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的熔岩河永无休止地奔流,发出的咆哮与人间火焰的噼啪声截然不同。但有些夜晚,当我闭上眼,仍能清晰地听见那场大火的声音——不是地狱的业火,而是许多年前,那场将一个小女孩送到我身边的、人间的大火。
那一年,我十八岁,刚刚坐上那个并不舒服的位置不久。报纸是我的眼睛之一,而我总是对那些离奇、黑暗、未被完全讲述的故事格外留意。“贵族之家毁于一旦,唯幼女幸存”——这样的标题足够吸引任何人的注意,尤其是,当报道的字里行间暗示着某种“非比寻常”的可能性时。
我亲自开车去了那个小镇。空气中还弥漫着烟尘与烧焦木料的气味,混合着冬日积雪的清冷。那栋曾经华美的宅邸如今只剩下一个焦黑的骨架,像一头巨兽的残骸,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地控诉,或者,是解脱。
警察、记者、好奇的围观者……像苍蝇一样围绕着这片废墟。他们的喧嚣、猜测和廉价的好奇心,让这一切显得更加丑陋。我靠在车门边,点燃一支烟,目光越过这些无用的背景,落在不远处一棵光秃秃的橡树下。
就是她。
照片上的小女孩,Leicester。她穿着一件过于单薄、显然不合身的黑色外套,可能是某个邻居或救济机构临时给的。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黑色匕首。粉棕色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脸上沾着烟灰,左眼下似乎有一小块新鲜的伤痕。
但吸引我的不是她的狼狈,是她的眼睛。
周围是哭嚎的远亲(为了遗产?),是喋喋不休的记者,是试图询问却得不到回应的、一脸挫败的警察。混乱像一层油腻的薄膜包裹着现场。唯有她,置身事外。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片仍在冒烟的废墟,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属于六岁孩童应有的茫然。那是一种……极致的平静,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眼前烧毁的不是她的家,不是她过往的一切,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需要被评估的残次品。火焰在她蓝色的瞳孔里,没有留下恐惧,只留下了一片冰冷的余烬。
一个穿着制服的女警蹲在她身边,试图递给她一杯热可可,语气带着程式化的怜悯:“可怜的孩子,吓坏了吧?别担心,我们会为你找到新家的……”
小女孩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废墟上,仿佛在阅读一本只有她能看懂的书。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一片焦黑的、似乎是某种玩偶残骸的碎片,滚落到她的脚边。她低下头,看着那团丑陋的黑色物体,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她的小脚,踩了上去。
不是愤怒的践踏,也不是孩子气的破坏。那动作带着一种精准的、决绝的力道,轻轻一碾。
“咔嚓。”
微不可闻的碎裂声。然后,她移开脚,那片焦黑彻底化为齑粉,混入了泥雪中。
那一刻,我明白了。报道里隐晦的猜测,邻居们窃窃私语的“恶魔”、“女巫”,或许都搞错了方向。这不是一场意外,也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这是一个灵魂对自身所处环境的、最彻底的否定与清理。是判决,也是执行。
我掐灭了烟,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迈步向她走去。皮靴踩在混着泥水和灰烬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无视了那个还在试图安抚她的女警,径直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她眼底那片荒芜的平静,以及左眼下那确凿无疑的、像是被飞溅火星烫伤的小小痕迹。火焰的吻痕。
女警想要阻拦我:“先生,您是?”
我没有理会,目光始终停留在小女孩身上。我摘下右手的手套,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没有任何威胁性,只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这里的空气糟透了,不是吗?” 我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怜悯或者夸张的温柔,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充满了无用的灰烬和愚蠢的问题。”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从废墟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脸上。她在审视我,用一种远超她年龄的、近乎残忍的冷静。她在衡量我的价值,我的意图,我是否……与这片灰烬是同类。
我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那里很安静。有永远不会熄灭的壁炉,有真正的音乐,还有……足够容纳所有秘密的空间。”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碾碎玩偶残骸的那只脚,然后重新看进她的眼睛,“没有人会再用‘可怜的孩子’这种词来称呼你。”
风卷着灰烬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刺鼻的气味。周围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女警困惑地看着我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时间似乎凝固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了她的小手。那只手也很脏,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灰烬。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她冰冷的小手,放在了我不带手套的、温热的手掌上。
没有依赖,没有信任,那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基于共同认知的、冰冷的契约达成。
我握住了她的手,站起身。她的手很小,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
我对那个不知所措的女警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属于“远方表亲”的悲伤而坚定的表情:“后续的法律和手续问题,我的律师会处理。这孩子,我带走了。”
我没有再回头看那片废墟。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将这块未经雕琢的、在灰烬中重生的黑钻石,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牵着她,走向我的汽车。她走得很稳,脚步没有一丝迟疑或回头。
打开车门,让她坐上副驾驶座。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个嘈杂无趣的世界。我坐进驾驶室,发动了汽车。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
透过后视镜,我能看到她还保持着那个笔直的坐姿,目光透过车窗,平静地注视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那片属于她过去的地狱景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运行声和我们两人的呼吸。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找到同类般的满意。
“欢迎来到新世界,Leice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