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那间我早已熟悉到如同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病房,总是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阳光碾过空气中浮动尘埃的、细微而从容的“沙沙”声。
这份宁静,并非空无一物的死寂。它是一种特殊的、复杂的、拥有自己独特质感的混合物。它混合着消毒水那清冷而无孔不入的、带着一丝化学严谨性的刺鼻气味,也混合着午后阳光透过洁净玻璃窗洒下时,那慵懒而温暖的、仿佛能看见金色微粒在其中跳舞的味道。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达成了一种奇特的、长久的、互相妥协的平衡。
它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在千万年时光中凝固而成的琥珀,将我,以及这间病房里的一切——那台永远沉默地、用平稳的绿色波形线无声证明着我生命仍在延续的监护仪,那个挂着输液瓶的、如同一个尽忠职守的金属哨兵般伫立在床头的支架,那张被浆洗得过分洁白、散发着干燥洁净气息、却也因此显得有些冰冷的床单——都温柔地、却又无可辩驳地,封存在了这片与外界那个充满了速度、激情与喧嚣的赛马娘世界彻底隔绝的时空之中。
但这片脆弱的、如同精心吹制而成的玻璃制品般的宁静,却在病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如同蛰伏在万米深海之下、连阳光都无法触及的海沟深处的巨兽,缓缓浮出水面时所带来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巨大水压般的悲伤,彻底地、残忍地侵入,然后,伴随着一声无声的悲鸣,碾得粉碎。
云析走了进来。
不,那不能称之为“走”。
“走”这个字,带着一种主动的、有明确方向的、由个人意志所驱动的、优雅而从容的意味。而此刻的她,身上完全找不到这些特质的任何一丝痕迹。
她不是像往常那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仿佛在为打扰我的清静而抱歉,脸上挂着专业而礼貌的微笑,先是轻轻地、富有节奏地敲三下门,在得到我的应允后,再轻手轻脚地、如同猫儿般无声地进来。
她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充满了恶意的手,从背后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几乎是跌撞着,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入了这片本不属于她的、宁静的“琥珀”之中。然后,她就那么僵硬地、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的人偶,任由那扇厚重的、隔音效果极好的病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于疲惫叹息的沉闷声响,无声地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定。那声音,在这片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它仿佛是为她与外面那个充满了审判、喧嚣与恶意的世界,举行了一场小小的、仓促的、永诀的葬礼。从这一刻起,她被彻底地、孤立地,囚禁在了这间充满了她自己悲伤的、小小的房间里。
她像一艘在午夜的、最狂暴的北大西洋风暴中,被一道从天而降的、狂怒的闪电,硬生生劈断了主桅杆,又被接踵而至的、如同山脉般倾覆的巨浪,无情地灌满了冰冷刺骨海水的铁甲巨轮。她失去了所有航行的动力与方向,导航系统失灵,雷达一片雪花,甚至连求救的汽笛,都因为灌入了太多的海水而变得嘶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凭着那股毁灭性的、巨大的惯性,在黑暗的、波涛汹涌的、看不见一丝星光的绝望之海上,不受控制地、盲目地漂流着,最终,漂流到了这片她潜意识里认为的、唯一的、能够让她暂时停泊而不会立刻沉没的、孤独的港湾。
她的头发,那头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办公室的灯光下会泛起柔和而理性光泽的、象征着她作为精英训练员的干练与严谨的秀发,此刻却像一团被最残忍的狂风蹂躏过的、枯萎的、被遗弃的鸟巢。几缕被冷汗彻底浸透的发丝,狼狈地、如同水草般黏在她那因长时间的、冰冷的冷汗而显得过分湿润的鬓角与前额,让她看起来憔悴不堪。
那双眼睛,那双我所熟悉的、总是清明理智、如同最高精度的战略雷达般,能洞察赛道上一切细微的变化、对手最微小的战术意图、以及赛马娘最细微的情绪波动的眼眸,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用悲伤与绝望的灰烬混合而成的、永远也无法被擦去的灰尘。它们是空洞的,是失焦的,是熄灭了所有光芒的死星。它们望着我,却又好像穿透了我,望着我身后那片苍白的墙壁。我甚至觉得,连我的脸,都无法在她的瞳孔中,映出一个清晰的、完整的倒影。
她身上那身总是熨烫得笔挺如新、每一个线条都仿佛经过精确计算、象征着她的专业、权威与自信的黑色训练员制服,此刻也起了几道深刻的、疲惫的、仿佛永远也无法被抚平的褶皱。那褶皱,就如同她此刻的内心,仿佛与她的主人一样,被一种无形的、却又拥有着足以压垮一座山脉的恐怖重量的重压,给彻底压垮,再也无法骄傲地挺立。那身制服,不再是盔甲,而是一面写满了“战败”二字的、破烂的旗帜。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
她的手里,还用一种近乎于肌肉痉挛的力道,紧紧地、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机。那是一种想要用尽全力将它捏成碎片,却又因为某种根深蒂固的恐惧而无力松开的、充满了绝望与矛盾的姿态。她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淡的白色。
手机的屏幕还亮着,那片由无数冰冷的、闪烁的像素点构成的、冰冷的、刺眼的光,像一柄无情的手术刀,冷酷地切割着病房里柔和的光线。它毫无怜悯地,映在她那张早已血色尽失、苍白得如同一张被浸湿后又晾干的宣纸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在午夜的秘密审判庭上,被一道冰冷的、无法逃避的追光死死钉在原地的、无助的、即将听候最终判决的幽灵。
我的视力还算不错,我甚至能瞥见,那小小的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还在不断向上滚动的黑色文字,像一群嗅到了新鲜血腥味的、黑色的、贪婪的、嗜血的行军蚁。它们正排列着整齐而残忍的队列,从那个小小的发光体中源源不断地涌出,然后顺着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爬进她的眼睛,钻进她的脑海,在她那本已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里,疯狂地、贪婪地、一寸一寸地啃食着她仅存的理智,同时,还不断地、持续地,注入名为“愧疚”与“绝望”的、致命的毒液。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在庞贝古城被火山灰瞬间掩埋、又在千年后被考古学家挖出、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痛苦与绝望的石像。周围的空气,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而变得粘稠、沉重,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我不知道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续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是几秒钟。在悲伤的时间维度里,一瞬,即是永恒。
终于,她开口了。
“我……对外公布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在寒冷冬夜里、即将消散在冰冷空气中的叹息。嘶哑、空洞、破碎,像一根被过度拉伸、早已越过了其物理极限、失去了所有弹性的、脆弱不堪的琴弦,在最终断裂前,被风吹过时,发出的最后一点、不成调的、微弱的、濒死的呻吟。
她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完成了这个简单的动作,抬起了那颗仿佛有千斤重的头。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如同幽魂般游离了许久,终于像两艘在浓雾中彻底迷航的船,找到了远处灯塔那微弱的光,艰难地、挣扎着,聚焦在了我的脸上。而就在她的视线与我的视线,真正接触的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见,她一直以来用名为“专业”与“坚强”的、厚厚的、光滑的坚冰伪装起来的、那道密不透风的防线,出现了第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却又是致命的裂痕。
“所有人都知道了。”她重复着,那声音里充满了麻木,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反复告诉自己,水,是冷的,是无法呼吸的,像是在说服自己去接受这个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的、残酷的事实。但她的视线,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如同被一块巨大磁石所吸引的铁屑般,落回了那个发光的、小小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屏幕上。
“‘特雷森的悲剧重演’……”
“‘又一个被过度训练压垮的天才’……”
“‘专任训练员雾岛云析,是否应负主要责任?’……”
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只会忠实复述输入程序的播报机器,逐字逐句地,用一种近乎于自虐的、自我鞭笞的方式,念出那些她刚刚看过的、最锋利的、最伤人的标题。每一个字,都像一粒被烈火烧得滚烫的、带着无数微小倒钩的沙砾,在她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因为压抑哭泣而充血的喉咙里,来回地、残忍地、缓慢地磨损着。
她顿了顿,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她仿佛要积攒一些力气,才能说出最后那句,对她而言,最致命的、如同最终判决书般的判词。
“他们说我急功近利,说我没有保护好她,说我……毁掉了特雷森学园的一个天才……”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再也无法维持那种麻木的平静,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剧烈的、如同高压电流穿过身体般的颤抖。那道在她内心深处刚刚出现的、细微的裂痕,就因为这剧烈的、无法遏制的颤动,瞬间扩大、蔓延,如同被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的玻璃,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她猛地、用一种近乎于歇斯底里的、充满暴力的动作,关掉了手机屏幕,将那片喧嚣的、恶意的光源,狠狠地按进了黑暗。但这个动作是徒劳的,甚至是自欺欺人的。因为那些话语,早已像被烧得通红的烙铁,深深地、带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和“滋啦”的声响,烙进了她的脑海里,烙进了她的灵魂深处,形成了一个个丑陋的、永远无法抹去的、名为“罪责”的疤痕。
“可他们说的……都没错。”
这句话,从她的唇间吐出,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一丝重量,却又重逾千斤,足以将她整个人压垮在地。它像一个犯下了滔天大罪的罪人,在庄严肃穆的、神圣的审判席上,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放弃了所有的辩解与挣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自己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行,供认不讳。
一滴眼泪,终于挣脱了她那早已崩溃的、意志的最后防线。
它不再是之前那些无声的、悄然滑落的、可以被轻易拭去的泪珠。它像一颗沉重的、滚烫的、凝聚了她所有自责、悔恨与绝望的铅珠,从她那红肿得如同被用力揉搓过的熟透了的桃子般的眼眶中,狠狠地、决绝地、带着万钧之势砸落下来。它滴落在她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攥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的手背上,迅速地晕开一小片湿痕,像是为她的罪行,盖上了一个无法更改的、悲伤的、血红色的印章。
这滴泪,像一个信号。
一个总攻的、毁灭的信号。
那道名为“坚强”的、早已千疮百孔、布满了无数细小裂痕的堤坝,在这一刻,被这滴滚烫的、沉重的泪水,彻底地、轰然一声,冲垮了。
“雾枭先生……我该怎么办?我到底……到底该怎么办?”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明理智、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此刻被无尽的泪水所彻底淹没,充满了孩童般的、最原始的、最无助的迷茫与绝望。她像一个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弥漫的大海上,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中最后的、也是唯一能指引方向的罗盘,从手中滑落,掉入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深海的、可怜的航海家。她再也站不住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支撑着她站立的力气,都被那声充满了绝望的哭喊彻底抽空。她的身体缓缓地、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般滑落,最终无力地、狼狈地跪坐在我的病床边。
“我一闭上眼……一闭上眼……就是阳葵的样子……在医院里,在回去的路上,我甚至能想象出她在宿舍里……一个人……她明明那么痛,痛得连走路都在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可是她……她却还在对我笑……”
“她越是那样笑,我的心……我的心就越像是被一把生了锈的、布满了豁口的、钝的刀子,在一遍一遍地、来回地、慢慢地、带着一种恶意的折磨,切割着……那种痛……雾枭先生……那种痛……比死还难受……”
“是我……是我把她登上德比的梦想,那孩子视若生命的、闪闪发光的、比太阳还要耀眼的梦想,亲手……亲手给折断了……我把那个最闪闪发光的孩子,那个把所有希望、所有信任、所有未来都交给我的孩子……我把她……我把她……弄坏了……”
她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伏在我的床边,将那张满是泪水与绝望的脸,深深地埋进我那粗糙的、带着医院特有气味的、冰冷的床单里。她的肩膀,剧烈地、无法抑制地、如同在十二级飓风中疯狂摇摆的残叶般颤抖着。从她的喉咙深处,从她的胸腔最深处,发出了被死死压抑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孩子般的、痛苦至极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哭声。
那哭声里,有无尽的、足以将她自己彻底溺毙的自责;有心被撕成无数碎片后、再也无法粘合的悔恨;还有一种,当她念出“又一个天才”时,那下意识地、充满恐惧地看向我的眼神里,所泄露出的、对我的命运的恐惧、共鸣与深刻的、几乎让她无法承受的同情。
她一直伏在我的床边,那压抑而痛苦的哭声,像一阵阵细密的、冰冷的、永不停歇的雨,将这间病房里那脆弱的宁静,彻底浸透、淹没,变成了一片悲伤的沼泽。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我太熟悉了。
我熟悉这哭声里蕴含的一切。那不仅仅是悲伤,那是一种将自己视作罪魁祸首的、毁灭性的、堪比不可饶恕之原罪的自责。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最珍贵的、独一无二的、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宝物,在自己手中,因为自己的过错而碎裂,却无能为力的、那种能将人的骨髓都彻底冻结的、刺骨的无力感。
我的目光,越过她剧烈颤抖的、显得无比单薄的肩膀,越过窗外那片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阳光,仿佛穿透了时间的壁垒,穿透了生与死的界限,看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在另一场同样万众瞩目、同样喧嚣震天的德比赛道上。
那道如同闪电般疾驰,那道让所有对手都望尘莫及,那道承载了我所有梦想与心血,那道本该冲向终点、被鲜花与掌声淹没的身影。
却又如同燃烧的、绚烂的流星一般,在我眼前,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在我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中,轰然坠落的身影。
星野铃。
那个名字,即使在时隔多年后的今天,从我记忆那冰冷的、漆黑的深海之中,缓缓地、带着巨大的水压浮起时,依然带着一股冰冷的、令人心悸的、足以让我瞬间停止呼吸的重量。
我任由云析哭着,任由她将心中那股积蓄已久的、足以将一个正常人彻底毒死的、名为“内疚”的黑色洪流,尽情地、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因为我知道,在这种时刻,任何的安慰、任何的劝解,都像是试图用一张薄薄的餐巾纸去阻挡决堤的海啸,是苍白、可笑而又徒劳的。只有当她哭到筋疲力尽,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哭到她的悲伤暂时耗尽了所有的燃料时,我的话,才能像涓涓的、温暖的细流一样,真正地流进她心里那片早已因为痛苦而干涸龟裂的土地,而不是被她那汹涌的、拒绝一切外物的悲伤,给无情地弹开。
等她的哭声,渐渐从一开始那种痛苦的、撕心裂肺的、仿佛生命在流逝的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充满了深度疲惫的、小声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我才缓缓地、用一种因为久未正常说话而略显沙哑、却又无比平稳、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开口。
“云析。”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但在这片被哭声统治了许久的空气中,却像一颗被投入死水潭中的、沉重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原有的、悲伤的节奏,激起了一圈清晰的、不容忽视的涟漪。她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顿。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张布满了纵横交错泪痕的、狼狈不堪的脸上,写满了迷茫与脆弱。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那眼神,像一个在倾盆的暴风雨中被淋透了的、找不到家的、瑟瑟发抖的流浪狗。
“你记得吗?星野铃……在那孩子倒下之后,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个噩梦。”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早已泛黄的、与我无关的、别人的故事。
“我梦见我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我直视着她的眼睛,用我目光中所有的重量,不让她有任何闪躲的机会,“一把又大又沉的、冰冷的、闪着不祥寒光的铁锤。而她,星野铃,就是那个即将冲过终点线、由最纯粹的、最完美无瑕的、折射着七彩光芒的水晶雕刻而成的、最美丽的冠军奖杯。赛场上,所有的人都在为她欢呼,为她呐喊,整个世界的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而我,这个本该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最该用生命去保护她的人,却亲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万众的欢呼声中,高高地,举起了那把锤子,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砸碎了。”
云析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般大小,她的呼吸都因此而停滞了一瞬。她仿佛真的看见了那幅残忍至极的画面——那晶莹剔透的、闪耀着万丈光芒的奖杯,在她最信赖的人手中,化为亿万无法挽回的、闪亮的碎片,纷纷坠落的、残忍的景象。她从我的话语里,看到了她自己内心最深处、最恐怖的那个画面的、一模一样的倒影。那份恐惧,是共通的,是超越了时间与个体的,是所有训练员最深的梦魇。
“我和你一样,”我看着她的眼睛,刻意加重了语气,让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钉子,清晰地、用力地,敲进她的心里,“我也曾坚信不疑,是我,是我这个该死的、愚蠢的训练员,亲手弄坏了我最珍贵的、独一无二的、此生再也无法遇见的宝物。”
“但是云析,我们都错了。”
我的语气,在这一刻,陡然转变。不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带着浓重回忆色彩的叙述,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如同惊雷划破长空般的、巨大的力量。
“听着,铃风阳葵的比赛,并没有结束。它只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德比,从来都不是赛马娘生涯的全部。它很重要,是的,非常重要,它像一座灯塔,指引着所有年轻赛马娘前进。但它只是她漫长无比的、光辉的职业生涯中的一个站点,一个她因为意外而暂时无法停靠的、中途的站点而已。”
我伸出手,用我那因为常年卧床而略显苍白、但却依旧温暖干燥的手指,轻轻地、但却无比坚定地,覆盖在她那因为用力攥着手机而变得冰冷僵硬、青筋毕露的手背上。
“你知道我最喜欢看赛车了,所以我想用赛车来打个比方。一场伟大的、足以被载入史册的比赛,从来都不只有赛道上的极限冲刺与疯狂超车。还有进站维修。现在,铃风阳葵,进入了她赛马娘生涯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进站维修的窗口期。而你,云析,你的身份,也从一个单纯的、只负责向前冲的训练员,被动地、却又光荣地,升级成了她的‘首席技术工程师’和‘维修团队队长’。”
云析怔怔地看着我,眼泪还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一样,挂在她那长长的、颤抖的睫毛上。但她眼神深处那片绝望的、凝固的、厚重的冰层,已经开始出现了融化的迹象,有光,第一次,像一把利剑,刺穿了那片黑暗,透了进去。
“你的工作,不再是让她跑得更快,那只是第一阶段的任务,而你已经出色地完成了。现在,你的新工作,是要让她重新站起来。你要负责仔细地、用最先进的仪器去检查并修复她‘受损的悬挂系统’;你要用你的专业知识和全部的关爱,去重新调校她那颗‘因为失落与痛苦而动力不足的引擎之心’;你要摒弃所有过去的、通往德比的计划,为她设计出一条全新的、更安全、更坚固、更科学的‘复出之路’。云析,这是一项比单纯地赢得一场德比,要困难百倍,也伟大百倍的工作。你明白吗?你现在所面对的挑战,不是失败,而是一个远比你想象的要宏大、要更有意义的、全新的开始。”
“首席……技术工程师……”她喃喃地、失神地重复着这个词,像一个在茫茫沙漠中因为饥渴而濒死的旅人,终于看到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清晰的、摇曳的绿洲的轮廓;像一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绝望迷路的人,终于看到了远处亮起的一盏虽小但却无比温暖的、指引方向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