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睿一直坐在旁边的凳子,背对着坐在喜床上的赤云。喜房内十二对龙凤烛将茜纱窗照得透亮,赤云低头垂眸盯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双手,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头上沉重的凤冠压得她头疼,看着景睿那道疏离的背影,鼓起勇气问:”太子,天色已晚,可是要歇息了?"
景睿没有理她,她不敢把自行将凤冠取下,只能把头靠在床栏上,缓解头上的压力。夜半更漏声里,床上撒满了象征着“早生贵子”的果品。可她的夫君宁愿伏在案几上睡觉,也不愿靠近的喜床。太子不靠近喜床,她也不敢独自躺到床上,只得靠着床任睡意爬上双眸,迷迷糊糊地睡去。
五更天微亮时,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太子回了一句:“进来吧。”
赤云从声音中清醒。宫女们捧着金盆推门而入。看着他俩的样子,对视了一眼,然后走近赤云身边。赤云终于卸下头上沉重的压力。脱下新婚的喜服,洗漱装扮后,穿上宫女送上的大红色衣裙。景睿也换好衣服。一言不发地管自己走出宫门,赤云不知所措,见景睿等在门外,连忙走了出去。婚后第一次请安,两人必须同时去,景睿也不愿意,也不能在这种大事上失了礼。
景睿和 赤云立在凤仪宫描金彩绘的殿门前。门外的宫女大声传道:“太子、太子妃给皇后娘娘请安。”
里面传来皇后的声音:“请进来吧。”
两人跨过三尺高的朱漆门槛,扑面而来的是各式脂粉的香气。——殿内的银烛台将房屋照得恍如白昼,紫檀屏风前,按品级端坐着十来个华服妇人。
凤仪宫里十分安静,静得在往殿内走时,赤云都能够听见自己裙摆上的玉禁步发出细碎声响。那十来个华服妇人个个敛声闭气,带着各种眼光看着这一对新人。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赤云和太子行礼。皇后染着蔻丹的手突然覆上来,"好孩子,这么早就起来了,为什么不多睡回?“
赤云不知如何作答,这起床和请安不都是有规定的吗?她只能低下头,微微笑着。
皇后转头对太子说:“太子,你带着太子妃给方贵妃行礼吧。”
太子应着,走到左边第一个位置,赤云连忙跟上,两人一起行了礼。方贵妃递过来一只羊脂玉镯,赤云双手接过,称了谢交给身后的托盘上。赤云一个个对着那些华服妇人行礼。这些簪金戴玉的嫔妃们,不过是困在牢笼里的金丝雀。
赤云行礼行到心惊。这些原来都是皇上的女人,他居然有那么多位妃子。这些还只是些有头有脸,其他不知还有多少地位低下的嫔妃。这皇后看着高贵,要与这么多女子同事一夫,要应付那么多丈夫的女人也真是辛苦。又想到,如若太子将来登上大位,自己也要应付那么女人,不免心中担忧。
行完礼,又跟皇后说了回话。太子因为朝上有事,她独自回到东宫。
这问安行礼是每天都要做的,赤云想着都觉得心累。刚坐下,宫女春儿过来:“太子妃,这是今天收的礼物,请你查验一下。”
赤云也不知道礼物的价值,问:“你还记得这些礼物是谁送的吗?”
春儿说:“依稀记得。”
“那你把这些东西写上谁送的,放到柜子里。”赤云说:“我困死了,能不能睡会儿?”
夏儿说:“不行,过会儿,几位公主要来给太子妃行礼。”
“还要行礼。”赤云有点后悔进宫来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银铃般的笑声,赤云条件反射地挺直腰背。五公主茜色裙裾扫过门槛时,她下意识要行平礼,又硬生生改成半受礼的姿势。
“淑兰姐姐。”三公主叫着抓住赤云的手。赤云听夫人说过,五公主与淑兰最是要好。也亲热地叫:“五公主。”
四公主走上来说:“还叫淑兰姐姐,应该叫太子妃了,不要再叫错了,母后又要说了。”她突然提高声调,眼睛却瞟向殿外值守的嬷嬷。赤云明白这是在提醒她隔墙有耳。
“知道了,淑兰姐姐,你成了太子妃真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天天一块儿了。”五公主很兴奋开心。
“人家现在是太子妃,又不是我们是姑娘家,她要帮母后做事的,哪里有空老跟你玩呀。”另一位说。
“不能天天一块儿玩,想见就能见着也是好的。”五公主说。
赤云不敢说话,这几位跟淑兰关系都挺好。她怕说错话,引来怀疑。
“太子妃怎么一脸倦容,是不是昨夜跟太子……”三公主笑着说。
“你不害臊,说这些。”二公主打她,一边朝看摇头,眼睛往门外看了下。三公主明白姐姐意思,接过茶盏的手顿了顿,她故意让茶盖发出脆响,果然看见帘外闪过一抹黛蓝色衣角。
“既然太子妃累了,我们先走吧,反正以后常在一起了。”四公主说。
“好吧,太子妃,你先休息,我们走了。”三公主说。
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想想公主们刚才的神情,这屋里有人一起在监视着她。不知道这人是谁派来的,从此在生活在别人是监视中,赤云觉得浑身不自在。
小睡了一回儿,赤云无事可做。琴棋书画,针线女工,在山上学过一点,只是她醉心于医术,对这些既不精通也没兴趣。淑兰不会医术,她在这里看医书也不合适。只得随便拿了本书看起来,她越发怀念跟翠竹一起时单纯的快乐。翠竹,她唯一的亲人,唯一可以依赖的人。相府带过来的四个丫环,都是以前照顾淑兰小姐的,跟她不熟,也不了解她。赤云觉得很孤独。翠竹,要怎样合理地让翠竹进宫,这样自己至少还有个说话的人。
太子晚上没有到她这边来。他让人来传话说晚上要与大臣议事,睡在书房。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赤云心中也不免落寞。心中又想,这宫中的日子不容易,是不是不该让翠竹进宫,承受这些本不该由她承受的拘束和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