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迫自己,用尽了全身所有的意志力,继续读下去。我的眼睛,像两颗被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
当看到“一个没能为你捧回那座我们梦寐以求的、我们无数次在梦里共同举起的、金光闪闪的奖杯的失败者,是没有资格……”以及“我曾是你最大的骄傲……最终我却成了你最深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这些字句时,我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在我手中轻轻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亡灵在低声吟唱,透出无尽的悲伤。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宛如用极北之地的万年寒冰所精心雕琢而成的锋利冰锥,毫不留情地狠狠刺入我心中那座早已腐朽破败、青苔遍布的,名为“星野铃”的冰冷墓碑。
恐惧,如同足以将我彻底融化的滚烫砂岩,将我毫无保留地覆盖。
我害怕,我恐惧,我不敢再看下去。
我深感恐惧,不敢面对接下来的内容,害怕目睹她对我那荒谬至极、漏洞百出的训练计划所提出的严厉控诉;更害怕她将她所承受的全部不幸与痛苦,统统归咎于我那致命的、愚昧的、难以宽恕的错误判断。
那是我最深的梦魇。
然而,当我颤抖着,视线模糊,如同一个即将被处决的犯人,凝视那最终的判决书时,我读到了那一句——
“我欺骗了你。”
——我的大脑,仿佛被一道自九天而降、贯穿天地的神圣惊雷,当头劈中。
刹那间,世界一片空白。
万籁俱寂。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自责,都在这一刻,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蛮横地彻底清空了。
“每天凌晨四点,当整个特雷森学院还沉浸在深蓝色的睡梦中时,我就会像一个窃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
“那场意外,唯一的、真正的罪人,是我。”
什么……?
我瞪大了那双早已失去了神采、空洞无物眼睛,像一个刚刚学会认字的、不谙世事的孩子般,反复地阅读那一段文字。我甚至用手指,颤抖而缓慢地逐字逐句指读,生怕是自己因为精神错乱而产生的幻觉。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在冰冷的无尽深海中,放弃了挣扎、正在缓缓下沉的溺水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奇迹般地抓住了一根从遥远天际、那片温暖光明中垂落的、坚韧且散发着神圣温度的救命稻草。
那些我曾以为早已尘埃落定的、那些早已成为我生命中唯一“真实”的、那些用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一笔一划、深深烙印在我灵魂之上的“事实”,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不是我的错……
不是因为我的训练计划……
不是因为我没能及时敏锐地,发现她身体里隐藏的疲劳……”
原来,那场葬送了她本应无比灿烂的未来、宛如天谴般的意外,竟仅仅源于她那份过于炽热、过于纯粹、渴望给我惊喜的、傻得令人心疼的爱。
恐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宛如一片冰冷的晨雾,在黎明第一缕晨光的照耀下,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巨大感动与酸楚,几乎要将我这具早已残破不堪的躯体彻底撕裂。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傻姑娘,在凌晨那清冷且刺骨的薄雾中,咬紧牙关,强忍着肌肉深处传来的、如针扎般的剧痛,一次又一次执着地向着那条空无一人的黑暗跑道发起冲刺。她的呼吸在冷冽的空气中化作缕缕白雾,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训练服,双腿早已沉重如灌铅,但她的眼神,却比天边即将升起的启明星还要明亮。
她的脸上洋溢着对胜利最纯粹的憧憬,以及对我那份毫无杂质、毫无保留的绝对信赖。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再强一点,亲手将那顶象征最高荣誉的德比桂冠作为礼物,献至我的面前。
“对不起,让你背负了本不该属于你的、沉重的十字架。对不起,让你在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里,被悔恨与自责的梦魇反复折磨……”
“那一定……很痛苦吧。”
看到这里,我再也无法抑制。
那道我用尽毕生所有力气,以冷漠、酒精、麻木和自我放逐,辛苦构筑数年之久的“坚强”情感堤坝,在这一刻,彻底而轰然地决口了。
眼泪,如同积蓄了数个世纪的天界洪水,汹涌而出。
我不再试图压抑它,而是任由它流淌,甚至心生渴望。我如同一个在沙漠中跋涉多年、濒临渴死的旅人,终于望见了一片绿洲,不,准确地说,是目睹了一场从天而降的甘霖。
这不是源自悲伤的泪水,也不是出于悔恨的泪水。
这是……释放的泪水。
是那块积压了数年之久、沉重到让我无法呼吸、让我夜不能寐的巨大墓碑,终于被这迟来的温暖真相所彻底挪开时,那份如释重负的、酣畅淋漓的宣泄。
我仰起头,任由那温热而咸涩的泪水,滑过我布满胡茬、苍白的脸颊,一滴又一滴,缓缓滴落在手中的信纸上。我放声痛哭,宛如一个孩子,尽情宣泄着积压多年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孤独与绝望。这哭声虽然嘶哑难听,却蕴含着新生的力量。
那熟悉的、源自她的墨迹,被我的泪水悄然地、温柔地晕染开来,宛如一滴来自天界的甘霖,洒落进那片已干涸了数个世纪、龟裂且绝望的湖泊。仿佛在这一刻,那座长久压在我心头的、无形的、冰冷的、由我的“罪孽”筑成的巨大墓碑,随着我的泪水,渐渐寸寸碎裂,轰然坍塌,最终化为粉末,消散于这片温暖的阳光之中。
我终于,读完了整封信。
“你能够用你的经验与温柔,为她照亮前行的道路;而她,也一定能够用她的光与热,驱散你心中积压了多年的寒冰。你们是能够互相照亮、携手走向未来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所以,去赢下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被困住的德比吧。”
“不要再回头了。”
“我会永远、永远地,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为你们献上最真诚、最热烈的喝彩。”
“永远相信着你,永远为你骄傲的,”
“——星野铃。”
我将信纸,小心翼翼地、以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郑重姿态,折叠整齐,然后,紧紧地、牢牢地,攥在手心。仿佛攥住的,并非一张单薄的纸片,而是她迟来的、最温暖的、足以融化所有坚冰的祝福。也仿佛攥住的,是我那被囚禁了数年之久、终于在今天被彻底救赎的灵魂。
我转过头,望向窗外。
灿烂而温暖的阳光,穿透了那层洁净无瑕的玻璃,温柔且毫无保留地洒落在我身上。它驱散了这间病房里最后一丝属于过去的阴冷寒意;同时也照亮了我内心深处那片最为黑暗、潮湿,连我自己都未曾敢触及的角落。
那场下着倾盆大雨的、如同世界末日般的德比。
那张在泥泞中,因为剧痛与不甘而扭曲的、年轻的、痛苦倒地的面孔。
那些如同恶鬼般,纠缠了我无数个日夜的、绝望的梦魇……
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的清晰,却又无比的遥远。它们不再是沾满鲜血的凶器,而是一段虽然痛苦、但已经可以被正视的、属于过去的记忆。
我依然记得那份痛,那份如同被活生生撕裂般的痛楚,依然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
但我,不再感到负罪。
因为我终于能够不再以“凶手”般罪孽深重的目光,去追忆那位我曾倾注全部心血、在我生命中最为骄傲且光芒四射的女孩。
“星野铃。”
我在心中最后一次轻轻默念着她的名字。
这一次,不再有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枷锁,也不再有无尽的、撕心裂肺的自我毁灭式悔恨。
只剩下,一位训练员,对他曾经最为出色、最为耀眼的赛马娘,怀着最纯粹、最温柔、如同午后阳光般温暖的怀念。
然后,我放下了。
我放下了她,也终于,放过了我自己。
我的目光,穿过那片明亮又温暖的、充满了希望的阳光,仿佛看到了在那片熟悉的训练场上,那个清冷的、坚定的、如同从夜空中划过的一束孤独、却又无比璀璨的,流星般的、正在不知疲倦地奔跑着的、娇小的身影。
“舒格尔象征。”
那个总是面无表情,以冷冽目光掩盖内心炽热激情的女孩。
那个内心渴望胜利,却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为了完成使命”的女孩。
那个虽受我过往阴影笼罩,却依然选择信任我的女孩。
我想起了她在我面前一次次奋力冲刺的身影,也想起了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些细微而难以察觉的、对我这个“废人”训练员的关怀。
原来,在我深陷于黑暗的深海之时,已有另一束光,在岸边执着地守候了许久。
“我的梦想,还没有结束。”
我对着窗外的阳光,轻声说道。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我们的梦想,才刚刚开始。”
我将那封信,如同安放一件从古埃及法老陵墓中出土的、镌刻着解开生死之谜的神圣莎草纸卷轴般,小心翼翼地轻轻放回床头柜上。随后,我拿起那颗因失去些许水分而不再饱满、不再充满生命力,却更像一位饱经风霜的慈祥老人,那微微蹙起的额头的皱缩苹果。接着,我将信封那脆弱却承载千钧重量的一角,温柔地稳稳压住。
完成这一切后,我仿佛经历了一场神圣且庄重的仪式,与那被罪孽和悔恨完全笼罩的黑暗过往彻底告别。我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一口长气,那气息带走了我内心深处最后一缕属于过去的、冰冷而腐朽的沉重。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就像一阵在门外迟疑了许久,不断徘徊,仿佛一直在感知门内的那个破碎灵魂,是否已经准备好迎接外界的阳光,并最终鼓足了全部勇气的、温柔的微风,被缓缓地从外面推开了。
那扇门开启得极为缓慢,其运动轨迹几乎超越了人类肉眼所能察觉的最细微幅度。它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仿佛推门之人此刻正竭尽全力,进行一种反向的、极致的控制与压抑——压抑住那即便极其微弱、却仍可能惊扰病房内这脆弱宁静的、极为煞风景的“吱呀”声。
一束清晨的阳光,仿佛与这扇门的开启者早已达成某种神圣且无言的默契。它恰到好处、分毫不差地从窗帘遮挡后余下的狭窄缝隙间,精准地投射进来。它宛如一位技艺精湛的首席灯光师,专为神圣的仪式服务,在病房那被消毒水擦拭得洁白如雪、冰冷的地板上,精准而毫不偏倚地切割出一道明亮、温暖、边缘清晰如利刃划开的金色光柱。
无数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细小浮尘——那些平日里只是作为污浊与废弃的象征而存在的、属于停滞的时间的微粒,在这一刻,仿佛被这道神圣的光芒所点化、所加持。它们在这道光柱中,无比自由地升腾、旋转、舞蹈。
它们不再是象征着我那蒙尘的、令人窒息的过去,与那段停滞不前、如同被诅咒了的时光。它们此刻,更像是无数个被至高无上的神明,彻底赦免了所有罪责的、终于获得了永恒自由的、闪闪发光的微小星辰。它们正以一种凡人无法听见的、来自于天国与极乐净土的、庄严而又喜悦的韵律,为这间小小的、见证了一个灵魂沉沦与重生的病房,举行着一场无声却盛大的、庆祝灵魂获得救赎的神圣典礼。
舒格尔象征提着一个线条设计极为简约、却又散发着冰冷而昂贵质感的银色保温桶,悄悄走了进来。
她踏入光柱边缘的那一刻,脚步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那双她总是擦拭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的精致黑色小皮鞋,恰好停在了由光与影构成的清晰交界线上。她的姿态,宛如一位即将踏入分隔“凡人世界”与“神之领域”的无形神圣河流的朝圣者。
那束光,仿佛早已在等待她的到来。在她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光便毫不吝啬地、以一种近似宠溺的姿态,彻底而温柔地拥抱了她。它穿透她那如月光般顺滑、带着一丝天生冷冽色泽的黑色长发,慷慨地将每一根纤细的发丝染上了温暖的、毛茸茸的、宛如初生雏鸟羽毛般的金色光边。它流淌过她那无论何时何地都始终挺拔的脊背,用那温暖而不带任何侵略性的光芒,不可思议地柔化了她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与清冷。
那双总是清澈如红宝石般迷人的眼眸中,毫无保留地清晰映照着这片突如其来的、温柔得近乎不真实的金色光亮。同时,在那片光亮之后,更加清晰地映出了我脸上那份她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已经卸下了所有由悔恨与自责铸成的冰冷钢铁铠甲,以及那副用以抵御世间所有善意与恶意的冷酷防备,呈现出一种几乎可称之为“柔软”的、前所未有的平静。
“训练员先生……你醒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而克制,宛如一泓在无风深秋午后、不起丝毫波澜的古潭之水。然而,在这间安静得只能听见我床头那台心电监护仪所发出的单调、固执,却又象征着“生命”奇迹的“滴答、滴答”声的病房里,那声音仿佛被这道温暖且充满治愈力量的阳光彻底、反复地浸泡过。它滤去了所有冰冷的、属于疏离感的杂质,也洗去了所有属于契约关系的、公事公办的僵硬。它少了几分平日里那种公式化的、为保护自己而刻意保持的令人窒息的距离感,多了几分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几乎微不可闻却又无比真实的温度。
那份温度,宛如一只在漫长而严酷的寒冬中,蜷缩于黑暗洞穴深处、几乎被冻僵的胆怯小动物,在沉睡了数个世纪之后,终于被第一缕春光唤醒。它从温暖而安全的洞穴里,小心翼翼地探出敏感而湿润的鼻尖,带着一丝迷茫、一丝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轻轻地嗅探着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泥土芬芳,与冰雪融水气息的、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春天到来的第一缕气息。
“嗯,刚醒不久。”我看着她,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无比惊讶的、发自内心的轻松微笑。
这个笑容,对我这张早已被憔悴侵蚀、被无尽的悔恨与自我厌弃所扭曲的脸而言,显得格外陌生、格外奢侈。它犹如一场迟到多年的春风,以一种无可抗拒的极致温柔、却又强大到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将那些积压在无数不眠之夜中、永不散去的厚重铅云般,沉重而阴郁地盘踞在我眉眼之间的,那些属于“过去”的阴霾,一丝不剩地彻底吹散了。
在那片厚重的、遮蔽了我整个世界的阴云之后所显露出的,是一片被那场迟来的救赎,与此刻这片温暖的阳光所共同洗涤过的、万里无云的、如同孩童眼眸般澄澈的晴空。
她显然被我的这个,堪称天翻地覆的变化,给彻底地惊住了。
她如同一只习惯了在严酷、寸草不生的永恒严冬荒原上艰难跋涉、警惕而孤独的小鹿,在某一个平淡无奇的清晨,一抬眼,竟忽然看到面前那片洁白冰冷的雪地上,毫无征兆、反季节地盛开出一片无比绚烂、充满生命力的温暖花朵。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无法抑制地僵硬了片刻。那双燃烧着火焰、红宝石般的眼眸,微微不自觉地睁大,深邃如宇宙星云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我此刻这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模样。
她将那个银色的保温桶,轻轻地、缓缓地放在床头柜上。整个过程流畅而安静,动作依旧优雅得如同教科书般无可挑剔。然而,她的目光却像是被一块无形且拥有巨大磁力的磁石牢牢吸引的铁屑,始终无法离开我的脸。
她又像一位在充满了未知危险的黑夜之海中,独自航行了太久的,技艺高超却万分谨慎的航海家。在经历了无数次风暴与绝望之后,终于在海平线的尽头,看到了一座从未在任何海图上被标记过的、正散发着柔和而又无比稳定的、温暖光芒的灯塔。她不敢轻易相信这一切的存在,于是她用尽自己毕生的经验与专注力,去反复地、仔细确认着那座灯塔是否是真实的存在。又或是,这只是又一个因为自己那极度的疲惫与深沉的绝望,所共同催生出的海市蜃楼而已。
“感觉……怎么样?”她终于开口,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无比轻柔悦耳的声音问道。
她的视线,在不经意间迅速掠过了那个,被我重新压在苹果之下的牛皮纸信封。那封信,此刻正静静地沐浴在阳光的边缘,它在晨光中不再散发死亡与终结的气息,反而散发出一种属于古老遗迹的、安详而又神圣的、令人心安的光晕。
“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这一次,我说的,是最纯粹的、最不加任何修饰与伪装的、发自我灵魂深处的实话。
虽然我的身体,依旧像一堆在剧烈撞击后被随意丢弃的废旧零件。每一次稍微深一点的呼吸,都会牵动我肋骨深处传来的、如同被钝器反复敲击的隐痛;我手背上那根冰冷的针头,也依旧在固执地向我宣告着这具肉体的脆弱与不堪一击。
但是,我的精神压力,却像是那个在古希腊神话中,因为触怒了众神,而被迫永远地推着那块象征着“永恒的徒劳”的巨石上山的、被诅咒的国王西西弗斯,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与过去没有区别的清晨,忽然发现,那块代表着他永恒罪孽与徒劳命运的巨石,已经化为了一缕轻盈圣洁的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灵魂,终于卸下了那座压了数年之久的、名为“罪孽”的、无形的千斤重担。它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澄澈、自由。轻盈得,仿佛能随着那道金色光柱中的尘埃一同起舞,穿过这间病房的窗户,飞向那片被晨光彻底洗净的、湛蓝的、无边无际的自由天空。
我撑着床沿,用那条还能勉强动弹的、没有被输液管线所束缚的手臂发力,试图靠自己的力量,从那片禁锢了我数日之久的、象征着“沉沦”与“停滞”的病床上,坐起身来。
这个在过去看来不值一提的简单动作,在此刻,却像是一个向整个世界发出的庄严宣告——宣告我,佐佐木雾枭,将不再沉溺于过去那片令人窒息的泥沼;宣告我,将不再依赖任何人的怜悯与同情;宣告我,要重新站起来,用自己伤痕累累却又充满了新生力量的双脚,去重新丈量这个我曾经厌弃、但现在却无比渴望拥抱的全新世界。
“训练员先生——”
舒格尔迅速上前一步。她的动作迅猛至极,几乎超出了人类视觉的捕捉范围,宛如一道撕裂空气、带着残影的黑色闪电,瞬间截断了那道连接我与窗外光明世界的温暖金色光柱。她几乎是出于一种深深刻印在身体里的原始本能,伸出手,试图以照顾病人的方式扶住我,将我重新安置于那个最“安全”的躺倒姿态。然而,她的手却在即将触及我手臂的半空中不可思议地停了下来,仿佛被一种源自于我身上无形却坚定无比的力量所阻挡。
最终,她只是迅速而又极其轻柔地,将我身后的那个被我压得略显扁平的枕头抽出。用一种极为娴熟、仿佛经过千百次演练的手法,将枕头对折、拍松,然后精准而温柔地垫在我因久卧而变得僵硬的腰后,为我提供了最为舒适且符合人体工学的支撑角度。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既利落又温柔,完美地融合了她作为顶级赛马娘所拥有的、足以震撼万物的惊人爆发力与精准控制力,以及那份被她的冰冷外壳所深深隐藏、几乎不为人知的细腻体贴。
一瞬间,我便被笼罩在她所投下的那一股如同雨后初晴的青草与清晨第一滴露水混合的、清冽香气的影子里。这影子,不再像过去那样,给我带来一种冰冷、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它反而像一个由我最值得信赖的、独一无二的伙伴,所特意为我所张开的一道绝对安全的结界。它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也抚平了我内心最后一丝不安,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安心。
“谢谢。”我靠在柔软且仍带着她体温的枕头上,抬起头,温柔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