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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非现实的权重,以及剧本崩坏的序曲(上)

从绝望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1)

……光。

仅仅,只有光。在意识重新凝聚、或者说被迫凝聚成型的最初瞬间,能感知的,似乎就只有这个。并非是透过卧室窗帘缝隙洒落进来的、带着慵懒温度与柔和色彩的晨曦薄纱。不。绝非如此。是某种更加……更加原始、更加蛮横、更加不容置疑的东西。如同刚刚从地狱熔炉中倾倒而出的、灼热到足以扭曲空气本身的液态钢铁,如同正午时分毫无遮拦、直射视网膜最深处的酷烈骄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强行地、粗暴地、贯穿了紧闭着的眼皮这层脆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物理屏障,直接烙印在休眠的、毫无防备的感光细胞之上。

意识……意识是什么?像是……像是一块沉溺在冰冷、死寂、没有任何时间与空间概念可言的、粘稠得如同沥青般的黑暗泥沼中,不知沉睡了多少个世纪、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顽石。然后,被一股同样蛮横、同样不讲道理的力量——或许,就是那无处不在的、灼热到带来痛楚的光本身——狠狠地、毫无任何预兆地、如同从深海中强行打捞起沉重的船锚般,从那片令人安心(?)的、永恒的沉寂与虚无之中,拽离、唤醒、抛出到某个……未知的岸上。

“……唔……嗯……?”

不成调的、干涩的、仅仅是代表着生理性苏醒本能与些微困惑的模糊音节,从感觉像是被撒哈拉沙漠里最干燥的风沙反复打磨了数百年、干涩得几乎要粘连在一起、每一次下意识的吞咽都伴随着轻微刺痛感的喉咙最深处,艰难地、如同生锈了几个世纪、不堪重负的古老齿轮般,一点点地、伴随着令人不适的摩擦音,挤了出来。

身体。这个……理应属于“我”的容器。此刻,却仿佛拥有着某种独立于“我”之外的、陌生的意志,又或者仅仅是遵循着某种铭刻在最古老基因深处的、最原始的避光本能,先于那片因为突兀苏醒而陷入一片混乱与空白的思考,做出了反应——抬起手臂。

这只手臂……感觉……很奇怪。非常奇怪。奇怪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太轻了?不,不对。这不是重量的问题。应该说是……充满了某种……过于饱满、过于鲜活、完全不属于『我』——不属于那个名为陈墨轩、长期缺乏运动、习惯了在虚拟世界的键盘和鼠标上消耗掉大部分微不足道精力的死宅——所应拥有的……那种陌生的、几乎可以说是朝气蓬勃得过分的活力?这种感觉……非常不好。非常非常不好。

手背,遵循着那股陌生的身体本能,下意识地、笨拙地遮挡在眼前,徒劳地试图隔绝那如同无数烧红了的细密钢针般扎入眼球、带来生理性泪水和极度不适感的强烈光线。

视野。就在这片由手背与紧闭眼睑之间创造出的、小小的、临时的、摇摇欲坠的阴影区域里,开始了缓慢得如同冰川移动般的『显影』过程。如同老旧的、浸泡在刺鼻化学药剂中的黑白相片,在时间的缓慢流淌中,一点一点地、迟疑地、仿佛极不情愿地浮现出模糊的轮廓与明暗。那片起初占据了整个感知世界的、令人眩晕恶心、仿佛要将意识再度拖回黑暗的纯白,开始被各种斑驳的、跳跃的、如同劣质染料般饱和度过高、极不真实的色彩所逐渐取代、填充。

透过指缝间那狭窄得如同牢笼观察窗般的缝隙,向上窥视。小心翼翼地,如同害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怪物般。看到的是……天空?

是。天空。毋庸置疑。

蓝。一种……过于饱和,过于鲜艳,过于纯粹,蓝得近乎虚假,仿佛是由某个技艺最高超、同时也最缺乏现实感的疯狂画师,用掉了整整一管最昂贵的、名为“理想之蓝”或者“天堂之色”的颜料,不计任何成本、肆意挥霍地涂抹而成的……巨大无边的画布般的天空。以及,悬浮在这片虚假得令人心悸的蓝色画布之下的,如同沾了水的劣质水墨画般迅速晕染开来、边缘模糊不清、并且在视野中因为眼球的轻微转动和身体的不稳而不断摇曳晃动着的,看不清任何具体细节的……某种……人影的轮廓?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轮廓?

然后,紧随着那蛮横无理的光线而来的,是声音。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如同挣脱了无形枷锁的、浑浊不堪的、充满了杂质与恶意的巨大洪流,各种各样庞杂、混乱、毫无任何秩序可言、仿佛来自不同时空、不同维度的声响,争先恐后地,蛮横无理地,如同无数饥饿的、带有尖牙利齿的虫豸般,冲进还残留着沉睡余韵、嗡嗡作响如同古老钟鸣的耳道,粗暴地、反复地、毫不留情地冲击着脆弱不堪的鼓膜,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和眩晕感。

有高声交谈的——那种卷着舌头,带着某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奇妙韵律,音节古怪而拗口,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绝对陌生、绝对无法被现有知识库(那个属于陈墨轩的可怜的知识库)解码的、如同鸟鸣或者兽吼般的异国语言(?)……不,这真的是语言吗?还是某种……诅咒?

有沉重的,似乎是由粗糙、坚硬、未经打磨的木头制成的车轮,碾过同样粗糙不平、布满坑洼与裂缝的石板路面时,发出的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几乎要将神经磨断的“咕噜噜——咕噜噜——”的、沉闷而压抑的声响……每一次震动都仿佛直接传递到了我的骨骼。

有某种大型牲畜——是马?还是某种更加……庞大、更加奇特、只存在于幻想故事插画中的生物?——发出的、夹杂着焦躁与不耐烦情绪的嘶鸣,以及它们那坚硬沉重的蹄子敲击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上,发出的清脆而密集的、如同死亡倒计时般的“哒哒”、“哒哒”声……

还有从稍远一些的地方传来的,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与市井烟火气(但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暴戾和无序感)的、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如同某种集体癔症般的叫卖与吆喝……

这一切,所有的声音,如同被某个充满了恶作剧趣味、或者纯粹恶意的神明(抑或是魔鬼?)胡乱丢进了一个锈迹斑斑、刀片钝化却依旧在疯狂转动的巨型搅拌机里的、各种属性相冲的食材,疯狂地混合、交织、碰撞、撕扯,最终形成了一股喧嚣、嘈杂、混乱、几乎要将人的理智、思考能力、甚至连存在感本身都彻底淹没、冲垮、撕碎的……声浪之海。

……这里……到底是……哪里?!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应该……应该在……在哪里来着?!

大脑。那个曾经装满了各种无聊知识、游戏攻略、动漫剧情和灰色情绪的、名为“大脑”的器官。此刻,如同被注入了最恶性的计算机病毒、系统文件被彻底破坏、硬件也开始冒烟熔毁的古董电脑,拒绝运转,拒绝思考,拒绝接受任何新的、超出理解范围的信息输入。蓝屏。死机。彻底罢工。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发出无声的、歇斯底里的尖叫,诉说着一种强烈到令人作呕、仿佛灵魂与这具肉体产生了极其严重的排异反应、互相憎恨、想要将对方彻底驱逐出去的『违和感』。

我尝试着。如同一个刚刚学会操控自己肢体的婴儿,又如同一个被拙劣巫师操控的、关节僵硬的亡灵傀儡。驱动着这具感觉陌生得可怕、如同穿着一件尺寸完全不合身、材质粗糙刺痒、而且还散发着别人味道的衣服般的躯壳,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仿佛每动一下都需要耗费掉相当于跑完一场马拉松的意志力的动作,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支起沉重的上半身。

颈椎骨节,随着这缓慢而艰难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却又清晰得令人牙酸、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开来、让我的脑袋像个皮球一样滚落的“咔吧”、“咔吧”声。冷汗,不受控制地从毛孔中渗出。

视野,随着身体的抬起而缓慢地抬高、扩展,如同老旧电影放映机投射出的、充满了划痕和噪点的画面,缓缓拉开,将更多的……更多的……非现实,强行塞入我那已经不堪重负的认知系统。

——街道。

终于,如同被一只无形而粗暴的手强制打开的、画满了奇幻景象的古老画卷般,映入那双因为震惊、茫然和无法抑制的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之中的,是街道的全貌。

宽阔。超乎想象的宽阔。至少比我记忆中那个被称为“家”的城市里,任何一条现代化的、铺着平整地砖的商业步行街都要宽阔得多。地面是用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颜色驳杂(从深灰到土黄,甚至夹杂着一些诡异的暗红色?)的粗糙石块铺设而成,缝隙巨大,可以轻易地卡住脚踝,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岁月的侵蚀痕迹、车轮碾压的深辙以及各种早已干涸或者依然湿润的、散发着恶心气味的不知名污渍。行走其上,想必绝不会有任何舒适感可言,甚至可能每一步都伴随着崴脚的风险。

街道的两侧,如同沉默而古老的、饱经风霜的巨人卫兵般,肃立着一排排建筑物。它们的风格……惊人地统一,却又充满了微妙的差异。几乎都是以厚重的、颜色深沉得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石头作为地基和墙体的主要结构,辅以同样深色的、看起来就十分坚固耐用、带有粗糙原始纹理的、散发着淡淡木头味道的木材作为梁柱、窗框和屋檐的装饰——却又在细节之处,比如窗户的形状(有的是简单的方格,有的则是带有优美弧度的拱形,有的甚至镶嵌着模糊不清、透光性极差的彩色玻璃?)、门楣上雕刻的那些粗糙、古朴、含义不明的花纹或符号、屋檐探出的弧度与角度、以及屋顶瓦片的颜色和材质(有的是暗红色陶瓦,有的是灰黑色石板瓦,有些甚至像是用某种植物编织而成?)上,展现出各自微妙的差异。它们高大,古老,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空气都压得凝固的厚重感。墙壁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留下的斑驳痕迹、深色的水渍以及某种如同皮肤病般蔓延的、暗绿色的苔藓或地衣类附着物。整体散发着一种……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仿佛只存在于早已尘封的幻想故事插画、或者那些预算极其有限、道具粗制滥造的低成本历史剧布景中的……中世纪欧洲风格?不,不对。不仅仅是中世纪。似乎还混杂着某些更加……粗犷、更加原始、更加……无法用已知历史知识去定义的……奇幻的元素?

不。不需要再用疑问句了。那是一种懦弱的、可笑的、自欺欺人的、试图抓住最后一根名为“常识”的稻草的徒劳挣扎。内心深处,某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机械般理性的声音正在冷酷地、毫不留情地、如同最终判决般宣告。就是那种风格。毋庸置疑。绝无可能搞错。

然后,是人。

如同退潮后遗留在广阔沙滩上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贝壳与碎石,又如同蚁穴被某个顽皮残忍的孩童一脚踩塌后四散奔逃、惊慌失措、却又漫无目的的工蚁,难以计数的人流,如同浑浊不堪、奔流不息的河水般,在这条宽阔得不像话的、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街道上,川流不息,摩肩接踵,形成一片充满了活力(或者说混乱?)却又令人感到强烈疏离感的动态画卷。他们的穿着……更是五花八门,令人眼花缭乱,与周围那些古老、沉默的建筑背景形成了某种既和谐(因为都属于这个世界)又充满视觉冲击力的奇异画面。

有仅仅用一块粗糙的、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了污渍与汗渍的麻布(或许是别的什么更加廉价的植物纤维?)胡乱裹住身体,下摆磨损严重,打着赤脚,脚底板厚实而布满裂口,皮肤黝黑粗糙如同老树皮,眼神麻木或者畏缩,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底层平民;有穿着厚实的、由不同皮革拼接缝制而成、散发着鞣制气味的皮甲,或者是由一个个小铁环(有些已经生锈)串联而成的、在偶尔洒落的阳光下反射着暗淡金属光泽的锁子甲,腰间悬挂着长短不一的、看起来就十分危险、沾染着不明污渍的带鞘武器(剑?匕首?还是别的什么?),眼神锐利如同荒野中的野狼、步伐稳健、时刻警惕着四周环境的冒险者?或者佣兵?或者干脆就是……强盗预备役?;有身着剪裁相对得体、虽然也有些陈旧但质料明显更好、颜色多为深色或灰色的厚实长袍,手里拿着类似算盘的古怪计算工具或者厚厚的、用绳子捆扎的羊皮纸账本,步履匆匆、眉头紧锁、仿佛肩负着整个世界重担的商人?或者某个大户人家的管家?;甚至……甚至还能看到少数几个,如同从某个奢华宫廷画中走出来的角色般,穿着色彩鲜艳得刺眼、质地光滑柔软、缀满了繁复累赘的蕾丝和闪闪发光(但仔细看又觉得光泽有些虚假,或许是玻璃?)的宝石的华丽丝绸服装,下巴高高扬起,眼神中充满了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对周围一切的不屑,被一群神情恭敬、低眉顺眼、亦步亦趋的仆从小心翼翼地簇拥着,如同鹤立鸡群般,以一种刻意放慢的、彰显身份与优越感的、令人不快的步伐走过的贵族?或者富可敌国的顶级富商?。

而就在我刚刚挣扎着、如同一个散了架的木偶般坐起身,用一种近乎呆滞、近乎灵魂出窍、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般观察着这个世界的目光,茫然地、如同第一次睁开眼睛观察这个陌生世界的初生婴儿般(虽然这个婴儿的灵魂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死宅了),打量着这幅过于真实、过于鲜活、过于……**『超现实』**的、如同直接从某个高质量奇幻电影屏幕中通过未知技术剥离出来的、充满了冲击力的动态画卷时——

几乎是在我完成坐起这个简单动作的同一瞬间,我清晰无比地,如同被无数道无形的、冰冷的、带有穿透性的聚光灯同时锁定般,感觉到了。

——视线。

如同探照灯般聚焦而来的,来自四面八方的,难以计数、无处不在、避无可避的视线。

从街道的每一个角落。从那些行色匆匆、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从路边那些半开着的、昏暗店铺的窗户后面。从那些看似在低声交谈、实则眼角余光一直如同毒蛇般锁定在我身上的路人眼中。好奇的(如同看到某种从未见过的、稀奇古怪的动物)。惊讶的(对我的服装和突然出现感到不可思议)。审视的(如同评估一件未知物品的价值或危险性)。探究的(试图理解我这个异类的来历)。还有……隐藏在那些表层情绪之下,更加深沉,更加冰冷,更加令人从心底感到战栗不安的……警惕,以及某种几乎是生物本能的、刻在基因里的、难以用语言准确形容的、针对**『异类』的、毫不掩饰的排斥感**。

如同无数根看不见的、冰冷的、淬了足以麻痹神经的毒液的细密银针,带着恶意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齐刷刷地、毫不留情地刺向我——刺向这个独自一人,孤零零地,以一种极其不协调、极其狼狈、极其引人注目的姿态,如同被随意丢弃在繁华大街中央、等待被车轮碾过的垃圾般,坐在那里的,身上穿着一套与周围这个充满了奇幻与古老气息的世界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如同黑白照片闯入了彩色电影般格格不入的现代灰色运动服的……

『异物』。

心脏。那个位于胸腔左侧、负责泵送血液的、脆弱的器官。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覆盖着冰冷刺骨的寒霜、并且拥有着无穷力量的巨手狠狠地攥紧,然后失去了所有正常的节律与控制,开始了疯狂的、如同战场上催命的急促鼓点般的跳动。咚咚,咚咚,咚咚——!那声音是如此剧烈,如此清晰,如此响亮,仿佛不再是在胸腔内那个小小的、受肋骨保护的空间里回响,而是直接敲击在我的耳膜上,震得我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胃部翻江倒海,几乎要再次控制不住地跌倒在地,蜷缩成一团。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人……所有这些陌生的人……都在用这种……如同看待马戏团里笼子里被铁链锁住的、供人取乐的畸形怪物、或者刚刚从千年古墓里挖出来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史前生物化石一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他们……他们到底是谁?这里……这里他妈的究竟是哪里?!

“……啊……唉……”

一声低沉的、破碎的、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从人类喉咙里能发出的叹息,混合着无法用任何已知语言准确形容的茫然无措、如同涨潮时汹涌冰冷的海水般迅速淹没理智堤坝的不安,以及某种在大脑最深处、某个残存的理性角落正在拼命挣扎、发出无声尖叫、歇斯底里地拒绝承认、拒绝接受的恐怖『认知』,不受控制地,如同最后一口即将消散的、带着绝望气息的呼吸般,从干涸得如同龟裂土地般的唇间逸出。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虽然理智还在进行着最后的、徒劳的、如同溺水者挥舞着无力的手臂想要抓住并不存在的救命稻草般的挣扎,试图将眼前所见、所闻、所感的一切,都强行归结为一场过于逼真、过于漫长、过于荒诞离奇的噩梦。一场醒来后就会烟消云散的、无意义的梦境。但是……但是……但是!!!眼前这幅鲜活到残酷的、充满了无数细节与动态的景象……身上这套衣服那熟悉的(在那个被称为“家”的、早已模糊不清的世界里,它属于某个动漫角色)却又在此刻无比陌生、无比刺眼、如同罪证般的触感……还有这种……这种如同被扒光了所有衣服、赤身裸体地扔在聚光灯下、被数以万计带着各种情绪(好奇、审视、警惕、排斥,甚至可能还有隐藏的恶意)的目光反复凌迟、反复切割、仿佛要将灵魂都剥离出来的……令人窒息、令人恐慌、令人想要立刻尖叫着逃离的『被围观感』……

——已经……够了。已经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

这不是梦。绝对不是。这该死的、残酷的、令人绝望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现实,比我经历过的任何一场噩梦都要清晰,都要真实一万倍,都要……令人恐惧一亿倍!

眼皮上残留的,那来自头顶那个巨大发光体(姑且,只能称之为太阳?)的、如同烙印般的灼热感,是真实的。鼻腔中充斥着的,那混杂了无数种——大型牲畜(马?龙兽?还是别的什么?)排泄出的新鲜粪便与陈旧尿液的刺鼻骚臭味、某种从未闻过的、像是燃烧劣质香料时散发出的甜腻到发齁的怪异香味、干燥尘土被无数脚步与车轮扬起时产生的土腥味、食物(大概是水果或者某种肉类?)在角落里开始腐败变质时散发出的微弱酸味、以及更多更多根本无法辨认来源、却又确实存在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的,浑浊不堪的空气,是真实的。耳边那嘈杂、混乱、永无止境,如同无数根生锈的锯子在反复拉扯脆弱神经、几乎要将人的理智彻底撕裂扯断的喧嚣声浪,是真实的。还有那些……那些如同实质般,带着冰冷的重量和令人极度不适的刺人温度,如同无数只滑腻冰冷的跗骨之蛆般黏在皮肤表面、钻入每一个毛孔、带来持续不断的、毛骨悚然的触感的视线,更是无比的……无比的……『真实』!真实到残酷!真实到绝望!

好好地,冷静地,想一想吧,『陈墨轩』。你这个存在感稀薄到如同教室后排角落里积攒了数年的灰尘,习惯于将自己藏在世界的阴影里,连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一个简单问题都会心跳加速到快要骤停、手心冒出粘腻冷汗、声音发抖到几乎无法组成完整句子的社交恐惧症深度患者。你什么时候,『享受』过这种……堪比世界级偶像巨星在数万粉丝面前降临演唱会现场般的,万众瞩目的、如同整个世界舞台的绝对中心般的待遇?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显而易见。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般清晰。已经只剩下了……那一个。

一个荒谬到让人想要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笑到流出痛苦的眼泪,笑到岔气晕厥过去,却又冰冷到让人从灵魂最深处开始颤抖、冻结、仿佛坠入永恒冰狱的,唯一的,残酷的,无法回避的答案。

——我,与这个地方,与这个世界,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如同水与滚烫的油一般,如同正物质与反物质相遇一般,如同白天鹅群里混入了一只穿着宇航服的企鹅一般,格格不入!彻彻底底的格格不入!!!

是了。原来是这样。只能是这么回事了。不可能有别的解释了。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异世界』(Isekai)。

这个在过去被我当作廉价娱乐消遣、用来逃避现实灰暗的载体,在那些数不清的网络小说和动画里,被无数次滥用、看到几乎要生理性反胃、甚至对这个词本身都产生了PTSD的词语,此刻,却如同神之审判书上用凝固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鲜血写下的最终判决般,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以一种无比沉重、无比残酷、无比讽刺、无比荒诞的方式,成为了解释眼前这一切超现实景象的唯一标签。

身上这套……这套灰黑相间的、土气得掉渣的运动服,就是最直观、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如同罪犯额头上烙印般的铁证。它在这片充满了奇幻色彩与古老气息的、厚重得如同历史画卷般的背景板下,显得是如此的突兀,如此的滑稽,如此的……『不合时宜』。如同在一幅精心绘制的、色彩和谐的、价值连城的古典油画上,被某个缺乏基本审美、充满了破坏欲的顽童,用最粗暴、最不协调、最令人愤怒的方式,泼上了一大滩廉价的、刺眼的、散发着化学气味的现代荧光丙烯颜料。

……嗯…………看来……事到如今……除了……咬紧牙关,像吞咽下滚烫的铁块一样,强行承认并且接受这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砸在头顶、将我所有认知都砸得粉碎的残酷现实之外……似乎……真的……已经……别无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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