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那个……万分抱歉,请问……是舒格尔象征吗?”
一个声音,像一枚在烈火中被烧得通红的、锋利无比的、淬了火的、带着倒钩的钢针,毫无任何预兆地,以一种粗暴的、精准的、不容闪避的姿态,狠狠地、准确无误地,刺穿了她用沉默、悲伤与彻底的自我隔绝,所辛苦构筑起来的、厚重的、却又无比脆弱的隔音层。
舒格尔的整个身体,像一只正在白雪皑皑的、寂静的林地里,小心翼翼地觅食的、常年保持着最高等级警惕的、优雅而又无比敏感的黑狐,其脚踝被一个完美地隐藏在皑皑白雪之下、冰冷而有力的、布满了锯齿的、猎人的夹子,猛然钳住的那一瞬间,瞬间绷紧了。
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以一种近乎于神经痉挛的姿态,向上猛地一耸。整个人下意识地、以一种几乎要失去身体平衡的、狼狈的幅度,向后狠狠地、剧烈地缩了半步。那是一个几乎要将自己身体扭曲的、充满了剧烈恐慌与排斥的、最原始的、最本能的闪避动作。
她那双一直隐藏在帽檐投下的、深深的阴影之下的、如最顶级的、燃烧的红宝石般瑰丽的眼眸里,瞬间充满了被陌生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侵犯了安全领地时的、那种极度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深入骨髓的戒备与深刻入骨的、无法掩饰的不安。
那是一个穿着标准的、略显廉价的上班族西装、看起来刚刚结束了一天充满了疲惫与压力的工作的年轻男人。他的领带因为一路的奔波而微微歪斜,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都市社畜的、麻木的疲惫。但此刻,那份疲惫,已经被一种更加强烈、更加原始的、名为“狂热”的情感,所彻底覆盖。
他手里,紧紧地、用力地攥着那份头版头条印着她们决战海报的体育报纸,那张脆弱的、廉价的报纸,已经被他因为过度激动而渗出的手汗所浸湿,被他因为过度用力而攥得微微发皱。他的脸上,是一种混杂了敬畏、狂喜、与极度不敢置信的、近乎于扭曲的、强烈的、几乎要哭出来的激动。
他显然被舒格尔那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剧烈到近乎失态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有那么一瞬间的、完全的不知所措。但很快,那份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惊吓,就被终于亲眼见到了自己心中遥不可及的神祇的、更加巨大的、难以抑制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兴奋与狂热,所彻底地、完全地覆盖。
“啊!真的是您!天哪,我、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太激动了,非常、非常抱歉,刚才一定是我太大声,吓到您了!”他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激动到连最基本的敬语都开始混乱,像一个跋涉了万里、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圣地亲眼见到了神明降临的、最虔诚的、紧张到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的信徒。
“德比,我们都超级、超级、超级期待的!我和我公司的同事们,我们整个部门所有的人,所有的人啊!我们都把信念、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压在了您的身上!”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严重地越过了人与人之间该有的、礼貌的安全距离,被那股巨大的兴奋所驱使着,又向前逼近了一步。他的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灼热到几乎要将人皮肤烫伤的、纯粹的期盼。那期盼,像一束从天而降的、无比刺眼的、不容拒绝的聚光灯,死死地、精准地打在舒格尔的身上,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脆弱,都照得无所遁形,让她无处可逃。
“请您一定要赢啊!一定要!拜托了!拿下德比,再拿下之后的菊花赏,成为象征家族继那位伟大的、如同神明般的、传奇的鲁道夫象征之后,又一位伟大的、无可争议的、君临天下的、永恒的三冠王!请务必将‘象征’家族那至高无上的、不容许任何玷污的、神圣的荣耀,完美地、继续地,延续下去!”
“象征家族……三冠王……荣耀……延续下去……”
这些词。
这些从她有记忆开始,就如同永不停止的、冰冷的背景音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她的长辈、她的训练员、所有的媒体,用不同的语调、不同的方式,灌输、强调、要求、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词。
这些早已超越了其字面本身的意义,化为了责任、化为了枷锁、化为了她存在于此的唯一意义、化为了她永恒的、无法逃脱的宿命本身的词。
它们像一个被念出的、古老的、拥有着绝对的、不容抗拒的、言灵力量的咒语。
它瞬间激活了舒格尔的身体里某个被从小就植入的、早已与她的骨血、她的灵魂彻底融为一体的、名为“责任”与“扮演”的、冰冷的、非人的灵魂程序。
她那因为极度的惊吓与深刻的不安而紧绷的、如同被拉到了极限的、即将崩断的弓弦般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奇迹般地、以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速度,放松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从小被最严格的、不苟言笑的礼仪老师所教育、被家族中那些眼神严厉的长辈们所规训、被她自己无数次地、独自一人在巨大的、冰冷的、能照出所有瑕疵的穿衣镜前,演练过成千上万次的、完美的、毫无破绽的、“象征家”的、合格的、神圣的继承人。
她缓缓地、以一种优雅得如同经过了千百次排练的、充满着仪式感的动作,摘下了那枚将她与世界隔离开来的、黑色的口罩。
那张总是清冷的、如同古希腊最杰出的、拥有神之手的雕塑家,耗尽毕生心血与灵魂,才雕刻出的、完美得不似真人的、找不出一丝情感波动的脸,就这样,平静地、从容地、毫无畏惧地,暴露在了午后那略显刺眼的阳光,与那块巨大的广告牌所投下的、不断变幻的、喧嚣的光影交织之下。
她那因为本能的退缩而微微蜷缩的、脆弱的肩膀,在一秒之内,舒展开来,化为了一道优雅而高贵的、无可挑剔的、任何最严苛的礼仪教科书都无法指出一丝一毫错误的、完美的王室仪态。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柄随时准备接受万众朝拜的、被擦拭得锃亮、充满了锋利感与高傲感的、属于女王的权杖。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完美的、经过了精确计算的、恰到好处的、既能表达出对粉丝支持的亲和、又不失其高贵身份的、带着一丝微妙的、神圣的、高贵的疏离感的、无懈可击的、商业化的微笑。
“感谢您的支持与期待,”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片在极寒的、无风的永夜里,被彻底冰封的、深不见底的、听不到一丝水流声的、死寂的湖面,听不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属于她个人的、私人的、真实的情绪,“我会全力以赴。”
她完美地、滴水不漏地、如同一个被输入了最精确指令的、最高级的人工智能般,扮演着众人所期待的、所幻想的、所崇拜的那个“舒格尔象征”。
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副完美的、华丽的、坚不可摧的面具之下,那个真正的、正在为朋友那破碎的梦想而感到窒息与心碎的、渺小而无力的、可悲的舒格尔,已经被更深地、更绝望地、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铁门上锁的声音,彻底地、永恒地,关进了那座名为“象征”的、金碧辉煌的、却又冰冷刺骨的、永恒的监牢之中。
但就在她说完这句话,那句完美的、公式化的、属于“象征”的台词,脱口而出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恶意地、残忍地,以一种近乎于神明的、绝对的姿态,按下了暂停键。整个喧嚣的、流动的世界,连同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在她的感知里,瞬间凝固成了一幅巨大的、静止的、充满了荒谬色彩的油画。
那个在被窝里剧烈颤抖的、小小的、像一座正在无声哭泣的、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的山丘一样的轮廓,又一次,以一种前所未有、不容抗拒的清晰度,挟裹着那晚令人窒息的、粘稠如水银的黑暗与死寂,如同最恐怖的、来自于灵魂深处的鬼影,无比清晰地、轰然一声,撞碎了她脑海中所有理性的屏障,浮现在她的眼前。
那画面,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沉重,它拥有自己的温度——冰冷;拥有自己的声音——破碎的悲鸣;拥有自己的气味——泪水的咸涩与绝望的铁锈味。它比眼前这片喧嚣的、色彩斑斓的现实世界,要真实一万倍,沉重一万倍。
——那个本该和她一起,像两颗并行的太阳,共同沐浴在这片由期待与荣耀构筑的、神圣的、温暖的光芒之下的,她的对手。
——那个本该骄傲地站在彩虹的另一端,扬起那张永远充满活力的、灿烂的脸,与她一同接受全世界最狂热的、如同海啸般的欢呼与祝福的,她的宿敌。
——那个,在自己的人生被命运一脚踹进了最深的、不见天日的、冰冷的绝望深渊里,在那方被滚烫的、无尽的泪水浸透得如同沼泽的、冰冷的枕头上,依旧不忘在第二天清晨,顶着一双红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用一个无比笨拙的、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玩笑,来试图安慰自己这个唯一的、被秘密所折磨的知情者的、她的朋友。
“三冠王”……
这个词,从那个狂热的粉丝口中吐出时,还带着温热的、充满了希望的吐息。但此刻,在舒格尔的脑海里,它却迅速地冷却、凝固,变成了一座由纯金铸造、镶满了无数璀璨钻石、代表着赛马娘至高无上荣耀的、冰冷的、沉重的王冠。
它就悬浮在她的意识深处,散发着冰冷而傲慢的光芒。
然而,下一秒,那片永恒的黑暗,那一声声细微的、被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仿佛随时都会断绝的、来自阳葵的啜泣声,化作了无数看不见的、带着腐蚀性的酸液,狠狠地泼溅在了这顶王冠之上。
滋啦——
那声音,仿佛是烙铁触碰皮肉的声音,在她灵魂深处响起。
纯金的冠冕,在酸液的腐蚀下,发出了痛苦的悲鸣,那耀眼的光芒迅速黯淡,金色的外壳如同被剥落的墙皮,一片片地脱落,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还在微微跳动的、由朋友的痛苦所构成的血肉。那些镶嵌其上的、象征着荣耀的钻石,也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化为了一颗颗浑浊的、冰冷的、凝固的泪珠。
那份她从小就被教育要去追逐、去捍卫、去不惜一切代价夺取的、神圣的荣耀,就在这一瞬间,被那无声的眼泪所泼溅,被那破碎的悲鸣所玷污。它瞬间就沾染上了无法洗刷的、名为“残忍”与“掠夺”的、粘稠的、温热的血色。
它不再是荣耀。
它变成了一座用朋友破碎的梦想作为地基,用朋友无尽的痛苦作为砖石,用朋友被折断的翅膀上散落的羽毛作为装饰,所堆砌起来的、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祭坛。
而她,舒格尔象征,就是那个即将踩着朋友温热的、尚在流血的尸骨,一步步登上这座祭坛,去心安理得地接受全世界的、无知的、狂热的朝拜的、最卑劣的、最可耻的、令人发指的篡位者。
背叛。
这个念头,像一道黑色的、带着剧毒的、凝聚了所有恶意的闪电,轰然劈中了她的灵魂。她仿佛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脊椎,被这道闪电从头到尾地贯穿,带来一阵冰冷的、麻痹的剧痛。
紧接着,她的身体,用一种最诚实、最激烈的方式,背叛了她那由“象征”之名所构筑的、钢铁般的、冰冷的意志。
一层无法控制的、滚烫的水雾,像清晨时分,在寒冷的湖面上,毫无任何征兆地、骤然升起的浓雾,突然之间,就毫无道理地、蛮横地、以一种生理性的、不容拒绝的姿态,弥漫了她那双本该永远冷静、永远锐利的、燃烧的红宝石般的眼眸。
这并非意志的动摇,而是一场来自肉体的、对灵魂的起义。她的泪腺,这个小小的、脆弱的器官,在这一刻,拥有了比她整个“象征”家族的荣耀与戒律加起来还要强大的力量。它拒绝服从大脑那冰冷的、名为“克制”的指令,固执地、忠诚地,分泌出滚烫的液体,来回应主人内心那份滔天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那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完全无法被那套冰冷的“象征”程序所压制的、最诚实的、来自于灵魂深处的背叛。
这层滚烫的、模糊的薄雾,像一块被瞬间加热到扭曲的、充满了水汽的毛玻璃,将眼前这个激动不已的、满脸都写着“幸福”与“期待”的粉丝,将这个喧嚣的、充满了光与热的、狂欢的世界,都瞬间模糊成了一片毫无任何具体意义的、正在剧烈晃动、旋转、破碎的、如同被一个疯子胡乱涂抹的、令人晕眩的色块。
“啊,您……您的眼睛……”
粉丝的声音,像从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穿透了那层厚厚的、由悲伤与水雾构成的屏障。他的声音里,那份足以融化钢铁的狂热,像是被一盆来自极地的、带着冰碴的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冷却、凝固。他显然敏锐地、甚至可以说是惊恐地,察觉到了眼前这位神祇眼中那突如其来的、极不寻常的异样。那份狂热,转而变成了一种不知所措的、带着一丝惶恐的关切,仿佛是信徒亲眼目睹了神像流下血泪。
“失礼了。”
舒格尔几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那片被她用十几年的时间,用无数的戒律与自我规训,辛苦维持得光滑如镜的、坚不可摧的冰面,发出了“咔嚓——”一声清脆的、无可挽回的、彻底碎裂的声音。
那道裂痕一旦出现,便如同蛛网般,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疯狂地向四周蔓延,转瞬间,就布满了整片冰面。紧接着,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轰鸣,整片冰面,彻底崩塌、碎裂,化为无数锋利的碎片,沉入了她灵魂那冰冷的、黑暗的深海之中。
她再也无法维持那个高贵的、疏离的、完美的“象征”的姿态。一秒钟都无法再多维持。
她迅速地、近乎于粗暴地、带着一种自我惩罚般的决绝,将那枚黑色的口罩重新戴上,仿佛那是能够将她破碎的、正在流血的灵魂,重新勉强包裹起来的最后一道屏障。她微微躬身,以一种仓促而僵硬的、完全不符合“象征”家任何一条礼仪规范的、充满了狼狈的姿态,完成了这个近乎于道歉的致意。
然后,她近乎逃跑般地,转身,以一种踉跄的、狼狈的、与她平日里那优雅从容得如同教科书般的姿态判若两人的步伐,快步挤入了身后那片密集的人群之中。她像一滴绝望的、滚烫的泪水,拼命地、不顾一切地,想要汇入那片由无数陌生人组成的、冰冷的、喧嚣的大海,想要在其中彻底地溶解、蒸发、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