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疼的是右眼。
我蜷缩在硫磺味的焦土上,指缝间漏出的光不是人间应有的颜色——猩红里掺着石油般的紫,像有人把晚霞和经血搅在一起泼满了天穹。眼球在颅骨里胀大,仿佛有蜘蛛正沿着视神经产卵。
“别动。”我对自己说,声音却成了混着金属刮擦声的陌生语调。这是奖励还是惩罚?地狱难道不该直接把我扔进油锅吗?
第二阵剧痛来自肋骨下方。左侧第三与第四根骨头之间,有东西正顶开皮肤往外钻。我扯开浸满冷汗的衬衫,看见四根莹白的手指从肋间伸出,指尖还挂着淡金色粘液。
“收回去。”我试图用对待旧部下的口吻命令它。那手指居然瑟缩了一下,缓慢缩回体内,只在皮肤上留下蜈蚣状的凸起。哈,看来恶魔也吃这套。
右眼的灼烧感突然加剧。我扒开眼皮,借着不远处岩浆河的反光,看见自己的虹膜裂成了双重漩涡——外圈是凝固的血色,内里闪着宝石般的亮红。被这双眼睛扫过的岩石表面泛起细密水珠,等等,那好像是......
回忆。我触碰岩壁的瞬间,石头上浮现出Evan临死前的微笑。冷汗顺着脊椎滑进尾椎骨,等等,我的脊椎末端是不是多了什么?
翅膀是在我试图站立时爆开的。
肩胛骨传来布料撕裂声,某种轻而韧的东西从背后急速延展。我踉跄着扑向岩壁,看见自己投在石壁上的影子——一对蝶翼正缓缓舒张,翅脉间镶嵌着无数转动的眼球。最荒谬的是,这些眼睛的瞳色全都不一样:琥珀色属于被我毒杀的议员,灰蓝色来自第一个栽赃成功的警察......
“真吵。”我捂住耳朵,但那些瞳孔开合的簌簌声是从颅内响起的。每颗眼球都在尖叫,用它们主人的声线复述临终遗言。直到我扯下衬衫撕成布条蒙住眼睛,才在黑暗中找回些许安宁。
肋骨间的手就是这时候再次探出来的。
这次它更从容了,四根手指轻轻搭在我颤抖的膝盖上。我抓住这截不属于自己的肢体,发现触感像在抚摸一块冷藏的鹅肝。“你能做什么?”我压低声音问,不确定是在问手还是问整个变异的身躯。
手指突然翻转,用指尖划开我的掌心。血珠涌出的刹那,四周岩壁上的鬼火齐齐转向,仿佛被无形琴弦牵动的提线木偶。我试着朝最近的火光勾动手指,那簇磷火竟温顺地飘来停驻在指尖。
“啊......”我忍不住笑出声,震得蒙眼布滑落在地。现在我看清了,每个被操控的鬼火里都蜷缩着残缺灵魂。他们曾是赌场里输光筹码的蠢货、高速公路醉驾的混混、还有把针头插进女儿胳膊的毒虫——我的收藏品比梵蒂冈的圣髑盒更丰盛。
肋间的手忽然自动缩回。远处传来马蹄声,混合着电子杂音的嘶吼刺破地狱的永夜:“那边的!新来的滚去检疫站——”
我抚平衬衫褶皱,将翅膀收拢成暗蓝色披风。经过岩浆河时,我驻足打量自己的倒影:皮肤白得像淋过石灰水,蓝发间多了对颤动不休的触角。最妙的是那四根不属于人间的手指,此刻正从袖口探出,优雅地梳理着发尾。
“Violette大人?”检疫站的劣魔盯着我翅膀上未干的血痂(那其实是从眼球分泌的不知道什么液体),“您、您确定是今天刚堕天的? ”
我用第四只手轻点他眉心。鬼火顺从地钻进这可怜虫的鼻腔,让他开始用匈牙利语背诵《古兰经》——这是我上个月处决的走私犯生前最后一刻的祷词。
“带路。”我踏上锈迹斑斑的浮空艇,肋间的手正因兴奋而微微抽搐,“去能买下整个街区的地方。”
舷窗外,数万颗属于我的眼球正在地狱穹顶闪烁。它们会找到Evan的,毕竟他教过我:真正的权力从不握在掌心,而是寄生在每一道恐惧的视线里。
后记:
当晚我用新手指弹奏了检疫站的管风琴。音管里爬出的尸虫随着音符炸裂,而四指在琴键上跃动的模样,恰似当年Evan替我编发时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