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像是无形的、冰冷而永恒的薄雾,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它早已不是一种单纯的、可以通过嗅觉感知的化学物质,而更像是一种拥有了独立意志与生命形态的、冰冷的灵体。它固执地、冷酷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试图将所有属于凡俗世界的、鲜活的、温暖的希望与情感,都彻底冻结、净化、漂白,最终同化为这片空间里唯一被允许存在的、病态的、毫无生机的苍白。
舒格尔象征提着那只薄薄的、发出“沙沙”声响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她刚刚从医院楼下那家24小时便利超市里买来的水果。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色泽饱满的苹果和橙子,本应是探望病人时最常规的、象征着生命力与早日康复的美好祝愿。然而此刻,在她的手中,它们却显得沉重无比,仿佛那袋子里装的根本不是轻飘飘的水果,而是从她那颗同样被巨大压力与愧疚填满的心脏上,一块块活生生剥离下来的、名为“自责”的、冰冷而致密的铅块。每多走一步,那份重量似乎就增加一分,沉甸甸地拽着她的手臂,也拽着她的灵魂,向着无尽的深渊坠落。
她的脚步,在距离那扇虚掩着的病房门还有几米远的地方,不由自主地,如同被一股来自未知维度的、强大而无形的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一般,戛然而停。
她的鞋底与光滑得几乎能倒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灯管的瓷砖地面,发生了一次极其轻微、却又在这死寂到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的、令人心悸的摩擦。那一声“吱呀”,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猛地刺破了这片空间里那层由寂静与悲伤编织成的、脆弱的薄膜。舒格尔整个人,都因为这声自己制造出的、细微的声响而猛地一颤,仿佛一个在神圣教堂里不小心打碎了圣物的、罪孽深重的孩子,生怕惊扰了门内那个正在进行着某种仪式的、不属于她的世界。
病房的门,并没有严丝合缝地关着,而是虚掩着一道缝。一道仅仅只有一指宽的、狭长的、仿佛是现实与回忆的交界线、如同连接着两个不同时空的、令人心碎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她看到了一个她本不应该在此刻、此地看到的,一个她只在被自己训练员珍藏在办公室抽屉最深处、表面早已被岁月侵蚀得粗糙不堪的比赛录像带里,和那些夹在训练笔记中、边角已经微微泛黄的旧照片上见过的、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影。
熟悉,是因为那张脸、那种在赛道上飞驰时一往无前的姿态,早已被她的训练员在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反复地、近乎于一种自我惩罚般的、自虐般地播放与凝视。以至于那道身影,早已像一枚滚烫的、无法磨灭的烙印一样,同样深深地刻在了舒格尔的记忆深处,成为了她生涯中一个无法绕开的、巨大的、沉默的坐标。
陌生,是因为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立体的、不再是隔着屏幕和相纸的“她”,舒格尔从未真正见过的那个她,现在就在自己的眼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与这个“传说”的第一次会面,会是在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悲伤与悔恨的场景之下。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朴素至极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便服的栗色长发马娘。她的发型,与舒格尔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如同顶级丝绸般顺滑的长发是如此的相似,但在病房那盏昏暗的床头灯的映衬下,舒格尔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发丝似乎缺少了几分属于胜利者的、鲜活的、闪亮的光泽,反而多了一层被漫长时光与无尽忧愁悄然浸染过的、如同秋日落叶般的、暗淡而干枯的色调。
她就那样静静地、如同剪影般,站在病床前。她纤瘦的、甚至显得有些羸弱的背影,在床头那盏小灯的映衬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被拉伸变形的、悲伤的符号,孤独又安静地趴伏在冰冷的墙壁与地板上。那道影子,让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从窗户缝隙里溜进来的、稍微强劲一些的夜风,一阵从走廊尽头传来的、稍微大声些的叹息,就能将她轻易地吹倒,让她像一缕青烟般,彻底消散在这片凝重如铅的、无边无际的悲伤之中。
她就是星野铃。
那个传说中的、如流星般划过天际却又中途陨落的天才。那个她的训练员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痛,永远无法释怀的遗憾。那个……自己一直以来,都在潜意识中暗暗较劲、试图超越,却又从未真正理解过的、沉重的“过去”。
舒格尔的心,在那一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由万年寒冰铸成的巨手,狠狠地攥住,然后用尽全力地、残忍地收紧。剧烈的、窒息般的疼痛,让她连最基本的、维持生命的本能——呼吸,都彻底停滞了。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自己所有的生命活动都降到了最低的、近乎于“不存在”的状态,身体僵硬地、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像一尊在古罗马庞贝古城中被火山灰瞬间掩埋的、保留着最后一刻惊恐姿态的石像。
前进,还是后退?
这个简单的选择题,此刻却变得比任何一道关于比赛战术的难题都更加复杂、更加沉重。
理智,在她那因为震惊而几乎停止运转的大脑中,发出微弱却尖锐的警告:她应该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这是属于她的训练员和星野铃两个人的、被残酷的命运迟滞了太久的私密时刻,是两个被同一场悲剧困住的灵魂之间,迟来的对白。她,舒格尔,作为一个“后来者”,一个某种意义上的“替代品”,没有任何资格站在这里,去打扰,去窥探,去玷污这份神圣而又悲伤的重逢。
但她的双脚,却像是被地面上生长出的、无数条无形而坚韧的藤蔓死死地缠住,又像是被灌注了千斤冰冷的铁水,沉重如山,根本无法移动分毫。她的目光,也像是被那道狭窄的门缝里透出的、那个背影所散发出的、巨大的悲伤磁场牢牢地吸住,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移开。
她能无比清晰地看到,星野铃那瘦弱的肩膀,正在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去克制地微微颤抖着。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医院空调的冷气,而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从骨髓里蔓延出来的、巨大的、如同地震般无法抑制的悲恸。她仿佛能看到,那个背影的主人,正在与一个名为“崩溃”的、强大的恶魔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训练员先生……”
星野铃的声音,终于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声音,轻得像一声最无奈的叹息,像一片羽毛无声地飘落在厚厚的、能够吸收一切声响的积雪之上,几乎微不可闻。然而,这声音却又具备着一种可怕的、与它音量完全不符的穿透力,它像一根无形的、冰冷的银针,轻易地穿透了那层门板,穿透了走廊里那冰冷的空气,精准而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舒格尔的耳朵里,直抵她那颗同样在不安地、剧烈地颤抖的心脏。
那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哭泣中变得沙哑的哽咽,与一颗早已被悔恨与思念啃噬得千疮百孔、碎裂成无数片的心。
“你总说我是个小笨蛋,什么事都冒冒失失的……可你才是……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笨蛋啊。”
她带着浓重哭腔的责备,听起来并不像是责备,更像是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的、绝望无力的撒娇。她像是在对一个正在熟睡的、永远不会被吵醒的、心爱的孩子说话,用尽了自己所剩无几的、全部的温柔,却也包裹着足以将整个世界都彻底冻结的、无尽的绝望。
“你叮嘱过我一千遍,一万遍,过马路的时候一定要看两边,下雨天的时候要注意脚下的积水……你告诉我训练前一定要充分热身,训练后一定要仔细拉伸,要注意补充水分,要注意自己的心率……你把所有需要注意的事情,都掰开揉碎了,一遍又一遍地,不厌其烦地,告诉了我这个总是丢三落四的笨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在舒格尔的心上狠狠地划过,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淌着血的、令人心悸的痕迹。
“结果,躺在这里的,为什么却是你了呢——?”
这一句尾音急剧上扬的质问,终于彻底击溃了她用名为“坚强”的谎言所筑起的那道早已布满裂痕、脆弱不堪的堤坝。她仿佛在声嘶力竭地质问病床上那个沉睡的人,又仿佛在歇斯底里地质问这残酷无情的、不讲任何道理的、可笑的命运。
她动作僵硬地缓缓伸出手,那只曾经无数次在万众瞩目之下高举着胜利奖杯、曾经被无数闪光灯疯狂追逐的手。此刻,它却苍白、瘦弱,甚至能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看到下面淡青色的、纤细的血管。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的颤抖,似乎想去碰触一下病床上我那沉睡的、毫无血色的脸颊,似乎想去确认一下,那份记忆中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皮肤,此刻的触感,是否还是真实的。
但是,她的指尖,在距离我的脸颊只有几厘米的、遥远的半空中,剧烈地颤抖了许久,许久。那短短的几厘米,此刻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由悔恨与亏欠铸成的天堑。
最终,她的手,还是如同被狂风暴雨折断了翅膀的蝴蝶,无力又颓然地垂下,用力地紧紧攥成了拳,那修剪得整齐的指甲,深深地、狠狠地嵌入手心的嫩肉之中,传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疼痛。
她害怕。
她害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这份对她而言,来之不易的、可以静静地、不被打扰地看着他的平静。
她更害怕……害怕自己这双“失败”的、“有罪”的手,会让沉睡中的他,感受到自己内心那份迟到了太久的、沉重如山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压垮、压碎的歉意。
“以前……我总是嫌你啰嗦,总觉得你管得太多,像个不懂变通的、刻板的老和尚一样,每天都在我耳边嗡嗡嗡的,烦死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嘶哑而破碎,从喉咙深处挤出,比最悲伤的、最绝望的哭声,更能让人感到一阵阵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冰冷的心碎。
“现在想来,”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悔恨与刻骨的怀念,“那些唠叨,那些被我一次又一次不耐烦地打断的话语,那些我曾经嗤之以鼻的叮嘱,大概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最温暖的、再也无法重现的、独一无二的音乐了。”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
像是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早已超过了警戒水位的、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无声地,从她那双曾经总是闪烁着星辰般璀璨光芒的眼眸中奔涌而出。它们如断了线的廉价珍珠般,顺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争先恐后地、狼狈地滑落。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倒映着惨白灯光的瓷砖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如同在宣纸上滴落的墨迹般的、象征着绝望与悲伤的水渍。
门外的舒格尔,一动不动地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她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门缝里那个悲伤的、颤抖的背影,和那压抑的、破碎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哭泣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个单薄的背影里,如同海啸般一波又一波地、毫无保留地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将人彻底溺毙的、名为“悲伤”与“悔恨”的、粘稠的、负面的能量。
在这一刻,她忽然彻底地、醍醐灌顶般地明白了。
这些年来,真正被困在过去那场倾盆大雨里的、被困在那条湿滑的、通往荣耀却最终通向了毁灭的德比赛道上的、无法走出来的人,从来不只是她的那个总是强颜欢笑、用温柔来掩盖伤口的训练员一个人。还有眼前这个,同样被那场冰冷的大雨淋得湿透,直到今天,也依旧在刺骨的寒冷中瑟瑟发抖的、名为星野铃的赛马娘。
他们两个人,都被困在了同一个时间的牢笼里,互相看着对方,却又无法靠近。
病房里,星野铃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无声地流着泪,仿佛要把这些年来错过的、不敢面对的、逃避了的时光,都用目光一点一点地,虔诚地补回来。
许久,许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她的泪水似乎已经流干,喉咙里的哽咽也渐渐平复,直到她的颤抖稍稍停歇。她才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于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珍重的动作,从自己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便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早已被她手心的汗水濡湿了边角、甚至因为过度用力的揉捏而有些微微起皱的信封。
她将那个承载着她所有勇气与悔恨的信封,轻轻地、温柔地,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然后,她又掏出了一个红得鲜艳、亮眼、仿佛燃烧着生命火焰的苹果,稳稳地、郑重地,压在了信封之上。仿佛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苹果,而是一颗火热的、还在剧烈跳动着的、充满了不屈希望的、鲜活的心。
“有些话……当着你的面,我还是说不出口。我……太懦弱了。”
她俯下身,离我靠得越来越近,仿佛想要将自己温热的呼吸,都融入到我那通过呼吸器传出的、微弱的呼吸之中。她用那双曾无数次在赛场上自信地挥舞胜利旗帜的手,温柔地、小心翼翼地为我掖了掖被角。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的、一碰即碎的、存放于罗浮宫最高级别展柜里的、无价的珍宝。
“所以……等你醒来,一定要看哦。”
“我们……约定好了。”
她最后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我的每一个细节——紧闭的双眼、苍白的嘴唇、头上缠绕的纱布——都用尽全力地、永远地、一笔一划地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她将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祝福、所有无法言说的爱恋与无尽的悔恨,都毫无保留地融入了这最后的一眼中。
然后,她毅然转身,像一个终于完成了自己迟到了太久的、沉重的赎罪的、疲惫不堪的灵魂,挺直了那单薄的、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坚定的背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床附近。
当她拉开门时,那老旧的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
然后,她正对上了门外那双清澈而又盛满了山海般复杂情绪的、如同顶级红宝石般剔透的眼眸。
那是舒格尔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时间与空气,仿佛都在瞬间被抽走,凝固成了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琥珀。
星野铃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被人当场窥破了自己内心最深处、最柔软、最脆弱秘密的、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的慌乱与苍白。但那份慌乱,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迅速地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无尽悲伤与解脱的、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她对着舒格尔,这个与过去的自己何其相似、同样被冠以“天才”之名、同样被那个笨蛋训练员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后辈,带着眼角尚未干涸的、晶莹的泪痕,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般的微笑。
然后,她微微地、郑重地,向着舒格尔点了点头。
随即,她便立刻低下了头,仿佛再也没有勇气去对视那双过于清澈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快步地、近乎于落荒而逃般地从舒格尔的身边擦肩而过。
舒格尔没有阻拦,也没有开口说任何一个字。她只是沉默地静静目送着那个单薄而又坚决的背影,快步消失在走廊那被惨白灯光照得泛着冷光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远方。
她知道,那一声无言的点头,包含了太多太多,远远超过了任何语言能够承载的重量。
那是托付,是祝福,是歉意,也是……一个名为“星野铃”的、辉煌而又悲伤的时代,对自己、对训练员、对过去,所做出的,最彻底的、也最温柔,最决绝的告别。
她走进病房,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重刺鼻,但不知为何,空气中,似乎真的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暴雨过后,被洗刷一新的青草所散发出的、带着泥土芬芳的、释然的味道。
她将那袋沉重的水果,轻轻地放在了靠墙的桌子上,发出的声音被这空旷的房间无限放大。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被鲜红苹果稳稳压住的、安静地躺在那里的信封上。
她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训练员的。
但她更知道,这封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所有,被那场冰冷无情的德比所投射出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阴影所笼罩的人的。
信封的纸张很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但上面“佐佐木雾枭先生 亲启”的字迹,却写得工整而用力,仿佛每一个笔画,都倾注了写信人全部的勇气与情感。
舒格尔没有去触碰它,毕竟那不是属于她的东西。但她的目光,却仿佛拥有了穿透性,能够看到信纸上,那些被泪水晕开的、字字泣血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