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德比开赛日。
东京竞马场,那间只为时代最顶尖、最耀眼的赛马娘准备的、位于荣耀与喧嚣最核心地带的选手更衣室,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座被时光彻底遗忘的、华丽的陵墓。
空气中,漂浮着尾鬃护理剂的清冷香气,混合着刚刚擦拭过的、光可鉴人的衣柜所散发出的、一丝沉静的木质芬芳。大理石地面冰冷而光滑,倒映着天花板上那一排排柔和却毫无温度的射灯,像一片凝固的、幽深的湖面。这里的一切都象征着最高规格的礼遇,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王者”的地位。然而,这份极致的奢华与宁静,在今天,却因为某种巨大的、无形的缺失,而异化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洞的压迫感。
舒格尔象征静静地坐在更衣镜前,目光没有焦点。
那面巨大的、镶着典雅金边的镜子,忠实地映出了她的身影。一个完美的、如同古典雕塑般端坐的少女,红宝石般的眼眸,漆黑色的长发,以及那身尚未完全穿戴整齐的、象征着家族荣耀的决胜服。然而,镜中的那个她,与真实的她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重的玻璃。她看着镜子,却感觉镜中的人只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精致的陌生人。她的灵魂,正漂浮在这具完美的躯壳之外,迷失在这片巨大的、冰冷的空旷里。
她记得。
她清晰地记得,不久前的皋月赏时,这里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的这间更衣室,是一座充满了生命力的、温暖的、甚至有些拥挤的“巢穴”。
那时的空气,是温暖而嘈杂的。铃风阳葵,像一只刚刚被从金色阳光里捞出来的、精力过剩的金色小动物,在她身后一刻不停地弹跳着,仿佛双脚装了弹簧。她的嘴里,塞满了云析特地一大早去排队买来的、据说是东京最受欢迎的甜甜圈,两边的腮帮子鼓鼓囊囊,像一只正在过冬的仓鼠。她一边努力地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用一种带着糖霜甜味的、充满活力的声音大声喊着:“小舒!加油!把他们!呜姆呜姆……全都甩在后面!”那声音,像无数个跳跃的、温暖的音符,将这间屋子里的所有紧张空气都搅得粉碎。
她的专任训练员,则像一只焦虑的、绕着树桩打转的狐狸,端着他的笔记本,在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他的嘴里,神经质地、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不断重复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战术推演——“入弯角度再小一度”、“注意蔚慕安骊的内道突进”、“最终直线二百米才是决胜点”……那份看似慌乱的碎碎念之下,却隐藏着一种早已将所有变数都纳入计算的、绝对的沉稳。而他总能,总能在她因为赛前的巨大压力而感到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最关键的那个瞬间,敏锐地捕捉到她的不安,然后停下脚步,抬起头,透过那片薄薄的镜片,给予她一个让她瞬间心安的、充满了力量的、肯定的眼神。那眼神在说:“去吧,按照我们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你就是最强的。”
而云析,正半跪在她的身前,像一位即将为女王整理出征盛装的忠诚侍女,有条不紊地、用一种近乎于苛刻的、像素级的精度,为她检查着决胜服的每一个细节——从衣摆的角度,到金属扣件的光泽度,再到每一条缝线的走向。她的嘴上,用她那标志性的、冷静而专业的声音说着:“请冷静,舒格尔小姐,保持平常心。”但她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眸里,却闪烁着比休息室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兴奋、都要炽热的光芒。那光芒,是纯粹的、不含杂质的、对胜利的渴望。
那时的这间更衣室,很小,很挤,充满了甜甜圈的香气、训练员紧张的呼吸声、阳葵无意义的哼唱声、以及云析整理衣物时发出的“悉悉索索”声。它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活生生的声音,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与完整。因为在那片小小的、温暖的喧嚣中,她不是孤身一人。她是一个团队的核心,是一艘战舰的舰长,她的身边,有她最可靠的大副、最值得信赖的舵手,还有一个永远为她带来阳光与活力的、独一无二的领航员。
而今天,这里空旷得可怕。
那份空旷,像一个由绝对零度的黑暗物质构成的、巨大的、无声的黑洞。它贪婪地、无情地吞噬着房间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所有的色彩,甚至连她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吸入其中,变得遥远而虚幻。
这座华丽的陵墓里,只剩下她,和另一个同样被悲伤浸透的灵魂。
“……根据雾枭先生最后的战术推演,”云析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重的凿子,艰难地、一下一下地,凿开了这片凝固如花岗岩般的死寂。她站在舒格尔的面前,双手捧着一台平板电脑,那个姿势,虔诚得仿佛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神圣的遗物。
屏幕上,是无数个代表着对手与自己的、闪烁的光点和复杂的战术箭头。那些线条与符号,在舒格尔眼中,曾经是宇宙星轨般精密而美丽的、通往胜利的唯一真理。
云析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清晰而标准,语速也控制在最容易让人接受的频率上。一如既往的专业。但那份稳定之下,却埋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如同在朗读一篇早已写好的、悲伤的悼词般的、空洞的意味。她像一个被设定好了精密程序的、忠诚的机器人,在机械地、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它的创造者所留下的、最后的指令。但她的灵魂,她的心,却不在这里。它遗落在另一间病房里,遗落在了那个她本该陪伴、却无法陪伴的赛马娘身边。
“——在最终直线入口前,你必须要预先留足与身后赛马娘们的距离。这是雾枭先生反复强调的、最重要的前提。关键在于,不要理会蔚慕安骊可能的提前追赶,她的目标是你,而你的目标,只有终点线。不要被她拖入无意义的、提前的消耗战。进入最终直线后,按照A计划,从外道发动冲刺……”
舒格尔看着平板上那些由她最信赖的训练员精心设计的、每一个像素点都凝聚着心血与智慧的、本该让她热血沸腾的战术数据。
但今天,那些复杂的、如同星轨般精密的线条,在她眼中,却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冰冷的、令人厌烦的几何图形。
她第一次,在听取战术简报的时候,没有认真去听。
她的脑海里,她的整个世界,都被另一个人、另一个身影、另一个名字,满满地、不留一丝缝隙地占据了。
是阳葵在拿到德比出走权的那天晚上,像一颗不受控制的小太阳般撞进她的怀里,抱着她又笑又跳,用一种仿佛要向全世界宣告的、充满了骄傲与幸福的声音,大声宣布:“德比的终点线前,就是我和小舒的二人世界啦!”的样子。那时的她,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来,还要亮。
是阳葵在受伤后的第一个深夜,在她们那间小小的宿舍里,把自己像一只受伤的蜗牛一样,用被子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她以为她隐藏得很好,但那压抑不住的、从被子缝隙里泄露出来的、细微的、如同被捕兽夹夹住了脚爪的小兽悲鸣般的啜泣声,却像一根根烧红的、细长的钢针,一整夜、一整夜地,扎在舒格尔的心上。
是阳葵在医院的病床上,那张总是充满了阳光般灿烂笑容的脸,苍白得如同一张被揉搓过的纸。她躺在那里,了无生气,仿佛全世界的色彩都从她的身上褪去了。可当她看到自己推门进来时,却还是那么努力地、拼命地,对她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傻乎乎的、想要让她安心的笑容的样子。那个笑容,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舒格尔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舒格尔小姐?”
云析的声音,像一只冰冷的手,将她从那片由痛苦回忆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海洋中,强行拉了回来。她抬起头,视线重新聚焦,看到了云析那双因为连续几天的以泪洗面而明显红肿的、却又强撑着、写满了悲伤与期待的眼睛。
“阳葵她……”云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那个名字,仿佛是一个拥有着巨大魔力的咒语,瞬间击溃了她用“专业”二字构筑起来的、脆弱的防线。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那句如同遗言般沉重的话,完整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她把所有的期待,都放在了你的身上。她说,如果是舒格尔你的话,一定能跑出一场……让她永生难忘的德比。”
云析将那份她无法再为自己负责的赛马娘亲手实现的期待,那份沉重到几乎将她整个人彻底压垮的希望,那份包含了太多悔恨、自责与痛苦的寄托,像传递奥运火炬般,郑重地、颤抖地,全部交到了舒格尔的身上。
“一场……让她永生难忘的德比。”
舒格尔在心中,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吟诵最神圣的经文一般,轻轻地、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句话。
那一瞬间,仿佛宇宙大爆炸的奇点,仿佛时间长河的交汇处,她心中那两股一直以来如同水火般互不相容、互相撕扯、让她痛苦不堪的巨大力量——为朋友而战的、温暖而私人的“约定”,与为家族而战的、冰冷而宏大的“使命”——不再是矛盾的。
它们像两条从不同源头奔腾而出的、同样汹涌的河流,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阻碍,汇入了同一片名为“胜利”的、浩瀚的海洋。
如果说,之前的胜利,对她而言,是一座为了完成家族夙愿、为了摆脱“鲁道夫之影”的宿命,而不得不建立在朋友的废墟之上的、冰冷的、空洞的、充满了罪恶感的纪念碑。
那么现在,这场胜利,将成为一座在绝望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为那个在孤独的港湾里迷航的、正在拼命修复自己的挚友,所点燃的、最耀眼的、光芒足以刺破苍穹的灯塔!
她要赢。
她必须要赢。
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可争议的、碾压般的、最完美的姿态去赢!
不是为了向那些质疑者、向那些活在过去阴影里的人们,去证明自己不只是鲁道夫的影子。
也不是为了那顶冰冷的、沉重的、象征着无上荣耀、却也象征着无尽孤独的、名为“三冠”的王冠。
她要用这场胜利,去告诉阳葵,告诉这个世界——
“我在这里等你。”
“在这条赛道的终点,在这片荣耀之地的最高处,我会一直等着你。所以,快点好起来,然后,拼尽全力地,来追上我!”
舒格尔缓缓地站起身。
那个动作,不再有丝毫的迷茫与迟疑。它沉稳、坚定,充满了力量,仿佛一尊沉睡了千年的女王雕像,在听到了战斗的号角后,重新睁开了双眼。
“战术,我明白了。”
她抬起眼,那双一度被悲伤与痛苦的迷雾所笼罩的、红宝石般的眼眸中,所有的迷茫、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自我怀疑,都已如冰雪般消融褪去。剩下的,只有一种如同极地万年寒冰般的、绝对的澄澈与决意。那份决意,锋利得足以斩断一切,坚硬得足以承受一切。
“雾岛小姐,”她看着眼前这个同样背负着巨大痛苦的、孤独的同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力量与安抚意味的、坚定的语气说,“请帮我穿好决胜服。”
她要将那份名为“象征”的、沉重的荣耀与使命,将那个人的、比自己生命还要重要的梦想与期待,将这一切的一切,都化作有形的铠甲,穿在身上。
然后,去拿下那场本该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独一无二的、永生难忘的日本德比。
通往围场的过道,像一条被无限拉长了的、幽深的、没有尽头的时光隧道。它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外界山呼海啸般的喧嚣,是战士踏上修罗场前的、最后一道峡谷。
墙壁是冰冷的、光滑的混凝土,触手生寒。天花板上的照明灯管,发出惨白的、毫无感情的光,将每一个走过的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孤独,像一个沉默的、如影随形的幽魂。空气中,隐隐约约地,回荡着从远处赛场上传来的、如同潮汐般汹涌澎湃的欢呼声。但在这里,那声音却被厚实的墙壁过滤得遥远而失真,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与己无关的热闹。
舒格尔象征迈着沉稳的、如同节拍器般精准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着那片喧嚣的光明走去。她的心,已经像一片在极夜中被极寒彻底冰封的、广阔的湖面,平静,且坚硬,不起一丝波澜。她的脑海中,只剩下唯一的、清晰的、燃烧着的目标。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一把出鞘的、锋利的匕首,撕裂了前方通道尽头那片耀眼的光幕,逆行而来。
那是一个浑身都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如同由西伯利亚的寒流与绝对的自信共同雕琢而成的、出鞘利刃般的身影。
蔚慕安骊。
她依旧是那副标志性的、仿佛将整个世界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姿态,双手悠闲地背在脑后,步伐看似散漫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君王巡视领地般的压迫感。她的出现,仿佛让这条本就冰冷的通道的温度,又凭空下降了几分,空气都变得稀薄而锐利。
当她看到前方的舒格尔时,脚步并未有丝毫的停顿或犹豫。她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那双冰川般的眼眸,甚至没有在舒格尔的身上聚焦。直到两人相距不过三步之遥时,她才缓缓地、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容置喙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姿态,微微侧过身,像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挡在了舒格尔的必经之路上。
通道内,瞬间针落可闻。
连远处那潮水般的欢呼,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凝固的寂静给吞噬了。
安骊没有立刻看她,而是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于无聊的、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有趣的裂纹。她的嘴角,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弧度。
“哟,象征家的大公主,”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淬了冰的冰锥,精准无比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这片死寂之中,“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不是来跑德比,而是来主持谁的追悼会。”
她终于缓缓地、如同高傲的君王垂赐一瞥般,低下了头。那双如同冰封了千万年的极地冰川般的眼眸,第一次如此正经地、不带丝毫轻浮与玩味地,直视着舒格尔。那眼神,不再是皋月赏时那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傲慢,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抵灵魂深处的、探究的审视。
“这条赛道……今天可是很拥挤的啊。”她的话语,像一句没头没尾的、充满了双关意味的谜语,却让舒格尔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脏,猛地、不受控制地一紧。
“挤满了那些……没能站在这里的家伙们的幻影。”
安骊的目光,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舒格尔,看到了某个不在这里的人。她轻轻地、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带着一丝自嘲与复杂情绪的音量,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这条寂静的、如同坟墓甬道般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我身上就背着一个,很重。”
蔚慕安骊的声音,并不响亮。
它甚至可以说是轻的,轻得像一片在极北之地的、永恒的暴风雪中,悄然飘落的、沉重的雪花。但那份轻盈之中,却蕴含着足以压垮一座山脉的、无法被任何言语所形容的“重量”。那是一种由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次无声的恸哭、无数份无法被言说的悔恨与思念,经过时间的残忍碾磨与淬炼后,所凝结成的、密度无穷大的、冰冷的精神实体。
然后,她的眼神,再度变得如同刚刚从冰冷的淬火液中取出的、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刀锋,死死地、不留一丝缝隙地,锁定了舒格尔。
“所以,别用你那副可怜兮兮的、自以为是的悲伤,来侮辱她们!”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那压抑的、自语般的沉重,而是化为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充满了无上威严与绝对意志的、暴君般的敕令!那声音,在这条狭长的、如同墓道般的通道里,激起了阵阵回响,像一把无形的、沉重的战锤,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敲击着两侧冰冷的墙壁,也敲击着舒格尔的耳膜与灵魂!
“你身上背负的重量,不会比我轻!”
“所以收起你那副给失败者看的表情!把你所有的东西,你的骄傲,你的血统,还有你那份沉重到可笑的责任感,全部给我砸到赛道上来!”
“让这场比赛,变得足够吵闹,吵到能让那些躺着的家伙们,都能听见我们的脚步声!”
她的话语,不再是单纯的声音,而是化作了一连串呼啸而出的、燃烧着的、刻满了符文的炮弹。每一颗炮弹,都精准地、残忍地,轰击在舒格尔内心那片用悲伤与自责所冰封的、广阔而死寂的湖面上。
她甚至没有等待舒格尔的任何回应,仿佛根本不屑于、也不需要任何回答。她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充满了蔑视与确信的冷哼,仿佛已经亲眼看见了自己想要的结果。然后,她便缓缓侧过身,让开了道路,迈着她那标志性的、看似散漫却又充满了无可撼动之强势的步伐,径直向着通道的另一端幽深的黑暗中走去。
她将战场,单方面地,设定在了这里。
她将战书,不容拒绝地,用最暴烈的方式,拍在了舒格尔的心上。
舒格尔站在原地,怔住了。
那柄由蔚慕安骊亲手掷出的、名为“挑衅”的沉重战锤,裹挟着暴君般的绝对意志与同类之间才能理解的深刻共鸣,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她那片用悲伤冰封的、死寂的湖面上。
冰层之下,那头因为朋友的坠落而陷入沉睡、因为自我的怀疑而蜷缩不动的、名为“斗争本能”的远古巨兽,终于被这震彻灵魂的巨响,彻底惊醒。
它睁开了那双熔金般的、燃烧着无尽怒火的双眼。
“咔嚓——”
一声细微的、却又清晰得如同世界末日来临般的脆响,从舒格尔的内心最深处传来。
那片坚硬的、厚重的、凝固了她所有悲伤与迷茫的冰面,应声碎裂。
但从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的裂缝中决堤而出的,不是悲伤的、冰冷的、令人溺亡的湖水。
而是被她用“责任”与“约定”死死压抑在最深处,那股滚烫的、狂暴的、足以熔化钢铁、焚烧大地的、火山熔岩般的——斗志!
舒格尔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最细小的一个点,仿佛被那股从灵魂深处喷涌而出的、灼热到极致的气息,给狠狠地烫了一下。
她看着蔚慕安骊那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孤高的背影。
这个曾经在她眼中,只是一个空有卓绝天赋、内心却无比傲慢空洞的、不值一提的对手,此刻,却像一把被投入了地心熔炉、经历了千锤百炼、又被投入极地冰海中反复淬火、真正开刃的绝世名刀。
她不再是为了自己那点可笑的、脆弱的自尊心而战。她将自己的悲伤,将另一个人的梦想,将那些“没能站在这里的家伙们”的幻影,一同投入了名为“觉悟”的熔炉,用自己的灵魂作为燃料,将它们锻造成了自己最锋利、也最沉重的武器。
她的强大,第一次,有了那种能够撼动山峦、撕裂大地的、真实的“重量”。
舒格尔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奇异的、猛烈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
那不是被挑衅后的愤怒,不是面对强敌时的戒备,而是一种……一种只有在寻找了一生之后,终于找到了那个唯一能与自己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用尽全力厮杀的宿敌时,才会感受到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的欣慰与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