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心观察任何一抹耀眼的余晖,也对任何一丝霞光毫不在意。对舒格尔而言,阳葵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超越了世间所有的壮丽风景,是专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永恒风景。
然而,就在阶梯过半,当她们已经攀登到了一个足够的高度,可以将大半个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壮丽的学园风景,尽收眼底的时候。就在阳葵再次轻盈且充满爆发力地跃起,准备如一只永不知疲倦、快乐飞翔的金色小鸟般,落在更高一级台阶上的那一刻——她的右腿再次出现了一瞬细微却极不自然的、几乎难以被任何凡人的肉眼所察觉的致命僵硬感。
“唔……”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哼,被她那如钢铁般坚韧、不屈的意志力所强行压制。在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便被迅速而坚决地咽了回去。
那真是一种极其奇特、甚至堪称诡异、前所未有的感受。
它宛如一根由纯粹的恶意,所凝结而成的隐形毒针,冰冷而无形地从她胫骨的最深处精准且毫不留情地刺入。
那一下,并没有带来剧烈的疼痛。
它带来的,是一股如鬼魅般迅速蔓延的酸软感。那股酸软感,仿佛源自黑暗深渊的蜘蛛所吐出的冰冷蛛丝,在千分之一秒的瞬间,骤然紧紧缠住了她那本应完美执行大脑指令、去发力的肌肉。这使得那股强大的金色洪流,出现了一个如同在激昂的交响乐章高潮处,被强行插入的休止符般突兀的停顿。
她的身体,在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间,第一次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冷酷方式,背叛了她那颗永远渴望向上、向前、永不停歇地冲刺的炽热之心。
“怎么了?”
舒格尔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泉水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从她的身后传来。
然而,那份专属于顶级奔跑者的天赋所赋予她的能力——对动态世界中的一切细微变化都了如指掌的超然观察力。让她毫无差错地精准捕捉到了阳葵那几乎可称为“不存在”的,一瞬间的致命节奏失调。
“没事没事!”
阳葵立刻回头,速度快得几乎形成了一道金色的残影,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个舒格尔无比熟悉的灿烂笑容,纯净无瑕,不带一丝阴霾,宛如阳光般温暖。那笑容是如此真诚,如此具有感染力,仿佛刚刚那微小的异样,真的只是舒格尔的一场错觉。
她甚至还俏皮地用力晃了晃她那条美丽的右腿,试图用这个充满了活力与力量的动作,来向舒格尔、也向她自己,证明自己的毫发无伤。
“就是……肚子突然‘咕’地叫了一下!小葵好饿呀!一会儿一定要吃两个最大号的草莓甜甜圈才能补回来!”
她立刻用一个无懈可击、完美契合她平日里开朗活泼、贪吃爱玩性格的绝妙理由,迅速而果断地将那根悄然出现、试图缠绕她的名为“隐患”的冰冷蛛丝,毫不犹豫地狠狠藏回了自己身体的最深处——那个连她自己也不愿探寻的黑暗角落。
她天真而乐观地认为,只要自己跑得足够快,只要笑声足够响亮,只要意志力足够坚定,那点微不足道、不听话且令人不快的感觉,就会像她曾遭遇的所有烦恼一样,被她远远地、毫不留情地抛在身后。最终,一定会被她那耀眼的金色阳光所彻底晒化,会被她那永不停歇的、名为“前进”的风,所彻底吹走。
舒格尔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静静地,用那双深邃如红宝石般的眼眸,凝视着阳葵那张毫无阴霾、仿佛永远不被世事所扰的完美笑脸。她看着阳葵重新迈开步伐,仿佛一切未曾发生,继续向上、再向上,朝着那即将消逝的最后一片金色光芒不断攀登。
然而,那被巧妙掩饰的异样,却宛如一颗在寒风中飘来的坚硬、冰冷、表面光滑的黑色种子。它不容抗拒地悄悄坠入了舒格尔那始终波澜不惊、宛如万年冰川下的深潭般清冷的心湖之中。
它下沉、下沉、再下沉。
最终,它激起了一道微不可见、却坚韧不拔地向外一圈圈扩散的冰冷涟漪。
那是一种难以用任何语言精确描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纯粹直觉。它是专属于那些将全部生命都奉献给“奔跑”这一事业的顶尖奔跑者们的独特天赋,仿佛神明般照耀,对身体最细微变化的敏锐感知力。
她们最终,还是登上了阶梯的顶端。
她们最终,还是看到了那轮正在不可逆转地,缓缓沉入远处黛青色群山温暖怀抱的、壮丽无比、仿佛点燃了整个世界的落日。
晚霞,已经彻底将整片天空渲染成一片无法用任何颜料复制的、绚烂夺目、流动变幻、仿佛蕴含生命的油彩。
阳葵如同一个被满足了无限愿望的孩子,蹦蹦跳跳地伸出手指,高高指向天边那片绯红得如神明羽翼的云彩,满怀激动地对舒格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仿佛真的已经彻底忘记了那个被她用一个完美的谎言所轻易击败的小插曲。
舒格尔迎着那带着一丝凉意、属于夜晚的温柔晚风,静静站在阳葵的身边。她的目光越过了眼前这片瑰丽得令人心碎的晚霞,投向了更深、更远、更为黑暗的远方,投向了那片即将被夜色彻底吞噬的遥远天际。
她心湖中的那圈涟漪,依旧在无声地、缓缓地、执着地扩散着。
一圈,又一圈。
永不停歇。
那颗黑色、冰冷且不祥的种子,正悄然沉睡于她那深不可测、寒意逼人、无人能及的心湖之底。
它在等待着。
它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等待着泪水的滋润,等待着黑暗的降临。随后,它将悄然生根、破土发芽,最终茁壮成长为一颗漆黑如墨、巍峨壮观、足以遮蔽苍穹的、名为“绝望”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