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意识。姑且,还能称之为『意识』的这东西。像是一叶在名为『永恒』的、漆黑无光的暴风雨中,随时随地都会被下一道无法预测的巨浪彻底撕成碎片的、腐朽不堪的脆弱小舟。它漂浮着,挣扎着,沉没着,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充满了绝对恶意的力量狠狠地抛上浪尖,然后,再度无情地、重重地砸落。在那名为『剧痛』的、无边无际、翻涌不休、仿佛要吞噬掉整个宇宙的漆黑浪潮之中,它仅仅只是在进行着徒劳的、毫无意义的、可笑至极的载沉载浮。
有什么东西——某种钝重、冰冷、带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道的东西,像是某个存在于地狱最深处、以折磨灵魂为乐的刽子手手中那柄永不知疲倦的、沾满了无数怨魂血污的沉重骨锤,一次,再一次,执拗地、反复地、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节奏感,敲打着我那早已不堪重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碎裂成无数细小粉末的脑髓最深处。脑浆,似乎都要从那被强行敲开的、细密的骨缝中,混合着滚烫的鲜血,一点点地、粘稠地溢流出来了。
一遍又一遍,如同最冷酷、最没有感情、甚至连存在本身都只是为了施加痛苦的拷问者,它在用最直接、最蛮横的方式,质问着我。用一个……一个简单到近乎荒谬可笑,却又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碾碎整个已知世界的、终极的疑问。
为什么……我……会……如此地……如此无可救药地……傲慢……?
傲慢。傲慢。傲慢。傲慢。傲慢。傲慢——!!!
自信?……哈。那是什么可笑的东西?在哪个早已模糊不清、如同褪色旧照片般的遥远过去,或许,曾经的我,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握有那种廉价的、如同塑料玩具般的玩意儿。但现在,此时此刻,就在这里,我无比清晰地、如同醍醐灌顶般(虽然这“顶”是被剧痛和绝望强行灌入的)认知到了——那不过是一种廉价到骨子里的、虚无缥缈到甚至不配拥有实体形态的、彻头彻尾毫无任何根据的自我陶醉罢了。一种……足以将自己和最珍视之人一同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致命的幻觉。
而现在,此时此刻,就在这里,我正用着这副连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强行吞咽滚烫的、布满棱角的玻璃碎渣,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浓稠得如同融化铁水般的血沫的破败身躯;用着这具几乎已经不能算是『活着』、仅仅是在名为“痛苦”的燃料驱动下苟延残喘、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残骸;无比清晰地,如同被地狱业火烧得赤红滚烫的刑讯烙铁,毫不留情地、带着灼烧灵魂的“滋滋”声响,直接狠狠烫印在名为『陈墨轩』的这个卑微灵魂最根本、最核心的结构之上那般,**『理解』**了那份愚不可及的、无可救药的傲慢,所需要付出的……那沉重到无法承受、却又必须承受的……代价。
被碾碎。被蹂躏。被践踏。被那个……那个仅仅是存在本身,就仿佛是对世间一切色彩、一切温暖、一切生命活力的绝对否定与无情嘲弄一般的纯白存在——如同对待路边一块碍眼的、脏兮兮的小石子,又或者是不小心沾染在鞋底的、令人作呕的污泥那般,极其自然地、极其随意地、甚至可以说是带着某种令人从灵魂深处泛起彻骨寒意的、病态的优雅姿态……漫不经心地……毫不在意地……一脚踢开。
这就是……结果。
这就是我那曾经自以为是的、建立在所谓模糊不清、漏洞百出、充满了个人主观臆断的『原作知识』(来自那早已远去的、另一个世界的、名为“动画”的廉价娱乐)之上的、愚蠢透顶、异想天开的『攻略』计划,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唯一可能通往的……悲惨的、可笑的、充满了血与泪的……终点。
蠢货。
蠢货。蠢货。蠢货。蠢货。
无可救药的蠢货。
比起被遗忘在城市最阴暗潮湿的角落、那终年不见阳光、散发着腐烂与绝望恶臭的下水道里、最污秽不堪、令人掩鼻作呕的漆黑淤泥还要……还要污秽千万倍、恶臭亿万倍的,无可救药的终极蠢货。
那就是我。
——陈墨轩。一个……亲手将她推入死亡深渊的……罪人。
仅仅,就因为我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的愚蠢——这无可辩驳的、罪该万死的、该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愚蠢——
我只能……我他妈的只能……眼睁睁地,用这双几乎被喷溅而来的温热血液和无法抑制夺眶而出的滚烫泪水彻底模糊、只能看到一片血色朦胧、如同地狱绘图般扭曲景象的眼睛,看着她——看着那个……那个本应被我用尽一切、赌上所有可能的轮回(如果我真的拥有那该死的、如同诅咒般的能力的话)、耗尽所有生命去守护的她;那个本应如同雪山上迎着寒风初次绽放的、纯洁无瑕的冰洁花朵、如同传说中独一无二、散发着永恒光芒的稀世宝石般,绽放出世间最耀眼、最纯净、最温柔光芒的她;那个在我这颗早已因为现实的灰暗和可能的孤儿身份(记忆模糊,但那份对温暖的渴望如此真实)而变得贫瘠荒芜的心中,占据了唯一且最珍视位置的人——
为了保护我这样的……连称之为『渣滓』都显得过于抬举、甚至是对“渣滓”这个词本身的一种侮辱的……无可救药的废物……
就那样。
在我的眼前。
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被那个仅仅是披着一张人皮的、行走的灾厄本身,那个名为『强欲』(Greed)的怪物,用一种……一种近乎于亵渎神明般的、令人从灵魂根源处泛起彻骨寒意与生理性反胃的、漫不经心的随意姿态……残忍地、彻底地、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她所拥有的……一切……
她的生命。她的尊严。她那如同初升朝阳般、本应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以及……那本应更加、更加、更加灿烂辉煌的,名为『活着』的、宝贵到无可替代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珍惜的时光。
而我呢?
在那如同慢镜头般被无限拉长、又如同电光火石般短暂的、地狱般的瞬间,我做了些什么?
……不。
是什么……都没能做到。
我甚至没能……没能为她承受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没能替她挡下哪怕一点点伤害!
连像样的……哪怕是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的悲鸣,都因为喉咙深处早已被不断向上翻涌的、带着浓烈铁锈般腥甜气味的粘稠血沫彻底堵死、凝结,而最终只能化作毫无意义的、如同濒死鱼儿离水般、嘶哑的抽气声——“嗬…嗬…嗬……”——然后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无声无息地……彻底消散在这片冰冷得如同墓穴最深处、连光线和声音都不愿踏足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空气里。
……动……动起来啊……!该死的……该死的废物……给我动起来啊……!!!这没用的身体!!!这该死的、不属于我的身体!!!
我在命令着。在意识的最深处,用尽所有残存的、可悲的、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意志力,对着这具仿佛早已被抽走了所有牵动关节的丝线、彻底失去了大脑控制、如同灌满了冰冷沉重铅块的、不听使唤的残破躯壳,发出徒劳的、无声的咆哮。我拼命地,将意识中残存的、最后的那一点点……那微不足道到甚至堪称滑稽可笑的、如同即将熄灭的萤火虫尾光般的力气……竭尽全力地,如同进行着一场与整个宇宙的角力般,试图汇聚到那只还能勉强感知到一丝微弱存在的右手食指的指尖。
那截……早已因为之前的(?)某种冲击或折磨而扭曲变形、骨头似乎都已错位、呈现出一种死人般毫无血色的苍白、并且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的指节,此刻正沾满了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她的、已经开始因为接触空气而变得暗红发黑、散发出不祥粘稠气息的血污。
然后——
终于。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冰冷的、麻木的、几乎失去所有知觉的指尖,触碰到了。
是腹部。腹部。那个地方。那个本应是温暖的、柔软的、蕴藏着生命脉动与活力的、神圣的所在。
然而现在……从那颤抖的指尖上传来的触感,却是……一种足以将灵魂瞬间冻结成冰块、然后彻底粉碎的、刺骨的冰冷……一种令人胃部剧烈抽搐、胆汁都快要呕吐出来的、粘稠湿润……以及一种……一种仿佛能够吞噬掉世间所有光明、所有希望、所有意义、甚至连存在本身都要被吸入其中的、名为**『空虚』**的可怕质感……
那个地方……那个本应存在着生命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是被某种蛮横无理的、充满了恶意的力量,硬生生从中掏空了一样……只留下一个……一个深不见底的、正在向外汩汩冒着温热(正在迅速变冷)液体的……洞……
瞬间——!!!
痛。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单纯的『疼痛』了。“痛”这个字,太过苍白,太过无力,根本无法形容此刻我所承受的万分之一。那甚至超越了语言所能形容的极限,超越了人类所能想象的极限。那是……被活生生的撕裂。是从内到外,被某种无法理解的、绝对蛮横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恐怖力量彻底搅碎。是仿佛有无数根在炼狱最深处的业火中烧得赤红滚烫、并且布满了狰狞倒钩的灼热铁链,蛮横地、深深地、刺穿了我的五脏六腑,缠绕住我的每一根骨头,然后……用最狂暴、最残忍、最不容置疑的力量,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地、无情地拉扯!仿佛要将这具卑微的躯壳彻底分解成最原始的、毫无意义的粒子!将我的存在本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视野,在连思考都无法进行的刹那之间,被一片纯粹的、刺眼的、足以剥夺任何思考能力与存在感的白光彻底覆盖、淹没。随即,又被代表着『绝对绝望』与『终结』的、无边无际、连一丝星光都不存在的、永恒的漆黑……彻底吞噬。
唔…啊…啊啊…嘎…嗬……嗬啊啊啊啊——!!!
不成形状的、破碎的、如同野兽濒死前最后挣扎的音节,混合着大量血泡在喉咙深处不断生成又破裂、发出粘稠湿漉漉声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我那早已失去原本发声功能的、被血液和痛苦填满的声带最深处,被这股如同海啸般席卷一切、无法抗拒的剧痛艰难地挤压出来。
疼…!好疼…!疼死了啊…!可恶…!可恶啊啊啊啊…!这…这都是我…自找的…!是我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一样…像个被虚假情报冲昏头脑的愚蠢赌徒一样…愚蠢透顶地…一头撞上了名为『强欲』的、那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绝对恶意和行走灾祸…!是我害了她!是我——!!!是我这个该死的废物!!!
但这…这点程度的痛楚…!这点该死的、微不足道的、理所应当的惩罚…!比起她所承受的……又算得了什么…?!连万分之一都不到吧?!
脑海中,如同划破永恒黑夜的唯一一道惨白闪电般,无比清晰地、反复地掠过的,是她挡在我身前时,那个看似纤细、甚至有些单薄、却又蕴含着无法想象的坚韧与决绝的背影。那样的坚定,那样的毫不犹豫,甚至在那份义无反顾、如同飞蛾扑向毁灭烈焰般奔向死亡的决绝之中,还带着一丝……一丝令人心脏如同被生生捏碎、揉烂、痛到无法呼吸的……温柔。
在那个瞬间,她所承受的……那绝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痛苦……那是……那是远超我现在这种低劣的、如同蚊虫叮咬般的生理性痛楚千万倍、亿万倍的……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与不公……是名为『命运』的、最残酷无情的嘲弄……是被最珍视(?)之人的愚蠢所连累的绝望……
——与之相比,我现在所承受的这点微不足道的、仅仅是肉体层面的痛苦,简直…简直就像是被一只夏夜里微不足道的蚊子,隔着厚厚的衣服,轻轻叮咬了一下般……不值一提!!!!!完全不值一提!!!!!!
『——唉……真是的。』
如同情人枕边的耳语般轻柔,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却又似最锋利的、淬了极北之地万年寒冰的锥子般,蛮横地、不由分说地、精准无比地刺穿早已因剧痛和失血而嗡鸣作响、几乎失去所有正常功能的耳膜的声音,恰在此刻,仿佛带着某种刻意的、令人作呕的悠闲与从容,从我的正上方,慢悠悠地、如同飘落的羽毛般,飘落下来。
那语气中,听不到丝毫的嘲弄或者得意,更像是一种……类似于午后的小憩被某个不识时务的、嗡嗡作响的苍蝇无端打扰了的,那种纯粹的、发自肺腑的、毫不掩饰的……不悦。一种高高在上的、视万物为刍狗的、理所当然的不悦。
『……我说啊,为什么总是有人不能好好地理解呢?就不能稍微体谅一下别人的难处吗?我啊,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平平稳稳地过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享受我理所应当拥有的、不被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打扰的『权利』而已。这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完全没有吧?这是再基本不过的要求了,对不对?每个人都应该拥有这样的权利,这是不言自明的真理。结果呢?偏偏就是你们这些家伙,总是这样。随随便便就擅自闯进别人的领域,发出各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噪音(比如你刚才那难听的呕吐声和现在这濒死的喘息声),做出各种各样让人感到非常、非常不愉快的事情(比如用你们那肮脏的血污染了我的视线范围),用最粗暴、最野蛮、最令人无法容忍的方式,践踏我的『平静』和『安宁』。我事先应该是有提醒过你们的吧?我记得我好像说过,别做会让我心情变差的事情。明明是这么简单易懂的要求,对吧?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可你们这些人啊,就是学不会教训,就是不听。然后,事情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难道不是你们自作自受,完全是咎由自取的结果吗?所以我才说,我非常讨厌暴力,暴力是无法解决问题的,只会制造更多的问题,你看,就像现在这样,多么不和谐,多么不美观。真是的,每次都要我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解释这些显而易见、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太阳东升西落一般明确的事情,就算是我也会觉得很累啊。我的时间和精力也是有限的,也是我的『权利』的一部分,不应该被浪费在无意义的重复说明上。你们能不能稍微站在别人的立场上,设身处地地为我考虑一下问题呢?稍微体谅一下我这微不足道的、想要不被打扰的愿望,就那么困难吗?』
冗长得……令人窒息的,如同在抱怨今天晚餐的汤稍微咸了一点、或者抱怨天气不合心意般的、平淡到令人发指的、充满了扭曲逻辑和自我中心思想的独白。
然而,其中吐露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满了世间最阴毒剧毒的、冰冷细密的针刺,毫不留情地、一根接一根地、深深地渗透进我那正在如同风中残烛般飞速涣散、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意识核心。将那本就微弱的火焰,压迫得更加黯淡。
艰难地……几乎是用尽了寄宿在这具濒死身体里,那似乎是最后一丝一毫、名为『意志』的、可悲的残渣……我驱动着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开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的脖颈,拼命地、执拗地,如同一个坏掉的机器人般,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视野早已模糊不清,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不断有新的温热粘稠液体从额头或其他地方的伤口处滴落下来的血色薄翳。整个世界都在扭曲、旋转、褪色,如同一个即将崩溃的劣质梦境。但即便如此,透过那片象征着绝望与终末的血色滤镜,我眼中所能映照出的、那份足以点燃整个地狱最深处业火的、名为『憎恶』的漆黑情感,却无比清晰,无比灼热,仿佛要将视线所及的一切,都燃烧、融化、化为乌有!
就是……他。
就是这个男人——『强欲』的大罪司教——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
杀…!
绝对…!绝对要杀了你…!你这个…连畜生都不如的混账…!!!
不可饶恕!绝对不可饶恕!!就算要我将你的骨头一根根从你那该死的身体里抽出来敲成粉末,将你的血肉一寸寸用最钝的石磨碾成肉泥,将你的灵魂永生永世投入无间地狱的最底层受尽万般诅咒与永恒折磨——也难以消除我此刻心头…这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疯狂翻滚、灼烧着我每一寸残存意识的……恨意!!!!!无穷无尽的恨意!!!!!!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眼神中那徒劳燃烧着的、名为『憎恨』的最后情感波动,『强欲』的大罪司教——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微微歪了歪他那颗即使在这种血腥狼藉、尸横遍野(虽然只有三具,但对他而言或许和一片狼藉没什么区别)的情境下,也依然保持着某种病态洁净、堪称俊美的头颅。他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既非愤怒,也非愉悦,甚至连轻蔑或者不屑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种……类似于看到自己一尘不染、精心打理的纯白地毯上,不小心沾染了一块难以清理的、极其碍眼的、破坏了整体美感的污渍时的……那种淡淡的困惑,以及毫不掩饰的、生理性的嫌恶。仿佛我的恨意本身,就是一种对他完美存在的污染。
『哦呀?这个眼神……你这是在责怪我吗?这可真是...太奇怪了。太不合逻辑了。我完全无法理解你的思考回路。明明是你们先侵害了我的『安宁』与『舒适』,粗暴地侵犯了我想要『平静生活』的权利,践踏了我存在的基石,我只不过是,在行使我最基本的、理所当然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自卫权』而已。我的行为,自始至终,有任何可以被指摘、被非难的地方吗?没有。绝对没有。百分之一百,完全是正当且合理的,甚至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啊啊,真是的,为什么总有人无法理解这么简单明了、如同呼吸般自然的逻辑呢…总是要逼迫我重复阐述这些不言自明、理所当然的事实,这真的很浪费我的时间。我的时间也是非常宝贵的,这一点,你应该能理解吧?毕竟,每个人的时间都是有限的,对吧?谁的时间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都应该被尊重。侵犯他人的时间,也是一种非常恶劣的侵权行为。』
他似乎真的感到有些不耐烦了,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叹了口气,那动作优雅得,仿佛只是在拂去自己那一尘不染的纯白礼服袖口上,根本就不存在的微小尘埃。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我这具正在流血、抽搐、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躯体上停留超过一秒钟。
『嘛,算了。我这个人呢,优点之一就是心胸特别宽广,而且非常讲道理,从不与无法沟通的存在浪费口舌。对于马上就要彻底消失、从这个世界上注销掉的存在,我也不太想过多追究你们这些侵犯我诸多『权利』的责任了,那样会显得我好像很小气似的,这有损我的形象,也是对我『宽容』这一美德的亵渎。而且,你看,如果我现在特意动手来结束你的生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在干涉你『安静地迎接死亡』的自由和权利吧?毕竟,我这个人是非常、非常尊重『个体权利』的。我从来不强迫别人做任何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这是我做人的基本原则,也是我存在的意义之一。再说,你现在这副样子,血流得到处都是,看上去就非常麻烦,非常不雅观,非常没有美感。万一不小心弄脏了我这件心爱的、无可替代的衣服,那可就太糟糕了,那样的话,我会非常非常不高兴的。我一旦不高兴,事情往往会变得更加复杂和不可预测,甚至可能波及到一些无辜的、与此事无关的『权利』。所以呢,综合各方面因素考虑下来,还是请你自己安静地、自觉地、尽快处理掉自己的生命吧。嗯,这样对大家都好,也最省事,最符合效率,最能维护世界的和谐与我的心情。对,就这样决定了。』
如同最终敲定了一件再微不足道不过的、关于晚餐后是喝红茶还是咖啡的日常琐事,那道纯白得近乎刺眼的优雅身影,便用一种近乎绝对零度的漠然姿态,毫不迟疑地、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
那平稳得可怕的,不带一丝一毫人类情感波动的脚步声,开始逐渐远去。清晰地,一下,又一下,如同某种来自冥府的、精准无比、催促灵魂上路的丧钟般,一下下敲打在我那逐渐冰冷、麻木、失去功能的鼓膜之上,然后……彻底消失在视野与听觉所能触及的、那遥远而绝望的尽头。
仿佛他真的只是偶然路过,顺手清理掉了一片不巧落在面前的、有些碍眼的落叶。仅此而已。不留一丝痕迹。他的『权利』得到了满足,于是他便离去,如同潮水退去般自然。
………………!
畜…生……!杂…种……!你这个…该死的…混…账…东…西——!!!该死一万次的恶魔!!!怪物!!!人渣!!!
无声的诅咒,在破碎的灵魂最深处疯狂地炸裂,回响,如同无数被他残害的绝望冤魂在此刻一同凄厉地咆哮,冲击着即将彻底崩塌的意识壁垒。
视线…如同彻底锈死、再也无法转动的沉重齿轮般…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带着令人牙酸的滞涩感…转向与自己倒卧之处几乎平行的、冰冷的、被她和他以及我的血液彻底浸透的地面。
那里——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个……那个曾经是那样鲜活、那样耀眼、如同清晨降临的第一缕阳光般温暖和煦、能够融化世间一切冰雪与恶意的少女。
然而,如今,她却仅仅只是……一具正在迅速失去最后一点残存温度的……冰冷的……躯壳。一个……破碎的……曾经盛放过无比美丽灵魂的容器。
她那美丽的,如同将皎洁的月光抽丝剥茧、再细心纺织成丝线、最后倾泻而下凝结而成的柔顺银色长发,此刻却被大量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凝固发黑、散发着不祥铁锈味的粘稠血污,粗暴地黏合成一绺绺、一团团,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泽与生机,如同被严冬最残酷的暴风雪彻底摧残过的枯萎荒草。
那双……本应清澈得能够映照出漫天星辰与碧蓝大海、总是带着些许好奇与纯真、偶尔也会流露出淡淡忧伤的、美丽的紫绀色眼眸,此刻正空洞地、无神地、茫然地望着这个残酷得令人绝望的、灰蒙蒙的、失去了所有色彩与希望的世界,只剩下死寂一片的、如同蒙上了厚厚灰尘的玻璃珠般的灰暗与空洞。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再也不会因为看到什么而闪闪发光了。
象征着王选候补者资格与她高贵身份的纯白长袍,早已被某种无法想象的、野兽般的暴力残忍地撕裂、揉碎,被污秽所玷污,完全浸满了象征着绝望与终结的深红之色,就连胸前那原本栩栩如生的、代表着古老盟约与未来希望的『似龙之鸟』(Dragon Bird-like emblem)图腾纹章,此刻看上去也仿佛在无声地啜泣、发出凄厉而悲伤的哀鸣,被粘稠的血污覆盖,失去了原有的光彩与威严。
那份圣洁。那份庄严。那份温柔。那份独一无二的、名为『爱蜜莉雅』(Emilia)的生命力与灵魂光辉。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名为『死亡』的、最纯粹、最蛮横的绝对暴力,用最彻底、最残忍、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剥夺、粉碎、践踏殆尽。
最终剩下的……仅仅只是这具在冰冷的空气中,逐渐失去最后一点微弱温度的、令人心脏如同被万千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般痛苦到无法呼吸、甚至连灵魂都在战栗哭泣的……凄凉的『物品』。
杀了你…!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雷古勒斯——!!!你这个怪物!!!你这个恶魔!!!
我发誓…!我陈墨轩发誓…!以我这卑微、残破、即将彻底熄灭、甚至连存在本身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多余的灵魂作为唯一的赌注起誓…!我绝对要杀了你!那个纯白的恶魔人渣…!那个践踏一切美好、亵渎所有生命的混账东西…!我要把你对我、对她所犯下的这一切无法饶恕的暴行…千倍万倍地奉还!!!我要让你尝到比这痛苦亿万倍的滋味!!!
杀!杀!杀!杀!杀!杀!杀——!!!
意识…如同在永恒黑暗的狂风中被无情撕扯的、最后一缕残破烛火…明灭不定,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光芒越来越微弱,黑暗的边界正在无限逼近……
视野开始无法抑制地、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压缩般,急剧收缩…无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正从四周疯狂地侵蚀上来,吞噬着最后的光明……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扩散……
冰冷…麻木…所有的感官都在迅速地、如同退潮般离我远去…连那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碎的疼痛感,也开始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或者说,是死亡的帷幕?……
这是…
第…五...次…………轮回……吗?
又是…第五次…倒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我面前……失去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没用……这么愚蠢……这么傲慢……
下一次…
下一次…我一定…一定…!绝对…!!!绝对不会再让你——!!!
『我会救你的…!绝对会…救你的…爱蜜莉雅……!等着我…!!!无论多少次!!!』
然后——在意识彻底沉入那片代表着终结与虚无的黑暗之前,那份刻骨铭心的恨意如同回光返照般再次点燃了最后的残渣——
『等着我…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你的『权利』…你的『安宁』…你的存在本身…我会将它们…连同你施加在我、施加在她身上所有的痛苦与绝望…彻底碾碎!!!挫骨扬灰!!!让你永世不得安宁!!!』
在意识彻底沉入那无边无际、仿佛永恒虚无、连时间与空间都不复存在的冰冷黑暗之前,用尽这破碎灵魂所能燃烧的、最后一点不甘的、名为复仇的漆黑星火,我嘶吼着,将这份用鲜血、生命与无尽绝望凝结而成的——誓言,深深地、永不磨灭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般,刻印在了名为『存在』的根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