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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负象征之名(113)

不负象征之名

清晨的第一缕光,并非往日里那种温煦的、如同融化蜂蜜般饱含生命气息的金色。它来得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那是一种了无生气的、仿佛垂死病人唇边最后一丝血色被稀释后的灰蒙蒙的鱼肚白。它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像一个来自遗忘之地的冷漠访客,从未被邀请,却理所当然地莅临。它以一种近乎于暴力的姿态,蛮横而锋利地穿透了那道被主人刻意紧紧闭合的百叶窗帘——那道象征着与外界隔绝的、脆弱的心理防线——的每一条细微缝隙。

光线,这一本该是象征着希望的物理现象,此刻却被窗棂无情地切割、重塑,变成了一件冰冷的刑具。一道道整齐划一、冰冷分明的条纹,精准无误地投射在房间的地板、墙壁与那床看起来温暖、实则早已失去庇护意义的被褥之上。它们组合在一起,构建出一座由光与影交织而成的、专门为囚禁灵魂而设计的、无形而又坚不可摧的巨大牢笼。这方本该是庇护所、是安全岛的小小空间,就在这无声的、冷酷的光影入侵中,被无可辩驳地定义为了一座囚室。

空气,不再是供人呼吸的、流动的介质。它仿佛在漫长的静默中发生了质变,它变得粘稠、沉重,几乎成为一种可以被触摸到的、凝固的实体。在那些被投射出的阴影里,漂浮着一些肉眼无法看见、却能被灵魂清晰感知到的微尘。那是过去无数个辗转反侧、彻夜无眠的夜晚里,所有被压抑的叹息、未曾流下的眼泪、以及反复咀嚼的痛苦,经过时间的反复发酵、提纯、最终沉淀下来的、令人窒息的具象化静谧。

这静谧拥有了重量,压在云析的胸口;拥有了味道,是泪水干涸后的苦咸;拥有了声音,是灵魂深处那个巨大空洞所发出的、沉闷而永恒的回响。

生物钟,这个被亿万年进化镌刻在人类基因深处、最古老、最忠诚的内在仆人,如今却彻底背叛了它的天职,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最残忍、最精准、从不失手的行刑官。它如同一根被计算到毫秒不差的、在冰水中淬了寒毒的极细银针,在那个预设好的、她曾无比熟悉的时刻,精准而无情地刺入了云析那片浅薄的、充满了纷乱无序的破碎梦境的睡眠之中。

那些梦境,是她强大意志在彻底崩溃前,为她构建的最后一道、也是最脆弱的一道防线。在那个混沌的世界里,特雷森的赛道扭曲成了一个闭合的圆圈,永无终点;熟悉的人影变得模糊,说着没有逻辑的对白;她拼命地奔跑,却始终在原地。而此刻,这根名为“清醒”的冰冷银针,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这层虚假的庇护,用一股不容抗拒的、冷酷的力量,将她的意识从那短暂的、毫无意义的麻醉里,强行又粗暴地拖拽出来,重新抛回了这个她宁愿用一切去交换、只求永远不要醒来的、残酷的现实。

她醒了,但她没有动。

往日里,意识回笼的第一秒,她的身体就会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精密仪器,立刻用一个干脆利落的、绝不拖泥带水的动作翻身起床,开启她那如同教科书般、高效而自律的新的一天。理性的齿轮会瞬间开始转动,将所有的睡意与迷茫碾碎,然后按照预设的程序,一步步执行下去。

可是,今天不行。

今天,她的身体彻底背叛了她那引以为傲的意志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的灵魂,在经历了连日的酷刑之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再也无法驱动这具早已疲惫不堪的、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线头的提线木偶般的躯壳。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动一下,仿佛最轻微的动作都会让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内在世界彻底崩塌。她睁着眼睛,那双往日里总是因为深度思考而闪烁着睿智与冷静光芒的、轮廓分明的漂亮眼眸,此刻却像两潭被暴雨搅浑的、在阴天里失去了所有光泽的死水。她的瞳孔失去了焦点,渙散而空洞地凝望着那片被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惨白得如同白纸的天花板。

那交错的、明暗相间的条纹,在她看来,不再是单纯的、可以被科学解释的物理现象。它是一幅地图,一幅用最残酷的笔触、最真实的色彩绘制而成的、她自己此时此刻内心世界的、精准到令人心碎的投影。每一片光明,都只是为了反衬出紧邻着它的、那片更深邃、更绝望的黑暗。那些看似秩序井然的、笔直的线条,构成的却是一个早已崩塌碎裂的、内在失序的迷宫。

她被困在这幅地图里,找不到任何出口。

几秒钟,或是几个世纪?在极致的痛苦中,人类对时间的感知会彻底失灵。也许这只是心跳的几个瞬间,但在她的感受里,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更迭。

终于,那份曾被浅薄睡眠与虚假梦境暂时压制在意识冰层之下的剧烈痛楚,再次开始如同附骨之疽般啃噬着她的每一寸骨髓、每一根神经。痛苦的记忆如退潮后重新积蓄全部力量的黑色海啸,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坚定地渗入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钻进她每一条早已冰冷的血管,最终将她那颗试图蜷缩、试图逃避的心脏,毫无怜悯地淹没、吞噬。

那个电话。

是那个电话。一切的崩塌,都源于那个电话。

那个在几天前,一个本该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夜晚、在放下了一天的疲倦,即将进入梦乡前,将她的世界彻底撕碎成亿万片残骸的电话。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这股痛楚的洪流冲开,便再也无法闭合。那些她在这几天里,竭尽全力用意志力刻意压抑、试图通过繁忙工作来掩埋、拼命想要遗忘的记忆碎片,此刻如同被末日狂风卷起的无数锋利玻璃,在她每一次不由自主、却又异常沉重的呼吸中,更深、更残忍地刺入她那早已负荷累累的大脑。

那陌生的、带着官方特有腔调的、不带一丝一毫个人温度的、平静到冷酷的声音,至今仍在她的耳蜗深处,如同诅咒般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坚硬的、携带着巨大动能的子弹,一次又一次地,射穿她的耳膜,在她颅内炸开:

“车祸”、“重度昏迷”、“市中心医院”、“抢救”……每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官方词组,都像一声沉闷的、在绝对真空里敲响的、没有半点回音的丧钟。它们在她的颅内,组成了一支永不疲倦的、恐怖的交响乐队,一次又一次地、固执地、机械地反复敲击着。那巨大的、无形的声波,震得她整个胸腔都在发麻,震得她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心脏被一只无形而又无比巨大的手掌紧紧攥住,疯狂地揉捏,仿佛要榨干她身体里的最后一丝血液和温度。连最本能的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需要耗尽全身力气才得以完成的奢侈。

她极其缓慢而滞涩地坐起身。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悲鸣。身上那件质地柔软的真丝睡衣,往日里总能像第二层皮肤般带给她舒适与安抚的触感,此刻却感觉像是刚刚从冰冷的、混合着泥浆的河水里捞出来,变成了一层紧紧贴附在皮肤上的、冰冷的、粘腻的薄膜。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并非来自外界的温度,而是从她的骨髓深处、从她灵魂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中,源源不断地渗透出来,让她从内到外,都感到一阵剧烈的、无法用任何衣物去抵御的、深入骨髓的战栗。

她抱住自己的双膝,用尽力气,将身体蜷缩成一个最具安全感的姿态。然后,将脸用力地深深埋了进去,埋进那片由膝盖和手臂构筑的、狭小而黑暗的空间里。柔顺的发丝如同一道瀑布,散乱地垂下,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也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灰白色的晨光。她想要通过这个极端的、退行性的动作,将自己重新蜷缩回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电话、更没有那残酷现实的、绝对安全的、脆弱的茧里。

“怎么会是你呢?”

一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的、充满了无尽困惑与极致荒谬感的质问,从她的唇齿间,艰难而破碎地挤了出来。在这极致的安静中,这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喃喃自语,却显得如此的震耳欲聋。

怎么会是你?那个总是在训练场上,像一台永远不知道疲倦的永动机一样,充满了用不完的激情与活力的笨蛋。那个会因为自己负责的赛马娘,在一次平平无奇的日常训练中,仅仅比上次快了零点一秒,就激动得手舞足蹈,挥舞着秒表,笑得像个第一次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眼角眉梢都闪烁着比正午的太阳还要明亮、还要灼热的光的人。

怎么会是你?那个会在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固执地、不容拒绝地陪着她一起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对着那些外人看来枯燥无比的数据表格,和一遍又一遍播放的比赛录像,进行着显微镜式的分析与复盘,只为了从那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找到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能够将胜率再提升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的人。那个会在下班时间前一刻,为了最后一颗被遗忘在糖罐底的方糖的最终归属权,而和她进行着幼稚到可笑的、寸步不让的争论,最后却总是在她佯装生气的冰冷眼神中,无可奈何地笑着、挠着头举手投降的人。

怎么会是你?那个永远、永远都学不会如何好好照顾自己的、生活上的笨家伙。那个衬衫的领口总是忘记熨平,带着顽固的褶皱;那个吃饭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全凭工作进度决定;那个总是把自己的健康和需求,排在所有事情的最后一项的……那个却又把自己所有、所有的温柔、耐心与近乎于偏执的细致,都毫无保留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倾注给了那些他视若珍宝的赛马娘,倾注给了这个他所热爱的、残酷而又光辉的、足以燃烧他全部生命的事业的……那个无可救药的、天字第一号的、最大的大笨蛋!

怎么会是你,被孤零零地困在那个冰冷的、被各种发出‘滴滴’作响的、冷酷无情的监护仪器和纠缠不清的透明塑料管线所彻底缠绕的病床上?像一艘在离胜利的港湾仅有一海里时,遭遇了灭顶风暴、被撕碎了所有引以为傲的船帆、被折断了所有坚固无比的桅杆,最终被巨浪无情地抛上绝望的、寸草不生的死寂沙滩上,失去了所有光芒与动力的破船呢?

怎么可以是你?

云析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于孩童般的、与她年龄和身份完全不符的、脆弱无助的迷茫。她伸出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摸索着,拿过了床头柜上那冰冷的、带着金属边框的手机。

屏幕在她的指尖触碰下,应声亮起。那柔和的、本该是为人性化设计的光,在此刻却显得无比刺眼,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她最后的伪装。壁纸,是她特意设置的、特雷森学园那片她再熟悉不过的、仿佛永远被灿烂阳光所无私眷顾的翠绿茵场。那片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青翠欲滴的绿色,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曾是她感到疲惫时,力量与慰藉的最终源泉。她只需看一眼,就能重新燃起斗志。

而此刻,这片曾经象征着梦想与未来的神圣绿色,看来却像是一种极尽尖刻的、充满了恶意的无声讽刺。像一根被炉火烧得通红的、带着狰狞倒刺的烙铁,毫不留情地狠狠刺入了她的眼球,烫得她的眼睛一阵阵地酸涩、生疼。

她的指尖,带着一种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下意识地点开了通讯录的图标。那个长长的、按照冰冷的字母顺序排列的联系人列表,在她的视野中变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毫无意义的色块。但她不需要去看,也不需要去寻找。她的肌肉记忆,早已将那个位置,那个名字,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她的指尖,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引力牵引,准确无误地、分毫不差地,悬停在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佐佐木雾枭”——的上方。

只有几毫米的距离。

只要她的指尖再向下方移动哪怕一微米,只要她再施加零点一克的压力,那代表着连接的电波,就会再次将她与那个充满了消毒水气味、充满了仪器蜂鸣声的、地狱般的世界,无情地联系起来。她想打电话,她疯狂地想打电话给医院,想去询问我的情况,想知道我是不是醒了,是不是脱离了危险,是不是……是不是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荒唐的噩梦。

但她又怕。

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深渊般漆黑粘稠的恐惧,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海怪,从她意识的海底浮起,用它那数不清的、带着吸盘的触手,死死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动弹不得。

她害怕听到任何她无法承受的、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坏消息。害怕电话那头,护士那职业性的语气里,会透露出任何一丝不祥的预兆。害怕那一句“情况没有好转”,或者更可怕的,“情况出现了恶化”。

这种悬而未决的、只能被动地等待命运宣判的酷刑,像一把早已生满了暗红色铁锈的,肮脏不堪的钝刀,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充满了折磨与凌虐意味的速度,一下,又一下地,反复地研磨着她那根早已被拉伸到极限、濒临崩断的、脆弱不堪的神经。

最终,在一场无声的、惨烈无比的内心交战后,勇气,在她从未如此渴望它的时候,可耻地溃败了。

她还是选择了放弃。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决然地掀开了那床薄薄的、再也无法给予她任何一丝一毫温暖的被子。

她赤着脚,没有穿那双总是摆在床边、柔软舒适的拖鞋。她就那样直接踩在了那冰凉的、仿佛能瞬间吸走所有体温与勇气的实木地板上。那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脚底板,像一条无形的、剧毒的冰蛇,迅速地、毫不留情地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留下一片麻木绝望的冰冷。

她走向了厨房。

她的家,这个她亲手布置的、充满了个人风格与生活气息的空间,此刻看起来是如此的陌生,像一个布景精致的、却毫无生气的舞台。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提线木偶的操控下完成的,机械,僵硬,而没有灵魂。她打开那个熟悉的、装着各种高级咖啡豆的橱柜,拿出那罐密封的、散发着浓郁花果香气的咖啡豆,倒进那台昂贵的、以研磨均匀而著称的研磨机里。刺耳的、粉碎的声音,在寂静得能听见心跳的清晨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声声被捂住了嘴的、绝望的尖叫。她将磨好的、散发着干香的咖啡粉倒进滤纸,用那把控温精准的细嘴手冲壶,将滚烫的热水,一圈,一圈地,缓慢而精准地冲泡下去……

这是她坚持了数年之久的、每天清晨用以唤醒自己沉睡大脑、开启高效工作模式的神圣仪式。然而今天,咖啡那醇厚的、本该如同一个温暖而可靠的拥抱般,带来慰藉与力量的香气,却彻底无情地背叛了它往日的承诺。

它闻起来,不再有任何迷人的前调、丰富的中调和悠长的尾调,不再有任何柑橘的酸、茉莉的花香和蜂蜜的甜感。它只剩下一种纯粹又粗暴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如同中药般的苦涩。那味道,像是一场曾照亮整个夜空的、盛大的希望之火,在燃烧殆尽后,又被一场冰冷的、夹杂着绝望的冬雨彻底浇透,最终剩下的一捧冰冷、潮湿、散发着焦糊味的灰烬。

她端着那杯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纯粹得只剩下苦涩的黑咖啡,一步一步,走回了那间承载了她无数心血与梦想的书房。

她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前坐下。桌上,凌乱却又有序地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已经写满了大半的硬壳训练日志。那是她与我的心血结晶,是通往德比荣耀的唯一航海图。日志,还停留在几天前的那一页上。那一页,是她和我,在那个巨变之夜前夕,刚刚一同反复推敲后,最终在黄昏时分,才决定下来的、关于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日本德比的、最新一版的详细训练计划。

我的字迹,龙飞舞凤,汪洋恣肆,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甚至有些不管不顾的张扬与自信。但如果仔细看去,却又能在那看似潦草狂放的笔画转折与勾连之间,发现一种隐藏其下的、反复思量后的犹豫、谨慎与自我怀疑。而她的字迹,则显得娟秀、工整、一丝不苟,如同用工程软件打印出来的一般,每一个字的大小、间距都近乎完美,代表着绝对的精准与不容置疑的理性。

曾经,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仿佛来自两个世界的笔迹,并排书写在同一页纸上时,可以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令人着迷的化学反应。它们像两条风格迥异、却又能完美地相互缠绕、相互补充的和谐旋律,共同谱写着一首名为“未来”的、充满了激昂、热血与无限希望的华丽乐章。

而现在,我那本该充满了生命力的字迹,却像一首正在最高潮处、即将奏响胜利号角的交响乐上,一个突兀的、被指挥家猛然用尽全力划下的、代表着永恒终止的、血红色的休止符。那么刺眼,那么残忍,那么的不公平。

她的目光缓缓地移动,最终落在了日志页边的空白处,落在了我名字的旁边。在那里,有一个她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我起身去倒水的间隙里,偷偷画下的、一个只有硬币大小的、线条简单的小小太阳。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一个用最廉价、最不起眼的石墨所描绘的、微不足道的、却又寄托了她所有无法用言语去表达的期待与仰慕的图腾。

她敬佩我那天马行空的才华,她欣赏我那燃烧生命的赤诚热忱,她更……仰望着我身上那股她自认为早已失去的、能照亮周围一切阴霾的、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我是她的太阳。

我曾是她的太阳。

就在这时,一滴温热的、积蓄了太久太久情绪的、不受控制的泪花,毫无任何征兆地,彻底背叛了她那苦苦支撑的、早已摇摇欲坠的意志防线。它从她的眼眶中悄然滑落,沿着她苍白冰冷的脸颊,划过一道晶亮而滚烫的轨迹,然后,以一种宿命般的、无法逃避的精准,不偏不倚地,滴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脆弱的、代表着她所有隐秘情感的太阳上。

泪水,在接触到脆弱纸面的瞬间,便无情地迅速将那本就浅淡的、由无数细微石墨颗粒构成的痕迹,彻底地晕染开来。太阳那脆弱的,虚幻的、寄托了无限希望的光芒,被这滴滚烫的、充满了悲伤与绝望的泪水瞬间溶解,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混沌的、如同阴雨连绵天的、肮脏不堪的灰色水渍。

光明,死了。被她的眼泪杀死了。

她伸出自己的食指,那根总是用来在战术板上指点江山、冷静而有力的手指,此刻却颤抖得如同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她轻轻地,用一种想要挽回什么的、徒劳的姿态,触碰着那片尚带着她泪水湿意的、冰冷的纸面,仿佛想用自己那微不足道的、早已被寒意侵蚀的体温,将那份被泪水冲散冲垮的光明,重新聚合起来,让它再次发光。

却只是徒劳。

那片令人心碎的灰色,在她的指尖下,晕染得更大,更丑陋了。

“你这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她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破碎不堪的、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喃喃自语。那声音,在极致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个字都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沉重的鼻音,像是从被泪水彻底浸泡过的、沉重不堪的棉花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硬生生挤出来的一样,“……连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还怎么……还怎么有资格去照亮别人啊……”

她就那样在桌前,维持着那个手指触碰着纸面、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像一尊被时间洪流遗忘在角落的、失去了灵魂的悲伤雕像。她似乎要任由窗外的光影,从代表清晨的斜长,慢慢变为代表正午的垂直,再渐渐地向另一个方向拉长。任由时间,在她身边凝固、流淌,又再次凝固。直到杯中那杯被彻底遗忘的黑咖啡交出了它最后一丝卑微的、可怜的余温,在漆黑如墨的液体表面,凝结起一层死气沉沉的薄薄油脂。

最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这间屋子里所有沉闷的、充满了悲伤气息的空气,全部抽入自己的肺中,也仿佛要抽干她身体里最后一丝名为“犹豫”、“软弱”与“自怜”的情绪。那口气,带着轻微的、无法完全抑制的战栗,却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无比的决绝。

她用自己的手背,代替了带有安慰性质的柔软纸巾,用力地、甚至有些粗暴地狠狠抹去了自己脸颊上那早已干涸僵硬的泪痕。那动作,不像是在擦拭泪水,更像是在擦去一种她绝对不被允许拥有的、会让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软弱。

她站起身。

就在她双脚完全站直、脊背挺得笔直的那一瞬间,她眼神中所有残存的脆弱、悲伤、迷茫与无助,都被一股强大到近乎于非人的、不容置疑的钢铁意志力,毫不留情地迅速抽离、压缩。

然后,在她那双重新恢复了焦点的、美丽的眼眸深处,重新凝结成了她平日里那份为所有人所熟悉、所敬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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