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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象征之名(一百一)

不负象征之名

信中的内容:

致我生命中唯一的、最无可替代的训练员先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请不要惊讶,也不要生气,好吗?对不起,我这个胆小鬼,我这个全世界最差劲的逃兵,用了这么多年,用了无数个辗转反侧、在悔恨中惊醒的、无法入眠的夜晚,才终于鼓起勇气,用这种狼狈懦弱又可笑的方式,来见你一面。

其实,这些年里,我曾无数次地回到过特雷森学院,回到我们曾经一起挥洒汗水、分享梦想的那个地方。我总是在你看不到的角落,在训练场边那棵巨大的、我们曾一起在树下躲过雨的香樟树的树荫下,在教学楼三楼那个正对着你办公室窗户的、落满灰尘的走廊尽头,偷偷地、像个可悲的、无法离开故地的幽灵一样偷偷看着你。

我看着你为那些新的、充满活力的孩子们制定着密密麻麻的、比我当年还要严苛的训练计划,看着你因为她们取得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进步,而露出那种我最熟悉的、发自内心的、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欣慰笑容,也看着你……在深夜里,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独自一人,对着我那张已经因为岁月的侵蚀而渐渐泛黄的、定格在胜利瞬间的照片,默默地、长久地、一动不动地出神。

每一次,我都想冲出去,像以前那样,带着满身的泥土和汗水,大声地笑着对你说“我回来了!!”。但每一次,我的脚都像被灌满了冰冷又沉重的铅一样,又像是被过去的梦魇死死地钉在原地一样,沉重得无法动弹分毫。

因为我总觉得,一个输掉了德比的赛马娘,一个在万众瞩目之下、在终点线前轰然倒下的赛马娘,一个没能为你捧回那座我们梦寐以求的、我们无数次在梦里共同举起的、金光闪闪的奖杯的失败者,是没有资格,再像从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带着一身荣光地站在她的训练员面前的。

我曾是你最大的骄傲,你曾不止一次地、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地宣布,我是你此生最完美的作品。但最后,我却成了你最深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这份无法被饶恕的骄傲与这份深入骨髓的悔恨,像两条冰冷的,永远无法挣脱的锁链,将我牢牢地、死死地困在了过去那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冰冷的午后,让我不敢再靠近你,一步也不敢。

但是今晚,当我接到鲁道夫前辈那个沉重的电话后,当我疯了一样地冲到这里,当我看到你如此安静地躺在这里,当我看到心电图上那条脆弱的、仿佛随时都会断裂的、代表着你生命的曲线时,我才幡然醒悟,我错得有多么离谱,我过去的那些执念,是多么的可笑。

那些所谓的胜负、荣光、奖杯……那些曾经被我认为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在你鲜活温暖的、会因为我而唠叨的、会因为我偷懒而生气的生命面前,是多么的苍白,多么的微不足道,多么的……一文不值。

所以,训练员先生,请允许我,将那些被我用谎言和逃避隐藏了太久的、沉重得几乎将我整个人都压垮的真相,告诉你吧。

那场比赛,那场意外……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一秒钟,都没有。

训练员先生,当我写下这句话时,窗外的月光正安静地洒在我颤抖的指尖上,冰冷得就像那个下午,从昏暗天空中倾盆而下的、无休无止的雨水。我闭上眼睛,那天的景象依旧会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残酷的电影,在我脑海中反复地上演。

我能听到数万人的山呼海啸,那声音曾是我最渴望的乐音,但此刻回忆起来,却只剩下刺耳的嘈杂。我能闻到雨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湿冷的腥气,它仿佛已经渗透进了我的灵魂,无论我逃到哪里,都如影随形。我能感受到雨点狠狠地砸在我的身上,冰冷刺骨,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我的皮肤,也扎进我那颗被骄傲和野心填满的心脏。

然后,是那个瞬间。

那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的瞬间。

那个让我的整个身体,我的一切,都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毁灭性的力量从内部撕裂的瞬间。

那是一种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要将我的骨头都碾成粉末的剧痛。我的腿……我那双曾带给我无数荣耀、曾被你称赞为“长了翅膀”的腿,在那一刻,背叛了我,也背叛了我们的梦想。我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狼狈地、失控地,从高空坠落,重重地摔在那片冰冷而泥泞的赛道上。

世界在我眼前天旋地转,所有的色彩都混合成了混沌的灰色。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变成了遥远的、模糊的嗡鸣,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在那片无尽的、令人恐惧的寂静中,你知道我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不是“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好痛”,更不是对命运不公的任何一句抱怨。

而是你的脸。

是在我冲出闸门前,你在看台上,对我露出的那个充满了信任与期待的、灿烂的笑容。

然后,一个声音在我灵魂深处疯狂地、绝望地呐喊着——

“对不起,训练员先生。”

“对不起……我搞砸了。”

所以,你看,我怎么可能会怪你呢?从那场噩梦开始的那一秒,直到现在,我所怪罪、憎恨、无法原谅的从来都只有我自己。将我钉在这根名为“失败”的十字架上的,不是你,不是命运,而是我自己的愚蠢和傲慢。

你还记得吗?德比前的那一周,你反复叮嘱我,要我放缓节奏,注意休息,你说我的身体已经调整到了前所未有的最佳状态,只要稳定发挥就好。我嘴上笑嘻嘻地答应着,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一样,既兴奋又不安。

因为……我欺骗了你。

我当然记得。我记得那周的每一个细节,记得阳光透过训练室窗户洒下的每一缕微尘,记得你说话时,眉头微微皱起的、担忧的样子。

你说:“铃,足够了,你的状态已经完美了。接下来的一周,我们要做的不是‘加法’,而是‘减法’。好好休息,让身体和精神都放松下来,把最好的状态留到德比那天。”

我记得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你的。我歪着头,对你露出一个最灿烂、最让你放心的笑容,像个已经拿到满分考卷的、骄傲的学生一样,拍着胸脯向你保证:“知道啦,训练员老爹!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我保证睡得比谁都香,绝对不会偷偷加练!”

但我撒谎了。

我用我最擅长的、天真无邪的笑容,对这个世界上最信任我的人,撒了一个足以毁掉一切的弥天大谎。

每当我嘴上笑着答应你“好的,我会好好休息”的时候,我的心里,那只名为“欲望”与“不安”的小兔子,就在疯狂地撞击着我的胸腔。我兴奋,因为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以无可匹敌的姿态冲过终点线,为你捧回那座金光闪闪的奖杯的场景。我不安,因为我害怕,害怕万一有谁比我更努力,害怕万一我的“最佳状态”还不够“最强”,害怕我不够让你骄傲。

我欺骗了你。我用最纯粹的信任,酿造了最恶毒的背叛。

为了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为了看到你为我欢呼时那最灿烂、最骄傲的笑容,我像一个贪婪的赌徒,压上了我所有的筹码。每天凌晨,天还没亮,在你还没来训练场之前,我都会偷偷地、额外给自己增加远超身体负荷的冲刺训练。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快一点,我的身体就能承受住一切,就能为你创造一个无人能及的惊喜。

“惊喜”。

现在想来,这个词是多么的讽刺,多么的愚蠢。

我想要的那个“惊喜”,不仅仅是胜利,而是一场“碾压式”的、“创造历史”的、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完美的胜利。我想看到的,不仅仅是你为我欢呼的笑容,而是你因为我创造了奇迹,而流下的那骄傲与喜悦的泪水。

这份被虚荣心过度美化了的欲望,像一根毒藤,紧紧地缠绕住了我的理智。我变成了一个输红了眼的、贪婪的赌徒,坐在名为“德比”的赌桌前,将你辛辛苦苦为我积累起来的、名为“健康”与“状态”的筹码,毫不犹豫地,全部推了出去。

我赌我的身体是一台永远不会损坏的、精密的机器。

我赌我的意志可以凌驾于一切物理定律之上。

我赌我的侥幸,能赢过你那基于科学与经验的、无数次的叮咛。

每天凌晨四点,当整个特雷森学院还沉浸在深蓝色的睡梦中时,我就会像一个窃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清晨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冰冷刺骨,但我却感到一种灼热的兴奋。

空无一人的训练场,就是我的秘密赌场。每一次冲刺,每一次压榨自己腿部肌肉的极限,都像是一次新的下注。汗水像瀑布一样从我脸上流下,肺部像火烧一样灼痛,双腿的肌肉在发出一次又一次濒临极限的、悲鸣般的警告。

但我听不到。

或者说,我拒绝去听。

我天真又傲慢地以为,只要我再努力一点点,再快零点一秒,我的身体就能像神话里的英雄一样,承受住一切。我以为我能为你创造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奇迹。

可我错了。

我错在,高估了自己那不成熟的身体,也低估了你对我那份深沉的、如同父亲般的爱。

我大错特错。

我像一个无知的孩童,以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最坚固的玩具,于是便肆无忌惮地、一遍又一遍地将它摔在地上,想看看它究竟能有多坚固。直到最后,它终于在我手中被彻底地摔裂了。

我高估了自己那副在飞速成长中、看似强大却无比脆弱的身体。更可悲的是,我彻底低估了,或者说,我从未真正理解过,你对我那份爱的重量。

我以为你想要的,是奖杯,是荣誉,是“德比训练员”的头衔。我以为我为你赢得越多,赢得越漂亮,你就会越开心。

直到我躺在那张冰冷的病床上,看到你通红着双眼,用那双颤抖到发白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为什么”,也不是“好可惜”,而是颤抖着问我:“铃,还疼吗?”

在那一刻,我才幡然醒悟。

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该死的奖杯和荣誉。你想要的,只是你的那个有点冒失、有点爱逞能的、名为星野铃的赛马娘,能够健康快乐,平安地跑完属于她的每一场比赛。

那份爱,深沉得如同大海,温暖得如同阳光,却被我那愚蠢的、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虚荣心,给彻底地无情践踏了。

那场意外,真正的罪人,一直都是我自己。在于我的自负、我的隐瞒,和我那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的、愚蠢的虚荣心。

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

请允许我,把这句话清清楚楚地写下来,用尽我此刻全部的力气。

那场意外,唯一的、真正的罪人,是我。

是我那可笑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自负。

是我那卑劣的、为了所谓“惊喜”而进行的隐瞒。

是我那份在鲜花与掌声中被无限放大、最终吞噬了我的理智的、愚蠢的虚荣心。

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轻,太轻了。它根本无法承载我内心那如同万丈深渊般的悔恨与歉意。

这三个字,也太迟,太迟了。它迟到了这么多年,早已被时光的风霜腐蚀得失去了应有的分量。

但请你相信,它是我此刻,唯一能给你的,最真实、也最沉重的东西。

对不起,让你背负了本不该属于你的、沉重的十字架。对不起,让你在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里,被悔恨与自责的梦魇反复折磨。

那一定……很痛苦吧。

我不敢想象。

我不敢想象,在我逃避的这些年里,你是如何度过的。

我不敢想象,当别人用同情、惋惜甚至是指责的目光看待你时,你是如何挺直了背脊。

我不敢想象,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你是如何独自一人,面对着我那张定格在过去的照片,一遍又一遍地,用悔恨与自责的刻刀,在自己的心上,刻下那道名为“德比”的、血淋淋的伤疤。

那些一定都很痛苦吧。

它们一定比我腿上那已经愈合的伤口,要痛苦一千倍,一万倍。

一想到你独自一人,沉默地,固执地,承受着这一切本该由我来承受的、地狱般的折磨,我的心——就疼得快要无法呼吸。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心脏,誓要将它捏成一滩烂泥。

所以,训练员先生,我最亲爱的你,请你一定醒过来,好吗?

求求你,醒过来吧。

然后,忘了我吧。

请你,把我,这个给你带来无尽痛苦的、失败的“过去”,彻底地、毫不留情地,从你的生命里,从你的记忆里,像丢掉一件破旧的、无用的行李一样,丢掉吧。

那些属于“星野铃”的悔恨、那些笼罩着你的阴影、那些将你牢牢困住的枷索……它们太沉重了,太冰冷了。它们不该再拖累你前行的脚步,不该再遮蔽你本该看到的、灿烂的阳光。

我的梦想,已经在那条赛道上,画上了一个遗憾的句号。

但我不后悔,因为我已曾和你一起,看过最美的风景。

但你的梦想,和舒格尔的梦想,才刚刚拉开序幕。

我的奔跑,已经结束了。在那场大雨中,已经画上了一个充满了遗憾的、潦草的句号。

但我不后悔。真的,一点也不——因为在这一切的终点之前,我已曾和你一起,看过最美的、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风景。

我记得训练后,你递给我的那瓶冰镇饮料的甜味;我记得胜利后,你揉乱我头发时,手心的温度;我记得我们一起并肩走在夕阳下的跑道上时,你眼中那比星辰还要明亮的、对未来的期许。

那些,就足够了。那些,就是我这一生,最宝贵的财富。

而你,还有她,你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舒格尔象征小姐——我看到她了。

我不仅在电视的转播上看到过她,更在你办公室深夜的灯光下,看到你为她精心制定的、密密麻麻的训练计划。我看到过你望着她奔跑时,那专注的、充满希望的眼神。

那是个多么棒的孩子啊。

她的眼神,是那么的坚定,那么的清澈,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最纯粹的宝石。她跑起来的样子,像一束挣脱了所有束缚、永远不会被任何黑暗所吞噬的、炽热的光。

我从她的身上,看到了我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更看到了我从未拥有过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坚韧与沉稳。我看到了你教给我的一切战术与技巧。更重要的,我看到了,你眼中那从未因我的失败而熄灭过的、对胜利最纯粹、最原始的渴望。

那份渴望,才该是你的赛马娘与你——你们应该共同拥有的东西。

你们,是天造地设的搭档。是能够互相照亮、走向未来的存在。

所以,去赢下德比吧。

请相信我这个“失败者”的判断。

你们,是命中注定的、天造地设的搭档。

你能够用你的经验与温柔,为她照亮前行的道路;而她,也一定能够用她的光与热,驱散你心中积压了多年的寒冰。你们是能够互相照亮、携手走向未来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所以,去赢下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被困住的德比吧。

这一次,请你放下所有关于我的、沉重的负担。

去尽情地享受比赛的乐趣,去毫无保留地、百分之一百二十地相信舒格尔,就像你曾经相信我那样。带着我最真诚的祝福,也带着你们自己的、崭新的、闪闪发光的梦,冲过那条终点线吧。

请让舒格尔代替我,去看一看,那条我没能看到的、终点线后的风景。

那一定,一定,会是我这辈子能想象到的,最美丽、最耀眼、最能让我流下释然泪水的风景。

请你,去和舒格尔小姐一起,变得更好吧。

不要再回头了。

我会永远、永远地,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为你们献上最真诚、最热烈的喝彩。

永远相信着你,永远为你骄傲的,

星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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