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用检查室里没有温度,只有光线。
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被彻底隔离的小宇宙,一个悬浮在现实之外的、纯白色的异次元空间。这里没有日升日落的自然节律,没有四季更迭的温度变换,也没有生命的喧嚣与混乱。这里只存在一种极致的、冷酷的秩序——一种被科学与理性彻底统治的、消毒后的、绝对中立的真相领域。
那种光,是一种独特的、极具辨识度的、从天花板上平铺直叙地照射下来的惨白光线。这不是太阳的光芒,不是那种温暖的、带着生命力的、能让万物生长的黄金辉光;这也不是月亮的光芒,不是那种柔和的、带着梦幻与温柔的、银白色的抚慰。
这是一种纯粹的、人工的、如同解剖刀般锋利的光。它没有温度,没有情感,没有任何人性化的特质。它像一场无声的、毫不留情的、彻底的冲刷,洗掉了世界上所有的色彩和温暖,只留下最原始、最不容辩驳的黑与白、是与非、真与假。在这种光线下,所有的伪装都会被彻底剥离,所有的谎言都会无所遁形,所有的隐秘都会暴露无遗。
这是一种真相之光,一种裁决之光,一种直视灵魂的光。
阳葵坐在那张高高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纸质保护套的检查床上,双腿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小孩一样,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有些不安地晃荡着。她的脸上还挂着一抹勉强的、几乎可以说是用尽全力才维持住的、像是用最劣质的胶水粘上去的笑容。
她的目光有些游移不定,对身旁那些闪烁着冰冷金属寒光的、形态各异的、复杂的医疗器械,投以一种刻意的、近乎表演性质的好奇目光。她极力表现出一种轻松的、对一切都无所畏惧的姿态,就像一个在噩梦中拼命想要醒来的人,用尽全力抓住最后一根名为"正常"的稻草。
"哇,这个机器……长得好像烤面包机哦,云云!"
她试图用一种刻意轻快的、甚至有些过度欢快的语调,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被各种医疗设备低沉嗡鸣声所统治的、压抑的寂静。那声音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水域中投下的一块小小的、转瞬即逝的萤石,想要用自己微弱的光芒,驱散整个深海的黑暗。
但她的心,她那颗原本如同盛夏烈日般炽热的、永远向外辐射着光与热的心,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手死死攥住,一点一点地、无情地收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慌乱地、沉重地、毫无节奏地撞击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声无声的哀鸣,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为某种未知的、模糊的、但必然可怕的宣判,敲响最后的、不祥的倒计时钟声。
云析没有回答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种温柔的、带着些许宠溺的语气,顺着阳葵的话题继续下去。她没有为阳葵那拙劣的、几乎幼稚的笑话发出善意的笑声。她甚至没有转过头,给予阳葵哪怕一个安慰的眼神。
她只是静静地、如同一尊即将风化的、被时间侵蚀得满是裂痕的、残破的石雕,站在房间的角落。她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满了温和与智慧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颗燃烧的、充满了不安与恐惧的煤炭,死死地、几乎是偏执地锁定在医生面前那块巨大的、刚刚亮起的显示屏上。
那屏幕像一扇通往地狱最深处的、黑色的、永远向下延伸的窗户,正缓缓地、一层一层地、无情地,展示着阳葵腿部骨骼的断层扫描图。那些黑白交织的、如同宇宙深处的星云般神秘的图像,正以一种残忍的精确度,揭示着被隐藏在血肉之下的、最深处的秘密。
云析的双手,紧紧地、几乎是要将金属变形般地握着身旁一把冰冷的、不带任何装饰的金属椅的椅背。她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一种死一样的、近乎病态的苍白。她努力维持着身体的站姿,维持着身为训练员的那份职业性的镇定,但那层名为"镇定"的冰面,那层自我保护的、理性的外壳,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随时可能彻底破碎的裂纹。
医生是一位头发花白、神情温和的长者。他的脸上有岁月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皱纹,那些皱纹像是时间的指纹,记录着他在这个冰冷的真相殿堂中,见证过的无数人生轨迹的断裂与重组。他的眼睛后面,是一副厚重的、老式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长期与疾病和痛苦打交道的人,所特有的那种平静与超然。
他沉默地、一帧一帧地,用那种属于老一辈医生的、谨慎而精准的方式,拖动着电脑鼠标。屏幕上的黑白影像,随着他手指的移动,缓慢地、如同宇宙天体般地旋转、变换。那些由密度不同的组织所构成的、抽象的图像,在他手中,如同一本复杂的、充满密码的天书,正被一页一页地翻阅、解读。
那台巨大的、刚刚吞吐过阳葵整个身体的CT机,此刻像一头沉默的、已经窥探了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的、冰冷的金属巨兽,安静地伏在一旁,散发着一种不祥的、胜利者般的、邪恶的气息。它是这个房间真正的主宰,是那个掌握了所有真相的、无情的裁决者。
"医生……我、我就是有点累了,对吧?"
阳葵的声音里,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的颤抖。那不再是她平时那种充满活力的、阳光灿烂的声音,而是一种近乎祈求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询问。她心中那个名为"侥幸"的救生圈,那个她紧紧抓住的、最后的希望,正在这片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一点点地、无情地戳破,缓缓地、不可挽回地漏气。
医生终于停下了鼠标。
那个动作,如同一个法官敲下最后的、决定性的法槌。
他转过身,从一旁的打印机里,拿起那张刚刚被吐出来的、黑白分明的、如同命运判决书般的X光胶片,将它"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不容置疑地,卡在了墙上那个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观片灯箱上。
灯箱亮起。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仿佛被重新定义。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希望,都被那个突然亮起的、四方形的、带着某种神圣威严的光源所吸引、所牵引。
那是一张阳葵右腿的、清晰的、毫无任何技术上瑕疵的骨骼写真。
那根骨骼的轮廓是那么的优美、那么的强韧,充满了为奔跑而生的、为速度而存在的力量感。它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是大自然为了创造出最佳奔跑者而精心雕琢的杰作。每一条线条,每一个弧度,都充满了一种近乎神圣的美感,那是专为在阳光下,在无尽的赛道上,自由奔跑而生的骨骼。
然而,就在那根修长的、本该完美无瑕的胫骨上段,靠近膝盖的位置,有一道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稍纵即逝的、灰白色的阴影。
那不是阴影。
那是一道裂痕。
一道致命的、不可逆转的、象征着终结的裂痕。
它像一块完美无瑕的、价值连城的、纯净的白玉上,一道突兀的、刺眼的、再也无法被任何力量修复的瑕疵。它像一个小小的、却永远无法被抹去的伤口,一个隐藏在华丽外表之下的、致命的弱点。
"雾岛女士……"
医生没有先对阳葵开口,这个微妙的、几乎残忍的选择,已经传达出了某种不言而喻的暗示。他转而将目光转向了云析,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建立在数十年临床经验和冰冷科学事实之上的、沉重的结论性。
"你过来看一下。"
这短短的五个字,简洁到几乎冷酷,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敲在了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云析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一具被施了定身咒语的雕像。她缓缓地、如同一个梦游者般,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通往深渊的、窄而陡峭的小径上,既无法前进,又不能后退。
当她的目光,最终触及那道致命的、象征着某种永恒失落的裂痕时,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那双总是冷静洞察一切的、充满智慧与包容的眼眸,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
"这是……"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仿佛所有的词汇都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所有的语言都无法形容眼前这个简单而残忍的事实。
"右侧胫骨平台,存在应力性骨折。"
医生用最平静的、最科学的、最专业的词汇,说出了最残忍的、不容辩驳的判决。这不是一个猜测,不是一个可能性,而是一个已经被冰冷的科学证实的、绝对的事实。
他的食指,那根经年累月地指向过无数类似命运的、带着些许老年斑的手指,轻轻地点在那道裂痕上,像一位古老的、智慧的老师在讲解一道无解的、超出学生理解范畴的难题。
"通俗点说,就是骨裂。并不算非常严重,但位置很不好。这里是支撑身体重量和吸收冲击的关键部位。"
他的声音中没有情感的起伏,没有过多的同情,也没有不必要的残忍。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医学上的事实,就像是在描述天气的变化,或者季节的更替。
阳葵的笑容,那个她一直努力维持着的、几乎快要扭曲她面部肌肉的、虚假的笑容,终于在她脸上彻底凝固,如同一层薄薄的、不堪重负的冰层,然后像一件精美的、被粗暴地摔在地上的瓷器,在瞬间爆裂开来,片片剥落。
她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惊人的速度急速褪去,变得和身后那面惨白的墙壁一样苍白、一样了无生气。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试图吸收更多的光线,来看清这个突如其来的、黑暗的世界。
在那一刻,世界在她的耳边轰然作响,如同一千只战鼓同时被击响,又如同一万片玻璃同时在她的脑海中碎裂。那声音震耳欲聋,却又只存在于她的头脑中,是她整个世界支离破碎的回声。
"那……那要多久才能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那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发出来的,或者是从遥远的、另一个宇宙中传来的回响。那声音中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脆弱与恐惧,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呼唤着母亲。
医生轻轻地推了推眼镜,那个小小的、日常的动作,在此刻却显得如此庄重、如此最终。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职业性的同情,但语气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没有任何虚假的、不必要的安慰。
"想要完全愈合,并且保证不再复发,或者因为再次受力而导致更严重的、彻底的断裂——"
他顿了一下,那短暂的、不超过一秒的沉默,却像一个无底的、吞噬一切的深渊,瞬间吞噬了房间里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希望之光。那一秒,对于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像是被无限拉长的、永恒的煎熬。
"我建议,未来半年,任何形式的高强度运动和比赛,都是绝对禁止的。"
轰——
这句话,这个简单的、由最普通的词汇组成的句子,却像一颗在绝对寂静中引爆的、无声的、却威力无穷的核弹。
它没有发出任何实质性的声响,没有引起任何物理上的震动,却在一瞬间,将阳葵整个世界的所有支柱、所有信念、所有希望,都炸得粉碎,化为齑粉。它像一把锋利的、无情的镰刀,将她的灵魂,从她的身体中,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收割。
云析的身体,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击中般,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了半步,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彻底倒下。她的手,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要将那声即将冲破喉咙的、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呻吟,死死地、无情地按回去。
她的脸上,那层身为训练员的、专业的、理性的镇定面具,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像一层薄薄的、不堪重负的冰层,被一把重锤击得粉碎。它露出了其后那张与阳葵同样苍白、同样绝望、同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的脸。
那一刻,她不再是一位专业的训练员,不再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而只是一个看着自己最珍视的孩子梦想破灭的、普通的、充满了人性的女人。
而阳葵,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灵魂被瞬间抽走的、精致的、空洞的人偶。她的目光变得呆滞,像是无法聚焦在任何实体上。她的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如同一座被冻结的雕像,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她看着那张发着刺眼光芒的、宣判了她死刑的胶片,看着那道细微的、白色的、致命的裂痕。那道裂痕,如此之小,如此之不起眼,却像一道冰冷的、无情的闪电,在她的世界里,划开了一道即将长达半年的、黑暗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半年。
这个词,这个简单的、在平常日子里不过转瞬即逝的时间单位,此刻却像一把生锈的,无比迟钝的、带着倒刺的匕首,猛地、不留任何余地地捅进了她的心脏,然后狠狠地、带着某种恶意般地转动了一下,让伤口变得更大、更痛、更无法愈合。
半年,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个正处于上升期的、年轻的赛马娘来说,半年,不是简单的一百八十多天,不是简单的几千个小时。它是一段几乎永恒的、无法跨越的时间深渊。
它意味着她将错过接下来的所有比赛,错过那些她曾发誓要一一拿下的荣耀。那些她在无数个夜晚,在被汗水浸湿的枕头上,在疲惫到极点的身体的抗议声中,依然坚持梦想的荣耀。
它意味着她将眼睁睁地、无能为力地看着同时期的对手们,那些和她一样年轻、一样充满天赋的奔跑者们,一个个地向前奔跑,将她远远地、毫不留情地甩在身后。当她终于能够重新站上赛场的那一天,那些人,可能已经站在了一个她需要付出加倍努力才能企及的高度。
它意味着所有的训练计划,所有的比赛目标,所有的梦想与野心,都要被重新规划、重新调整、重新思考。
它意味着……
她的脑海中,猛地、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张清冷的、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却又藏着某种深沉温暖的脸。
舒格尔象征。
那个总是走在她前面,却又总会为她停下脚步,等她赶上的身影。
那个在训练场上,会用最严苛的、最不留情的目光注视着她,却又会在私下里,用一种近乎笨拙的、不善于表达感情的方式,为她递上一瓶水的女孩。
那个她一直在追逐,却又总是能和她并肩同行的影子。
那个她们心照不宣地、在无数个汗流浃背的训练日和无数个疲惫不堪的夜晚后,在心中约定好了的,那个即将到来的,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日本德比。
那个她们共同的梦想,共同的约定,共同的未来。
她还记得,在那个洒满金色阳光的、温暖的午后,她曾信誓旦旦地、充满自信地对舒格尔说:"德比的赛场上,小葵一定会追上你的,小舒!到时候,我们就在终点线前,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
那时的舒格尔,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红宝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如同火花般的情绪波动。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几乎微不可见的、转瞬即逝的、却又实实在在存在过的弧度。
那个微笑,是舒格尔对她的认可,是对她的期待,是对她的……承诺。
那是她们之间的、无需言语的、最深刻的羁绊。是她们用无数次的追逐与并肩,用无数个汗水与泪水交织的日夜,共同谱写出的、最激昂的战歌。
然而现在……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梦想,所有的约定,所有的期待,都在这间冰冷的、白色的房间里,被那张发着光的X光片,无情地、彻底地粉碎。
那道小小的、白色的裂痕,不仅仅是她胫骨上的一道伤,更是划开了她整个人生的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它将她的生命,彻底地切割成了"之前"与"之后"两个截然不同的部分。
而此刻,她正站在那道鸿沟的边缘,看着自己的梦想、自己的信念、自己的所有努力,如同一座精心构筑的沙堡,被一波无情的巨浪,瞬间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的眼睛,那双总是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如同盛满了阳光的眸子,此刻变得干涩而空洞。她想哭,却发现自己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挽回。
有些伤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抹去。
有些终结,一旦降临,就再也无法逃避。
这个白色的房间,这片冰冷的光线,这张发着光的胶片,这道小小的裂痕——这就是她的终点线,一个她永远无法跨越的、残酷的终点线。
阳葵的目光,那双曾经如同盛夏正午的金色田野般、充满了无限生机与温暖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像两颗被严霜打过的、失去了所有水分与神采的枯萎种子,再一次地,缓缓地、几乎是机械地,落回了那张被惨白光线照得通体透亮的X光片上。
她的瞳孔,已经无法再聚焦。
那道裂痕,在她的视网膜上,开始发生一种光怪陆离的、恐怖的、形而上的质变。它不再是一道简单的、可以用医学术语去定义的、位于胫骨平台上的应力性骨折线。
它变成了一堵墙。
一堵由她自己的愚蠢、偏执与渴望所亲手筑起的、高耸入云的、冰冷的、闪烁着金属般无情光泽的绝望之墙。
那墙,仿佛拥有生命,在她的想象中,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向两侧,疯狂地、无止境地蔓延。它拔地而起,穿透了这间白色检查室的天花板,穿透了整栋医院的大楼,穿透了蔚蓝的天空与漂浮的云层,最终,一直延伸到那遥远的、连星光都无法企及的、宇宙最黑暗、最冰冷的尽头。
这是一堵完美的、没有任何缝隙的、无法被任何力量所撼动或翻越的墙。
它将她,铃风阳葵,彻底地、永恒地、不留任何余地地,禁锢在了这面,这个由惨白光线、消毒水气味和冰冷器械所构成的、名为“现实”的、狭小的、令人窒息的囚笼里。
而在墙的另一边,那个她再也无法触及的世界里,是她所渴望的、所珍视的、所为之付出了一切的一切。
是那个充满了光与荣耀的、如同神殿般庄严的德比舞台。
是那片被无数欢呼声与闪光灯所淹没的、如同绿色海洋般的、神圣的草地。
是那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独一无二的……舒格尔。
她甚至能清晰地、如同亲眼所见般地,想象到在未来的德比大赛上,那个注定会发生的、属于舒格尔一个人的、辉煌的场景。
舒格尔会像一道孤独的、沉默的、却又蕴含着无穷力量的漆黑风暴,以一种无人能及的、近乎神启般的姿态,席卷整个赛场。她的每一次迈步,都将是对大地最沉重的叩问;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将是吸入胜利的空气。她会毫不留情地将所有对手都远远地甩在身后,如同神明在驱散那些试图挑战其权威的、渺小的凡人。
最终,她会以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君临天下的姿态,冲过终点。
她会站在那个最高的、只属于冠军的、金色的领奖台上,冷静地、从容地,沐浴在所有人的、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荣光之中。无数的闪光灯会为她而亮起,将她的身影映照得如同神祇。全世界的目光,都会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
而自己呢?
自己,铃风阳葵,又会在哪里?
自己只能像一个局外人,一个与那场盛大的、本该有她一席之地的庆典,毫无关系的、被彻底遗忘的、可悲的失败者,在某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的病房里,或者在某个被阴影所笼罩的、无人问津的、黑暗的角落里,通过一面冰冷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毫无温度的屏幕,去仰望那个本该属于她们两个人的、共同的舞台。
那个本该由她,以挑战者的姿态,堂堂正正地踏上去的、最终的战场。
那个本该由她,亲自去挑战的、她所承认的、唯一的、最强的对手。
那个本该与她,在冲过终点线后,无论胜负,都并肩站在一起的、最好的、独一无二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