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思绪,如同不受控制的、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瞬间飘回到了几天前那个闷热到让人几乎要窒息的、充满了汗水与消毒水味道的午后。
特雷森的康复训练室里,她正进行着每日例行的、枯燥乏味到令人发疯的恢复性动作。那根冰冷的、用来辅助平衡的金属扶手,早已被她手心的汗水浸润得湿滑。每一下弯曲、每一下抬腿,都牵动着她大腿后侧那撕裂般的、深层的、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的阵痛。
汗水,混杂着不甘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而紊乱,几乎就要在那种仿佛永无止境的、巨大的无力感面前,彻底放弃。
就在她即将崩溃的那个瞬间。
“咚!”
一瓶被另一只手的手心捂到温热的、尚未开封的矿泉水,被不耐烦地、几乎是“砸”在了她面前的、那落满了灰尘的窗台上。
芝诺抬起那张被汗水与泪水浸透的、狼狈不堪的脸。
蔚慕安骊,就站在门口。背对着训练室里的光,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喝水。”
安骊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简短,如同两块冰冷的石头在相互摩擦,甚至还带着一丝仿佛被人打扰了清净的、明显的不悦。
“——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她只是扔下这么一句别扭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是恶劣的话语,便头也不回地、像是逃跑般地,迅速离开了。那背影,仓促得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这里的空气灼伤。
但芝诺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那个连递一瓶水,都要装出一副凶狠样子的家伙,只是不擅长,或者说,是根本就不会如何去表达那份深藏于心的温柔。
那瓶水,被她手心捂热的温度,那份被强行塞过来的、笨拙到近乎于粗暴的关心,至今仿佛还清晰地、滚烫地,残留在她的掌心。
那份笨拙的温柔,与此刻赛道上那份冰冷的、不被任何人理解的残忍,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它们,都是那个名为“蔚慕安骊”的、笨拙的、孤独的人,所能做出的、最真挚的、毫无保留的表达。
所以,她不是在逃避。
她更不是在示弱。
她是在用整个赛场上最孤独、最危险、也最适合她这种“捕食者”的方式,将自己那份无人能懂的、因为挚友的倒下而产生的滔天愤怒,与自己所托付给她的、那份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名为“德比”的梦想,一同背负起来。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被遗忘的时刻,将它们,如同积蓄了整个宇宙能量的超新星般,彻底引爆。
芝诺欣慰地、信赖地,望着屏幕上那个孤独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背影。她缓缓地、缓缓地伸出双手,紧紧地、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攥住了身下那床柔软的、却因她的用力而显出无数褶皱的、白色的被子。
指节,因为极致的用力而一根根地、清晰地凸显出来,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微微泛白。青色的筋络,在她白皙的手背上隐隐暴起,如同蛰伏在地下的、虬结的树根。
她仿佛要将自己体内残存的、所有的力量;
要将自己对胜利那份从未熄灭过的、如同火焰般的渴望;
要将自己对那个唯一的、无人可以替代的挚友那份毫无保留的、绝对的信任……
全部都通过这个无声的、充满了力量感的动作,跨越遥远的空间,穿透所有的喧嚣与阻碍,化作一道无形的、澎湃的、足以撼动山河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那个在东京竞马场的赛道上,为她们共同的梦想而孤独奋战的、蓝白色的身影之中。
(四十二)
时间,在十几万人的狂热呐喊声中,被无情地压缩与燃烧。
赛程,终于如同被命运的巨轮无可阻挡地推动着,进入了那个传说中的、决定无数英雄命运的、被称为“心脏破碎之坡”前的最后弯道。
这里,是所有战术博弈的终点。
是所有阴谋与阳谋都将图穷匕见的、最后的审判场。
无论是精妙的战术算计,还是隐藏到现在的体力储备,都将在这短短的数百米弧线中,被彻底摊开在阳光之下,接受最残酷的检阅。
整个东京竞马场那如同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再次拔高到了一个全新的、超越了物理极限的维度。空气滚烫得足以将人的理智都彻底蒸发,每一个人的心脏,都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而在那片沸腾的、混沌的风暴最中心,舒格尔象征,依旧在领跑。
不,那已经不是“领放”这个词汇可以形容的了。
那是一种君临天下式的、将整个赛场都化为自己私人领土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支配!
“还在加速!我的天!进入最终弯道,在体力消耗最剧烈的这个节点,舒格尔象征竟然还在加速!她是要将所有对手的希望,在这最后的弯道上,就用最残忍的方式,彻底碾碎吗?!”
解说员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那嘶吼中,不再有激动,不再有亢奋,只剩下一种对眼前这幅超现实画面的、最原始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舒格尔的眼中,看不到任何对手的身影。她能看到的,只有前方那被午后炽烈的阳光照耀得有些刺眼的、通往终点、通往荣耀的最后一道弧线。
她的双腿,像两柄在神话时代的熔炉中、被反复锻打过亿万次的黑色战锤,每一次落下,都仿佛要让这片承载了无数传奇与泪水的草地,为之颤抖,为之臣服。
轰!轰!轰!
那漆黑的、如同王者披风般的决胜服大衣衣摆,早已在身后那狂暴的气流中,被撕扯得猎猎作响,如同君王在战场上展开的、宣告胜利的旌旗。那猩红色的内衬与胸前象征着象征家族至高无上荣耀的红领带,在狂风中疯狂地舞动,像两道在她身后燃烧的、永不熄灭的火焰。
在这已经超越了人类想象的极限状态下,她却更加执着地、近乎疯狂地,去想象那个本该存在于自己身后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她想象着,此时此刻,那个金色的身影,一定会像无数次训练时那样,不知疲倦地、顽强地追赶上来。然后,用那总是带着一丝狡黠和无限活力的声音,笑嘻嘻地、用尽全力地、在自己身后那个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距离上,大声地喊出那句约定好的信号:
“我要来了喔!小舒!”
然而,身后传来的,只有一片混乱嘈杂的、不属于任何人的脚步声。和那股因为被她远远甩开、而显得有些模糊的、代表着“其他对手”的、陌生的气息。
这里却没有她。
那个独一无二的、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属于她的宿敌,不在这里。
这份清晰到残酷的认知,像一根被淬炼到极致锋利的、冰冷的针,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她那颗早已被胜负欲与炽热情感填满的心脏。
那阵尖锐的、几乎要让她窒息的刺痛,非但没有让她减速分毫,反而像最强效的兴奋剂,激发出了一种更加深刻的、更加纯粹的、近乎于毁灭的执念!
也就在这时,在这条她曾通过录像带,看过无数遍的、熟悉到如同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最后弯道上,一个幽灵般的身影,在她那因为高速运转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脑海中,缓缓浮现。
是她的姐姐,“皇帝”鲁道夫象征。
那身威严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决胜服。那双深邃的、仿佛蕴含着整个星空的紫色眼眸。
就是在这里,在同样的位置,在同样决定命运的弯道上,她的姐姐,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君临天下的姿态,从看似已经陷入绝境的马群之中悍然杀出,开始了她那场传颂至今的、反超所有对手的、不朽的传说。
——哒、哒、哒……
幻听,出现了。
清晰得可怕。
她仿佛能听见,就在自己的身后,有一阵沉重、威严、充满了压迫感的、如同帝王在巡视自己领地般的蹄铁声,正在不紧不慢地响起。
那是属于“皇帝”的脚步声。
是象征家族那沉重如山的宿命,在她的耳边,用最严厉的方式,无声地拷问着她。
“你,仅仅做到这种程度就满足了吗?”
“你,仅仅是甩开这些对手就足够了吗?”
“‘象征’之名,所要达到的高度,就只有这样吗?”
幻影在质问,宿命在咆哮。
而另一边,挚友阳葵那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脸,与那句“我们的德比,一定会是历史上最精彩的对决”,如同最滚烫的、神圣的烙印,灼烧着她的灵魂,让她无法忍受任何一丝一毫的瑕疵。
“不能让这场比赛有任何遗憾!”
“要给所有人一个,最完美的答案!”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无声的、却仿佛要撕裂自己灵魂的、野兽般的呐喊,在她的心中,轰然炸响!
所有的幻影,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重压,所有的约定,所有的遗憾,在这一瞬间,被她那份已经超越了一切的、最纯粹的、最原始的胜负欲,彻底熔铸、彻底点燃!
她不再去想身后是否有人。
她不再去管前方还有多远。
她只是,遵从着自己最原始的、最核心的本能——
更快!
还要更快!
要将身后的一切,不管是现实的追赶者,还是脑海中的幻影,都彻底地、远远地甩开!
要用这双腿,跑出一条连“皇帝”的传说都无法触及的、独属于她舒格尔象征自己的、全新的、不朽的道路!
挚友的缺席,姐姐的回响。
光明的约定,沉重的宿命。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沉重到足以压垮神明的终极情感,如同两颗在宇宙中运行了亿万年、终于相撞的巨大恒星,在这一刻,于舒格尔象征的身体里,彻底引爆!
它们没有将她撕裂。
反而熔铸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更加纯粹的、闪耀着黑红光芒的、名为“胜利”的终极燃料!
但,就在她将自己的意志与灵魂,一同燃烧到极致的那一刻。
一道冰冷的、带着静电般刺痛感的、如同死神降临预告般的恐怖杀意,毫无征兆地,从她的斜后方,猛然袭来!
那不是幻觉。
那是一种身为顶尖强者,在无数次生死竞速中磨砺出的、对危险最敏锐的、如同野兽般的直觉!
舒格尔那因为极致专注而放大的瞳孔,猛地、剧烈地一缩!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向那个传来杀意的方向,飞快地一瞥——
一道蓝白色的闪电,裹挟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来自西伯利亚冰原的绝对寒气,以一种撕裂了空间、违反了物理法则般的、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那片被她远远甩开的、混乱的主马群之中,悍然杀出!
像一把在极北之地的冰泉中淬炼了千年的、淬着致命寒毒的、最锋利的冰之匕首。
直直地、毫不留情地、不带一丝犹豫地,向着她这颗正在熊熊燃烧的、滚烫的心脏,狠狠地刺来!
“——蔚!慕!安!骊!!!”
那道声音,与其说是人类发出的解说,不如说是一件被逼到极限的、名贵的弦乐器,在即将崩断前,所发出的、最凄厉、最尖锐的悲鸣。解说员那早已因为长达数分钟的、不间断的激情嘶吼而变得粗糙、嘶哑的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完全破音的、不再属于语言范畴的、混合了极致的恐惧与无上敬畏的尖啸!
这声尖啸,仿佛拥有着独立的、邪恶的生命,它化作了一道看不见的、实质性的音波利刃,穿透了电视信号的屏障,穿透了无数家庭客厅里那廉价或昂贵的扬声器,化作一道无形的、锐利的冲击波,狠狠地、不讲道理地,撞击在每一个正在观看这场比赛的、活生生的观众的心脏之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声尖啸强行凝固了。
“她来了!从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被判了死刑的、如同地狱般的最末位置上来了!她用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用神明都会为之战栗的姿态,撕裂了那道本应是绝望的、如同天与地之间般不可逾越的距离!在所有人都以为比赛已经失去悬念、在德比的至高荣耀即将被舒格尔象征提前加冕的时候!那匹孤独的、在西伯利亚冰原上蛰伏了整整两千米的苍狼,终于,终于在最后的时刻,亮出了她最致命的、那对足以撕碎神明咽喉的、冰冷的獠牙!!!”
“如果我在赛场中……”
医院的病房内,那片因为过度专注而形成的、近乎于死亡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被一声极轻的、仿佛随时都会破碎在冰冷空气中的、充满了无尽遗憾与心碎的窃窃私语,轻轻打破。
铃风阳葵的目光,如同被两根无形的、由悲伤和不甘铸就的冰冷长钉,死死地、一动不动地钉住了一般,黏在那块小小的、冰冷的、无法传递任何温度的手机屏幕上。她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将所有人都远远甩开的、强大到令人绝望、强大到让人升不起一丝追赶念头的、却又孤独到让人心脏阵阵抽痛的、黑红色的背影。
她那总是如同向日葵般、永远追逐着太阳的、嘻嘻哈哈的、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烦恼能够沾染到她分毫的、天使般可爱的模样,此刻,早已在这残酷到极致的、不留任何情面的现实面前,被碾压得粉碎,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脸,和一双因为盛满了太过巨大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去言说的悲伤而显得空洞的、失去了所有光彩的、如同枯井般的眼睛。
她本该在那里的。
她本该,就在那个最近的、最温暖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约定好的位置上。
她本该亲身感受着小舒那因为极致的速度而卷起的、如同风暴般的狂风,感受那风中灼热的、属于胜利的气息;她本该亲耳听着她那沉重而坚定的、如同战鼓般的心跳与呼吸,用那节拍来调整自己的步伐;她本该用自己的双眼,而不是通过这块冰冷的屏幕,去亲眼见证着她那决绝的、一往无前的、燃烧着整个灵魂的背影。
然后,就在进入这个最终弯道的时候,像她们在夕阳下的训练场上,气喘吁吁地、流着汗、却笑得无比开心地约定过无数次的那样,拼尽自己的全力,燃烧自己的一切,从她的身侧,如同离弦的箭矢般追上去,然后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大声地喊出那句属于她们俩的、独一无二的、充满了爱与挑战的、神圣的战吼。
可现在……
她只能躺在这张洁白得刺眼的、散发着浓重消毒水气味的病床上。那股味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是个伤者,是个失败者,是个被梦想抛弃的人。她像一个最遥远的、最无关的旁观者,像一个被世界遗弃了的、孤独的观众,眼睁睁地、无能为力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那份曾经在夕阳下的训练场上,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如同海誓山盟般的约定,此刻,就像她那条被冰冷的、沉重的白色石膏死死固定住的、动弹不得的右腿一样,变成了一个冰冷的、沉重的、不断提醒着她那份巨大落差感的、残酷的笑话。
一串串滚烫的、晶莹的泪珠,终于从她那早已空洞的眼眶中,挣脱了最后的束缚,像一颗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的流星,缓缓滑落。
它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啪”的一声轻响,恰好模糊了那个她最熟悉的、一往无前的黑红色身影。
那泪水中,有为挚友那破茧成蝶的、无与伦比的强大而感到的、发自灵魂深处的骄傲。
但更多的,是那份如同整个宇宙般浩瀚的梦想,被现实这颗冰冷的、坚硬的陨石,狠狠碾碎之后,所剩下的、那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悲伤。
“舒格尔象征依旧在前方!她的统治还在继续!最后的弯道已经过半,她与身后马群的距离,依旧是令人绝望的、无法用任何战术去弥补的、如同天堑般的距离!”
解说员的声音,还在用尽最后的气力,勉强维持着对领先者的描述,但他的心神,他的灵魂,早已被那道从地狱深处冲出的、冰蓝色的魅影所彻底夺走!
“可是在后方!在马群的最后方!那道蓝白色的身影!是蔚慕安骊!她动了!”
那不是“动了”。
那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肌肉收缩与能量释放。
那是积蓄了亿万年地质压力的、大陆板块最深处的火山,在这一刻,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轰然喷发!
是宇宙中最古老的、燃烧了百亿年的恒星,在生命的尽头,将自己所有的质量与光芒,化作了一场足以照亮整个银河系的、壮丽的超新星爆炸!
那是积蓄了整场比赛的、所有的愤怒与执念、所有的痛苦与不甘的、彻底的、毁灭性的引爆!
蔚慕安骊的眼中,早已没有了身边的十二位对手。那些五彩斑斓的、代表着不同荣耀与个人梦想的决胜服,在她那片冰蓝色的、只剩下唯一一个追猎目标的视野里,都退化成了毫无意义的、灰白色的、只需要轻轻一碰就会破碎的、必须被碾碎的障碍物。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最前方那个正在熊熊燃烧的、如同太阳般刺眼的、必须被熄灭的、黑红色的终极目标。
她的牙关,狠狠地、死死地咬合在一起。那力道之大,让她口腔中再次弥漫开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带着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她仿佛不是在咬紧牙齿,而是在用自己全部的意志、全部的灵魂,去碾碎那个遥远的身影!
“给我……停下……来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