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倒下。
在我回来之前,在她亲眼确认我能再次站起来、再次对她露出那种无可奈何的笨蛋笑容之前,她绝对、绝对不能倒下。
她必须成为抵挡这场突如其来的、足以吞噬她们一切心血的绝望浪潮的、最后一道,也是唯一的一道堤坝。
她要用自己这副并不算强壮的、甚至有些单薄的肩膀,去守住他们共同倾注了无数心血与汗水的事业。
她要用她的冷静与理性,去代替我那份缺失的热情与光芒,去守护那些此刻同样处于惶恐与不安之中、如同一窝失去了主心骨的雏鸟般、无比信赖着他们的孩子们。
她以一种惊人的、与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判若两人的、近乎于冷酷的效率,快速地换好了那身象征着职业、权威与理性的、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她甚至没有给那个早已空荡荡的、正在发出无声抗议的胃,留出哪怕一小片面包的安抚时间。她只是抓起了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小巧而精致的手包,便迅速推开了自家的大门。
在奔赴特雷森学园那片她所熟悉的、如今却变成了她孤军奋战的残酷战场之前,她必须先绕道去一趟那个地方。那个在过去几天里,如同一个巨大、贪婪的黑洞般,囚禁着她所有希望与恐惧的地方——市中心第一人民医院。
哪怕,只是隔着病房门上那道厚重而冰冷的、能清晰而残酷地反射出自己那张因为缺乏睡眠而憔悴不堪、却又用妆容强作镇定的面容的玻璃,远远地看我一眼也好。
她需要亲眼确认。
她需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确认。去确认那台时刻监控着我那脆弱生命的精密仪器屏幕上,那条代表着心脏搏动的、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断裂、却又无比坚韧的绿色波形,依旧在平稳地、固执地、不屈不挠地,起伏跳动着。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那是她今天,以及未来无数个注定是灰色的、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日子里,所有勇气、所有力量、所有坚持下去的理由的、唯一的、也是最终的来源。
那是她在这片突如其来、将她彻底吞没的、无边无际的迷雾之中,所能看到的,那唯一的、微弱的、却足以支撑着她继续走下去的、永不熄灭的灯塔之光。
............
训练场上,风依旧是那个风。
它像一个永恒的、漫不经心的流浪者,从遥远的山峦与森林间启程,带来了远方那未经人事的、纯粹的讯息。它自由地、毫无目的地,掠过那一望无际的、被精心修剪过的翠绿草坪,卷起一阵阵肉眼可见的、如同碧波般的涟漪。风中,携带着那股舒格尔再熟悉不过的、复杂的芬芳:被锋利刀刃切割后的青草所散发出的、带着一丝涩意的、清新的汁液味,与被无数次奔跑、无数次挥汗所浸润、夯实的赛道泥土那深沉、朴实、带着微微湿气的气息,两者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名为“战场”的、独特而又令人安心的香气。
这股味道,曾是她力量的源泉,是她每一次踏上赛道时,都能瞬间点燃斗志的催化剂。
阳光也依旧是那片阳光。
它以一种近乎于奢侈的、不计成本的慷慨,将熔化了的、最纯粹的金色颜料,从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中倾泻而下。阳光毫不吝啬地涂抹在舒格尔象征——这位被誉为“漆黑逃亡者”的黑发赛马娘身上。光线在她流畅的身体曲线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在她的双腿投下流动的、富有生命力的阴影。她的长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绸缎般华丽而又内敛的光泽。
一切的训练条件,都和往常任何一个完美的训练日一样。
然而,一切,又都和往常完全不一样。
一种巨大而无形的、名为“缺失”的真空,笼罩着这片本该充满了目标与激情的空间。
风声依旧,却显得空旷;阳光依旧,却带上了一丝冷意。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幅色彩无比鲜艳、细节无比逼真,却唯独失去了灵魂的、静止的油画。
舒格尔站在那条熟悉起跑线上。她摆出了教科书般完美的、足以让任何运动机能学专家都无可挑剔的起跑姿势。她的身体,像一台由最精密齿轮与轴承构成的、被输入了绝对精确指令的顶级机器。从她微微低伏的脊背线条,到她四肢关节所弯曲成的、蕴含着最大爆发力的黄金角度,再到她每一块蓄势待发的肌肉纤维所保持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如同满弓之弦般的伸展与紧绷,都分毫不差。
她知道今天的训练计划。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第一阶段,前六百米,保持每百米十秒的速度,用以激活心肺功能;第二阶段,进入弯道,步频提升百分之五,利用离心力调整呼吸节奏,为最后直道冲刺做准备;第三阶段,最后四百米,解放所有力量,将心率提升至极限……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需要注意的细节,都清晰无比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她曾经以为,这就足够了。
在她的世界观里,奔跑,是一门严谨的科学。它由数据、计划、体能和意志力构成。只要拥有了这些,只要目标清晰,逻辑明确,她一个人,完全足矣。她不需要额外的激励,不需要多余的情感,那些在她看来,都是奔向胜利之路上的、不必要的、会产生干扰的“噪音”。
然而,就在她的大脑向身体下达“启动”指令,就在她准备将储存在双腿的全部势能,在那一刹那间猛烈地蹬向地面,化作无可阻挡的向心力冲出的那一瞬间,她却犹豫了。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犹豫”。因为犹豫是一种主动的、包含着思考与权衡的心理活动。而她此刻的状态,更像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无法解释的“系统宕机”。大脑的指令发出去了,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来自肌肉的回应。她的身体,这台她曾无比信赖、无比熟悉的精密机器,第一次,拒绝了她的指令。
她的耳朵,那对总是警觉地朝向前方、捕捉着一切风吹草动的、漂亮的黑色马耳,此刻却像拥有了独立的意识一般,违背了她的控制,不自觉地向后方、向侧方,轻轻地转动着。它们在风中徒劳而固执地搜寻着一个特定的声音。
那个总会在此时此刻、在她完成所有准备动作、准备正式起跑时,一定准时响起的声音。那个总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鼓励,清晰有力地,穿透所有杂念,直达她灵魂深处的、简短而又充满魔力的词语——“开始!”
那个会在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过他身边时,大声又精准地,报出每一个分段用时,并用最简洁的语言提醒她“保持节奏,舒格尔!”或者“状态很好,最后两百米,再提速一点!”的声音。
那个会在她拼尽全力冲过终点线,肺部如同燃烧般灼痛,四肢微微颤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时,递上一瓶温度刚刚好的水,并用那独特的、混合了严格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的目光,安静地审视着她,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最杰出的作品的、那个声音的主人。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整个训练场,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那永恒的、漫不经心的风声,如同嘲笑般,呼啸着从她耳边掠过。以及,她自己那颗忽然变得有些空洞、有些慌乱的心跳声。那心跳,失去了往日的节奏与力量,像一只在无边旷野中迷了路的、孤独的流浪猫。
那个我常站的位置,那个位于赛道边、能将她的起跑、过弯与冲刺全部尽收眼底的黄金位置,此刻空空如也。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大的勺子,在那里残忍地硬生生挖去了一块,留下一个无法被任何东西填补的、狰狞的缺口。
而那只我从不离手的、记录了她无数次成长与突破的秒表,此刻正孤零零地悄悄躺在不远处的场边长凳上。阳光照在它光滑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一种冰冷的、刺眼的光。它像一块被时光洪流冲刷上岸后,彻底遗忘在此的、沉默的、失去了所有意义的石头。
舒格尔紧紧地咬住下唇,试图用她那强大的、引以为傲的意志力,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她在自己的脑海中,用尽全力,去模拟那个熟悉的声音。
她命令自己,用我的语气,对自己下达指令。
“开始。”
一个声音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但那声音,是如此的空洞、虚假,毫无生命力。像一盘被反复播放、磁粉早已脱落的劣质录音带,非但无法给予她任何力量,反而让她更加清晰而痛苦地意识到了我的缺席。
在这一刻,一个她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甚至不屑于去思考的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毫无征兆地狠狠刺穿了她用“独立”与“理性”构筑起来的、那层坚硬无比的骄傲外壳。
她忽然发现,自己所依赖的,从来不只是那个声音,或是那些精准的指令。她依赖的,是那个声音背后所承载的、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如同空气般无处不在的、名为“信赖”与“安心”的、无形的存在。
是我那双永远注视着她的眼睛,让她相信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正确的目光。
是我那份无论她状态好坏都始终如一的沉稳,让她拥有了可以毫无顾忌、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于赛道的底气。
是我,构成了她奔跑的意义中,那个最稳固的核心、那个她从未察觉、却又不可或缺的基石。
没有了那个存在,这条她曾无数次用速度与力量征服过的、熟悉的跑道,此刻竟显得如此的漫长、如此的陌生。跑道的尽头,仿佛被笼罩在一片灰色的、无法看透的浓雾之中。那份陌生感,催生出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微小却又真实的……畏惧。
源于未知的、对未来的畏惧。
自己,原来是如此地,依赖着自己的训练员。
这个认知,像一根被烧得通红的、无比纤细的钢针,精准而又残忍地,刺破了她一直以来用以自我标榜的、那颗名为“强大”与“独立”的、骄傲的心脏。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脆弱感,如同潮水般,从那个被刺破的缺口中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让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她怔在起跑线上,第一次与这份突如其来的、让她感到无所适从的脆弱感,进行着无声的、艰难的对峙之时,一个身影,带着一阵急促而又轻快的脚步声,从远处跑了过来。
“小舒——!我来给你送水啦!”
是阳葵。她的声音,依旧在拼命地努力想要保持往日里那种如同向日葵般、永远朝着太阳的明快与活泼。但那份曾能轻易穿透一切阴霾的灿烂活力,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潮湿的雾气,失去了往日那种清脆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穿透力。她的笑容,也像是经过了精心的、却又略显笨拙的排练,弧度很标准,却缺少了灵魂。
她像一只五彩斑斓的小鸟,嘻嘻哈哈地跑到舒格尔身边,将一瓶还带着冰凉水汽的运动饮料,像献宝一样递了过去。她脸上挂着一个略显勉强的、却依旧在努力绽放的、灿烂的笑容。
舒格尔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而微微一震。她缓缓地、用一种近乎于迟钝的动作,直起了那原本如同猎豹般紧绷的身体。她接过那瓶水,却没有拧开瓶盖,更没有喝。她只是低着头,出神地盯着那冰凉的瓶身上,那些因为温差而慢慢凝结、汇聚、然后滑落的、一颗颗细小的水珠。
她那双本该像两颗被点燃的、最顶级的红宝石般,永远燃烧着不屈光芒的眼眸中,此刻,所有的火焰都已熄灭。它们沉静得像两块被小心翼翼地浸在幽暗深水里的、失去了所有光泽的、黯淡的宝石。
阳葵脸上那努力维持的笑容,在看到舒格尔这副模样的瞬间,彻底地凝固了。像一朵在盛夏的阳光下开得正艳的花,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来自极北之地的寒流瞬间冻住,连花瓣上最生动的色彩,都变成了僵硬而灰败的冰晶。
她那总是像机关枪一样叽叽喳喳、充满了各种奇思妙想与活泼话语的嘴,此时此刻,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她来之前在路上准备好的一大堆安慰的话——
“小舒,打起精神来嘛!”
“没事的,训练员先生那么厉害,肯定会好起来的!”
“我们更要努力,不能让他担心呀!”
——所有这些话语,在接触到舒格尔身上那股沉默的、巨大的悲伤磁场时,瞬间显得如此的苍白、如此的空洞、如此的不合时宜。
她能清晰地、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从舒格尔那紧绷的、沉默的身体里,散发出的是一种比单纯的悲伤更深沉、更厚重、也更令人感到无措的、名为“迷茫”的气息。那是一种失去了赖以定位的北极星后,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的、最深沉的绝望。
“小舒……”
阳葵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开口。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
“你……还好吗?”
舒格尔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地、用一种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微小的幅度,摇了摇头。
这个简单的否定动作,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阳葵的心上,将阳葵那些所有的猜测与担忧都画上了个巨大而惹眼的红色对钩。
阳葵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目光充满了担忧与心疼,从舒格尔那仿佛要将瓶子捏碎般握着水瓶的双手,缓缓地挪到她那微微垂下的、仿佛已经失去了聆听整个世界兴趣的、柔软的马耳。阳葵那颗总是像小太阳一样,源源不断地向周围散发着光和热的、温暖的心,在这一刻,也跟着痛苦地紧紧揪了起来。
她没有再说那些“打起精神来”或者“他会没事的”之类的、一出口就会被风吹得烟消云散的、苍白无力的安慰。她那源于最纯粹本能的、强大的共情能力告诉她,此刻的舒格尔,这个总是用坚硬外壳包裹自己的、骄傲的同伴,需要的不是任何空洞的、逻辑正确的语言,而是一种坚实的、温暖的、不容置疑的、可以被身体所感知的存在。
于是,她静静地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体内所有的力量。随后,她迈前一步,站定在舒格尔面前。紧接着,她展开双臂,倾尽全力,将自己满载阳光气息的温暖与爱意,那份“我懂你”的深切情感,毫无保留地,尽数倾注于一个坚实而略显笨拙、却充满力道的拥抱之中。
舒格尔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得如同一座在极寒之地矗立了千年的、被突然触碰的冰雕。她那被理性所彻底支配的、如同本能反应般的意识,在第一时间,就向她的肌肉下达了指令——“推开她!”。这种突如其来的、打破了她绝对安全距离的亲密接触,让她感到了本能的抗拒与不适。
但阳葵抱得很紧,很固执。像一株看似柔弱、实则无比顽强的向日葵,执意要将自己所有的光和热,穿透那厚厚的冰层,源源不断、不计回报地,传递给身边这株暂时失去了方向、迷失在黑暗中的同伴。
“我知道……我知道的……”
阳葵把整张脸都深深地塞进了舒格尔的胸口,紧紧地贴着她。她的声音,因为这紧密的接触而变得有些闷闷的,却也因此显得格外地真切、格外地温暖,像冬日里一杯被捧在手心的、冒着热气的浓汤。
“感觉心里……好像被挖掉了一块,空落落的,对吧。”她没有用问句,而是用一种陈述的、感同身受的语气说道。
“好像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跑在赛道上,也觉得没有意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我这几天,也是这样。”
“但是啊,小舒,”
阳葵的声音,在这一刻,第一次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叽喳喳的、孩子气的成分。它像是被最精密的过滤器,过滤掉了所有的杂质,只剩下一种与她活泼形象完全不符的、如同磐石般温柔而又笃定的力量。
“我觉得……会感到空落落的,会觉得没有他就不行……这,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舒格尔那如同冰雕般僵硬的身体,因为这句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话,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一丝。
“这说明,他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啊。”阳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浓重的鼻音,但她的语气,却在这种脆弱的情感中,显得愈发地坚定,愈发地充满了力量,“这种‘没有他不行’的感觉,这种让人难受到快要死掉的空虚感,不就是……书上说的那种,叫‘羁绊’的东西吗?”
“羁绊……”
这个她曾经在书本上、在别人的交谈中,无数次听到过,却从未真正理解、甚至有些不屑一顾的词语,在这一刻,却如同携带着亿万吨重量的陨石,轰然一声,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舒格尔一直以来用逻辑与数据所构筑的、那个冰冷而有序的世界的核心。它像一把用最温暖的材料制成的、独一无二的钥匙,准确地插入了一把她从未发现过、一直被她忽略的、名为“情感”的古老锁孔,然后,用一种温柔而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地转动了。
“咔哒。”一声轻响,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
她一直将这份突如其来的“依赖感”,视为一种必须被克服的、可耻的“弱点”。她认为这是自己不够独立、不够强大的证明。但阳葵,用她那最直白、最纯粹、最不讲道理的方式,为她揭示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简单得让她无力反驳的真相——
这并非弱点。
这是一种证明。
是证明那个人不可或缺的、最深刻的证明。是证明他们之间,已经拥有了某种用眼睛看不见、用数据无法衡量、却又坚不可摧的深刻联结的、最珍贵的、独一无二的证明。
“这,也是一种‘情感’吗?”舒格尔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
这种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感到的、深入骨髓的迷茫。这种因为一个温暖的拥抱而得到的、如同在寒冬中被投入火堆般的慰藉。这种忽然间涌上心头的、酸涩与温暖交织在一起的、矛盾而又无比真实的复杂感觉……
舒格尔带着一种探索般的、极致的迟疑,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仿佛一个初生的婴儿,在学习一种全新的、完全不熟悉的语言。最终,它带着一丝笨拙地轻轻落在了阳葵那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背上。
她没有回抱。对于习惯了用理性支配一切的她来说,“拥抱”这个动作还太过复杂,太过亲密。她只是用这个简单的、笨拙的、却又意义非凡的碰触动作,第一次无声地接受了这份来自同伴的、温暖的、名为“情感”的馈赠。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那条空旷而漫长的赛道。
但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黯淡的、如同沉入无尽深海的红宝石般的眼眸里,在那片死寂的灰烬之下,重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微弱的、却又无比坚定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她依旧依赖着那个叫雾枭的人。
是的,她承认了。
但这份依赖,在此刻,在阳葵那温暖的拥抱与话语中,完成了它最彻底的、最深刻的蜕变。
它不再是让她感到迷茫与畏惧的、捆绑着她手脚的沉重枷锁。
它升华了,变成了指引她在无尽黑暗中继续前行的、那颗最明亮、最耀眼的北极星。
她要继续训练,要继续奔跑。
她要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强。
不是为了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那种证明,在“羁绊”这个词面前,显得如此的渺小和可笑。
而是为了……
为了当那个对她来说“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当她的北极星,重新回到这片天空时,能让他看到一个值得他骄傲的、从未停下过脚步的、最好的、最强的舒格尔象征。
这是她能献给这份“羁绊”的、唯一的、也是最盛大的回答。
这就是,她与我之间最深沉,也最动人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