清晰,如同被打翻的胭脂,无声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向外界宣告着主人此刻那份欲盖弥彰的窘迫与不自在。
阳葵看着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可爱模样,终于忍不住,狡黠地笑了笑。那笑容,像一只刚刚成功偷到了心爱糖果的、机灵的小狐狸,既满足又得意。她很聪明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点到为止才是最美妙的。过分的追逼,只会让那只看似冷漠、实则害羞的“刺猬”将自己蜷缩得更紧。
于是,她心满意足地收回了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窗外飞逝的风景,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列车平稳地驶上了一座宏伟的跨江大桥。桥下,是开阔而壮丽的河面,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仿佛铺开了一整匹闪烁着光芒的巨大绸缎。金色的阳光被风吹皱的河水切割、揉碎,变成了亿万颗跃动的、细小的光点,随着水波的起伏而不停地跳跃、闪烁。那景象,就像有哪位不知名的、极尽豪奢的神明,随手将一整条银河的、璀璨的钻石,慷慨地、毫不吝啬地,尽数撒在了这凡尘的河水之中。
“好漂亮啊……”
阳葵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发自内心地、轻声感叹道。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咋咋呼呼,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宏大而壮丽的美景所彻底震撼与征服的、近乎于虔诚的喜悦。
这一次,舒格尔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嗯”,没有“还好”,也没有“是吗”。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用书本遮脸的姿势,透过书本坚硬的上沿与自己额头之间的缝隙,悄悄地、专注地,看着身旁的阳葵。
她看着那漫天遍野的、碎裂的金色阳光,如何温柔地洒落在阳葵的侧脸上,为她描绘出柔和而清晰的轮廓。她看着她那又长又密的睫毛,在灿烂的光线下,投下了一小片扇子般的、随着心跳而微微颤动的、可爱的阴影。她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正因为倒映着那万千光芒,而变得比桥下河面上所有的、跃动的碎钻加起来还要明亮,还要耀眼。
那一刻,舒格尔忽然觉得,或许,阳葵说的没错。
或许,自己一直以来所坚持的、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用理性去剖析和解构一切的看待世界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偏见。
原来,透过这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的眼睛去看世界,是这样一番……从未见过的、耀眼得有些喧闹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却又美丽得足以让人从心底里生出暖意的风景。
“叮咚——”
轻轨到站的电子提示音,如同魔术师打出的一声清脆的响指,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将舒格尔从那份微妙而朦胧的、几乎让她沉溺其中的思绪中,猛地弹回了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一踏入大型购物商场的自动旋转门,仿佛瞬间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连接着不同世界的次元壁。前一秒还是带着夏日懒散气息的户外,后一秒便一头扎进了一个光怪陆离、喧嚣鼎沸的崭新世界。
鼎沸的人声如同永不停歇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拍打而来——孩子们的尖叫、情侣间的低语、朋友们的欢笑、导购员热情的招徕……无数种声音交织、碰撞,汇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巨大的声场。商场内部循环播放的、甜得发腻的流行背景音乐,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强行灌入耳中,占据了听觉的每一寸缝隙。空气中,各种店铺混杂在一起的气味,更是形成了一场嗅觉的盛宴,或者说,是一场灾难——一楼化妆品专柜那浓烈而具有侵略性的高端香水味,楼上传来的、现烤面包与咖啡的香醇气息,以及甜品店里那股甜腻的、带着奶油与糖霜味道的空气……所有这些声音与气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起来的、色彩斑斓的粘稠潮水,不由分说地、铺天盖地地,迎面扑来。
舒格尔下意识地、难以察觉地,微微蹙起了眉头。她那总是保持着优雅柔和弧度的眉心,此刻极轻微地、打上了一个细小而紧绷的结。
对于一个从小在环境清幽、人迹罕至的庄园里长大,早已习惯了与寂静和秩序为伴的她来说,这种过分喧闹、信息量爆炸性过载的场合,让她感到了一丝源自生理本能的、难以言喻的不适。她感觉自己的感官系统正在被强制性地过度开发,大脑为了处理这瞬间涌入的巨量信息而开始隐隐作痛。她不自觉地拉了拉自己米白色外套的袖子,仿佛这个细微的动作能为她构建起一道脆弱的屏障。她只想尽快按照清单买完需要的东西,然后立刻逃离这个让她感到有些头晕目眩、甚至呼吸不畅的地方。
然而,她身旁的阳葵,却像是被瞬间投入了糖果海洋的鱼,那根名为“兴奋”的神经,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彻底点燃,并且燃烧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哇——!好高!这里有五层楼吗?不,好像是六层!”
阳葵仰着头,脖子几乎向后折成了九十度,像一个第一次从偏远乡村来到繁华都市的、对一切都充满了敬畏与好奇的游客。她努力地睁大眼睛,试图数清那从中庭拔地而起、直通玻璃穹顶的观光电梯究竟停靠多少个楼层。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甚至比商场中庭天花板上那盏由成千上万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组合而成、极尽奢华与繁复之美的巨型吊灯,还要璀璨,还要夺目。
“小舒!你看那个!那个喷泉会变颜色!红的!蓝的!啊,现在又变成绿的了!好神奇!”
她根本不给舒格尔任何适应环境的时间,便再一次紧紧拽住了她的衣袖,力道之大,让舒格尔感觉自己的袖口布料都发出了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兴奋地指着不远处那个随着音乐节拍翩翩起舞的室内音乐喷泉,水柱时而高耸入云,时而化作柔和的水幕,在五彩斑斓的射灯照耀下,变幻出各种绚丽的色彩。阳葵的脸上,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纯粹到了极点的惊叹,仿佛正在亲眼目睹一场举世无双的奇迹。
舒格尔只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淡淡地瞥了一眼,目光甚至未曾在那些变幻的水柱和灯光上停留超过半秒。
这种利用声光电组合来营造氛围的景观设计,在她从小生活的那个庞大而华丽的庄园里,简直是屡见不鲜。她家的花园里,就有一座比这个规模宏大十倍不止的音乐喷泉,由欧洲顶尖的艺术家设计,其水压控制和灯光编程的复杂与精妙程度,远非眼前这个商场里的“小把戏”可比。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些司空见惯的、甚至略显俗气的、用来取悦和吸引大众眼球的商业化把戏。
“只是简单的程控灯光和水压变化而已。”
她用一种近乎于宣读学术报告的、平淡到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解释道。她试图用冰冷、客观的科学理性,去浇灭阳葵那在她看来有些“没见过世面”的、燃烧得过于旺盛的热情火焰。她希望通过解构这份“神奇”,让阳葵明白这背后并无奥秘可言,从而能稍微安静下来。
“是这样吗?好厉害!”
然而,阳葵的关注点显然和她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舒格尔的“科普”非但没有让她的热情有丝毫的减退,反而像是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她不仅没有因为“神奇”被揭穿而感到丝毫的失望,反而像是发现了更深层次的、更具技术含量的奥秘,变得比刚才更加兴奋了。
“那他们是怎么让水喷那么高的?是用很大的水泵吗?水泵藏在哪里?是在喷泉下面挖了一个大池子吗?那电线不会漏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