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锤,精准而无情地,敲碎了赛场上那片先前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形成的、神圣而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
寂静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紧接着,一个名字。
一个由简单的音节构成的名字,如同在干燥到极限、铺满了枯枝落叶、延绵数千公里的广袤原始森林中,被某个漫不经心的神明,随手投下的那一点燎原的星火。
它从观众席的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被一个声音颤抖着、嘶吼着,瞬间点燃!
“舒格尔象征!”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在被点燃的刹那,便以一种超越了光速、超越了人类想象极限的速度,沿着人与人之间那由共同的目击、共同的震撼、共同的情感、共同的信仰所构筑起来的、无形的、名为“共鸣”的引线,开始了最疯狂的、指数级的蔓延!
“舒格尔象征!!”
一个声音,在万分之一秒内,变成了十个。十个声音,在百分之一秒内,变成了上百个。上百个声音,在十分之一秒内,汇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动天地、颠覆乾坤的、狂热到近乎失去理智的声浪洪流!
“舒格尔象征!!!舒格尔象征!!!舒格尔象征!!!”
这股由现场十几万名观众,共同的意志、共同的声带、共同的肺活量、共同的肾上腺素所呼喊而成的、已经近乎实质化的声音洪流,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从天而降的、要将整个世界都彻底淹没的滔天巨浪,以排山倒海之势,彻底淹没了赛道中央,舒格尔象征那本已因为力竭而脆弱不堪的听觉。
这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先前对决时的紧张与屏息;没有了对那两位如神似魔的强者,那份令人恐惧的实力的敬畏;没有了对最终结果的任何一丝怀疑。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最毫无保留的、对一位新王诞生所献上的、最狂热的赞美与最虔诚的崇拜!
这股声浪,是如此的沉重,如此的庞大,如此的不可抗拒。它成为了压垮舒格尔象征那根早已被沉重的宿命、神圣的约定、以及长久以来近乎残酷的自我压抑,所紧绷到了极限、甚至已经出现了无数细微裂痕的、名为“坚强”的琴弦的,最后一根、也是最沉重、最无法承受的稻草。
琴弦,应声而断。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再也控制不住了。
那声压抑了太久的哭嚎,如同被囚禁了千年的猛兽终于挣脱了牢笼,从她的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来。那不是寻常的哭泣,那是一场灵魂深处的、剧烈的山洪暴发。
她的身体,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那并非因为冲刺后的力竭,而是因为那股名为“情感”的洪流,在她的四肢百骸、在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疯狂地冲撞、肆虐。她的呼吸,变得支离破碎,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无法吸入足够的氧气而窒息。
那哭声,撕心裂肺,毫无保留,充满了这段时间以来所承受的、那些不为人知的、无尽的委屈;充满了在冲过终点线后,等待最终判决时,那每一秒都如同在地狱业火中煎熬的、无边的痛苦;当然,更多的,是在最终得到确认之后,那足以将整个灵魂都彻底融化的、如释重负的、极致的狂喜。
但,她没有倒下。
这是一个奇迹。
即使泪水,如同两条泛滥的河流,彻底模糊了她的整个世界,将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了晃动的、斑斓的光影;即使身体,在情感的剧烈冲击下,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地颤抖;即使灵魂,在狂喜与释放的极致快感中,不住地战栗。
但她的双脚,那双沾满了泥土与草屑、伤痕累累的双脚,却依旧如同被无形的、巨大的钉子,生生地钉穿了脚掌,死死地、牢牢地、不可撼动地,钉在了这片被她用鲜血与汗水、用意志与执念,彻底征服的、神圣的草地之上。
她颤抖着,缓缓地,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在执行一个早已在心中演练了千万遍的、无比神圣的动作。
她将那只早已被汗水浸透、被泥土染脏、甚至还沾着几片翠绿草屑的手,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伸进了自己那身象征着荣耀与战斗的决胜服的衣兜里。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与这里的一切——这激烈的、残酷的、充满了战斗与汗水痕迹的赛场——都显得格格不入的、柔软的物体。
她取出了一件东西。
一幅柔软的、洁白的、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暖而圣洁光晕的、纯羊绒质地的耳套。
那是阳葵,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她奔跑的意义本身,曾经在她最迷茫的时候,亲手送给她的、最珍贵的、承载着她们两人共同梦想的信物与礼物。
在全世界的注视下。
在赛场周围,那无数架如同怪兽眼睛般、闪烁着红光的、长枪短炮般的专业镜头的聚焦下。
在十几万道充满了崇拜、狂热与感动的目光的洗礼下。
舒格尔象征,用两只同样在剧烈颤抖的手,无比郑重地、无比虔诚地、仿佛在进行一场只有她自己才能够理解的、跨越了时空的、神圣的加冕仪式般,将那幅白色的耳套,轻轻地、郑重地,戴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在那一瞬间,一个物理学无法解释的奇迹发生了。
外界那山呼海啸般的、足以震碎现场所有玻璃的、震耳欲聋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温柔的、由爱与思念构筑而成的屏障,彻底隔绝了。
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在这片绝对的、属于她一个人的宁静之中,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她听不到观众的欢呼,听不到解说员的咆哮,甚至听不到自己那剧烈的心跳与喘息。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能听见。
那个她日思夜想的、那个总是像小太阳一样温暖耀眼的、金色的身影,就俏皮地、带着一丝狡黠的坏笑,轻轻地站在自己的耳边,用那熟悉的、如同盛夏阳光般灿烂明媚的、充满了活力的声音,对她说: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小舒!你可是我最骄傲的象征啊!”
泪水,流得更凶了。
如同两条冲破了最后堤坝的江河,汹涌澎湃,奔流不息,无法抑制。
但,她那剧烈颤抖的、仿佛随时都会崩溃的身躯,却在戴上耳套的那一刻,奇迹般地,不再颤抖了。
一股温暖的、强大的、来自于挚友灵魂深处的力量,仿佛通过那柔软细腻的羊绒,源源不断地注入了她的灵魂最深处,支撑住了她那早已在情感风暴中摇摇欲坠的、即将崩塌的精神世界。
她缓缓地、坚定地,将双腿岔开,调整到一个极具力量感的站姿。如同古老的、历经了千年风雨的橡树,将自己那粗壮的、盘根错节的根系,深深地、狠狠地扎进脚下的大地一般。
坚韧地、牢牢地、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碾压一切的统治力地,站在了这片被她彻底征服的草地之上。
然后,她猛地抬起右臂,朝着那片见证了这一切的、万里无云的蔚蓝色天空,朝着那十几万为她而陷入癫狂的观众,决绝地、充满了无上威严与绝对自信地,高高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那是日本德比——二冠胜利的宣告!
——就在她伸出手指的那一瞬间!
如果说,先前那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是席卷整个赛场的、夹杂着暴雨的狂风。
那么此刻,这片由十几万名见证者,在亲眼目睹了这场充满了宿命与传承的、神圣的加冕仪式后,共同引爆的、更加庞大、更加纯粹、更加原始的声浪,就是足以将天地都彻底颠覆的、狂怒的、沸腾的、无边无际的海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再有任何具体的名字!不再有任何具体的词语!
所有的语言,所有的词汇,都在这一刻,在这股已经超越了人类情感极限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如此的无力,彻底失去了它们原有的、能够承载意义的功能!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最能代表人类极限狂热的、如同地壳板块在深海之下相互挤压、摩擦时发出的、恐怖的、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地鸣般的咆哮!
这股声浪,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赛场上空的空气都在剧烈地震颤、扭曲,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波纹!悬挂在赛场上空的巨大转播摄像机,因为这恐怖的、实质化的音波冲击,而产生了剧烈的、如同筛糠般的、几乎要从钢缆上脱落的抖动!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喝彩了!
这是信徒们,对一位新神降临人间的、最狂热的、五体投地的朝拜!
这是见证者们,对一个崭新传奇拉开宏伟序幕的、最虔诚的、发自灵魂深处的礼赞!
这是整个时代,对那份跨越了时空、跨越了血脉、与多年前那个同样在此地加冕的、无敌的“皇帝”身影彻底重合的、名为“象征”的至高意志,所献上的、最崇高的、毫无保留的敬意!
她,舒格尔象征,用这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动作,以一人之力,彻底点燃了整个时代!
那姿势,那眼神,那君临天下的、睥睨众生的气场,与多年前,她的姐姐,那个被誉为赛马娘史上最强的、不可超越的“皇帝”鲁道夫象征,在这里加冕二冠时,一模一样!
那不是模仿,那是传承!是血脉的延续!是意志的宣告!
是向全世界,发出的、最嘹亮、最不容置疑的宣告!
宣誓着象征家族那至高无上的、流淌着荣耀与胜利的血脉,仍在奔腾不息地延续!
宣誓着她与挚友阳葵那份沉重而神圣的、赌上了一切的约定,已经完美无瑕地、超越期待地兑现!
宣誓着在那条充满了荆棘、血泪与挑战的三冠征途之中,这沉重无比的、足以决定整个时代走向的第二冠,已经,被她用自己的意志与泪水,牢牢地、死死地,攥在了自己的手中!
“奇迹!这是一个与多年前何其相似的、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宿命般的奇迹!”
解说员的声音,因为被眼前这幅充满了传承与宿命的、如同神话般的画面深深感染,已经完全失控,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激动的、近乎哽咽的哭腔!他几乎是在用生命嘶吼!
“同样的赛道!同样的最后直线!同样的、令人窒息的、碾压一切的绝对实力!同样的、属于最强者的、君临天下的胜利姿态!皇帝的影子,在这一刻,与舒格尔象征的身姿,跨越了时空,彻底重合了!”
“她没有被那沉重的、足以压垮任何天才的宿命所压垮!她没有被那神圣的、近乎残酷的约定所束缚!她将这一切的苦难与重压,都熔铸成了自己王冠上最耀眼的、独一无二的宝石!她用这场荡气回肠的胜利,向全世界,向所有质疑者,向所有见证者,做出了最有力、最响亮的证明!一个新的传奇,一个新的时代,一个只属于舒格尔象征的、伟大的时代,已经,到来了!!”
舒格尔象征的这第二冠,在这一刻,其意义已经远远超越了一场单纯的比赛胜利。
它是由铃风阳葵那破碎的、令人心碎的、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夙愿,与象征家族那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至高无上的荣耀意志,共同在名为“命运”的熔炉中,经过烈火的千锤百炼,所熔铸而成的、一顶沉重得近乎滚烫的、金碧辉煌的、独一无二的冠冕!
这顶冠冕,此刻,正由舒格尔象征亲手,为自己戴上。
“啊……啊……”
病房里,阳葵看着手机那小小的屏幕上,那个痛哭流涕、浑身泥泞,却又无比坚韧、无比耀眼的黑色身影。
她看着她,看着那个本应由自己去守护的、总是有些笨拙和内向的挚友,此刻却如同天神下凡般,独自一人承受着整个世界的欢呼与崇拜。
她看着她头顶上,正戴着那个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洁白无瑕的、她曾经在那个下着冰雨的清晨,亲手为她戴上的、那个承载了她们共同梦想的、最珍贵的白色耳套。
那一刻,阳葵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道堤坝,也随之崩塌了。
那条一直以来,为了不让舒格尔担心,为了维持住自己那个阳光开朗、永不言败的形象而苦苦支撑着的、最后的、名为“坚强”的防线,在看到挚友戴上耳套的那一刻,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崩溃了。
“啊呜……呜呼呼呼——!!!”
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翻过身,将自己的脸,深深地、狠狠地埋进了那柔软的、还带着一丝医院特有的、清冷的消毒水味道的枕头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被枕头吸收了大半,显得沉闷而压抑,但其中的情感,却比任何响亮的哭嚎都要来得汹涌、猛烈。
那哭声里,已经没有了自己因为伤病而无法上场的、那份深入骨髓的遗憾。
那哭声里,已经没有了对自己那脆弱的身体、对命运无情捉弄的、那份无能为力的悲伤。
剩下的,只有最纯粹的、感同身受的、仿佛自己的心脏也要跟着在胸腔里炸裂开来的、极致的喜悦。
与那份仿佛自己也一同站在赛场之上、一同冲过终点线、一同戴上了那顶荣耀冠冕的、无与伦比的、直冲天际的骄傲!
她赢了。
不。
是她们,一起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