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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还——是——这——样。
唉……果然啊,果然如此。不管是在哪个世界,不管是在哪个时代,『贫穷』本身,似乎永远都是一种原罪。而『没钱寸步难行』,更是如同万有引力定律、热力学第二定律般,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冰冷而残酷的、无法撼动的宇宙真理啊。看来即便是充满了魔法与奇幻的异世界,也无法逃脱这条该死的、令人绝望的现实法则。
不过……这样……也好。
被他这么劈头盖脸、毫不留情面、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人格侮辱性的一顿臭骂和公开驱赶,反而像是一剂效果拔群、虽然副作用巨大(尊严碎了一地)但确实有效的强效清醒剂,将我那颗因为过度兴奋、过度乐观以及对未来产生了种种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而差点彻底烧坏、熔毁宕机的CPU,给彻底地冷却了下来,至少……恢复了最低限度的、能够进行一些基本理性思考的功能。
刚才那股子“老子是掌握了未来剧本的天选之子!老子在这个世界注定要呼风唤雨、逆天改命、坐拥后宫三千!”的,愚蠢、幼稚、而且危险到了极点的傲慢与自负的彩色泡沫,也随着卡德蒙大叔那声如同炸雷般、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现在还隐隐作痛的怒吼,“啪叽”一声,被现实这根冰冷而尖锐的针,彻底地戳破了,露出了底下那冰冷而残酷的、一无所有的现实。
好了。开场教学关卡(主题:如何在异世界被第一个遇到的NPC用最恶劣的态度嫌弃、辱骂并成功驱赶,达成“开局不利”成就)算是顺利(?)结束。现在,是时候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如同空中楼阁般虚无缥缈的幻想,认真地,脚踏实地地(虽然脚下这石板路坑坑洼洼,走起来极其难受),一步一个脚印地,开始我的……异世界『攻略』(但愿这次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之路了。
按照我看过无数遍,熟悉到甚至能把大部分角色的台词、语气、甚至是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都一字不差地在大脑里复刻出来的『剧本』……接下来,我需要做的事情,目标非常明确,简直如同漆黑夜空中最亮的北极星般清晰可见(但愿这次别再是海市蜃楼了):找到那一条特定的,隐藏在王都库珥修坦如同巨大、复杂、毫无逻辑可言的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无数街道之中的,毫不起眼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肮脏破败的……小巷子。
在那里,根据神圣的、不容置疑的(但愿如此)『剧本』的设定,我会“非常不幸”地(但实际上是计划通!),或者说是“命中注定”地,“偶遇”三个不长眼的、典型的社会底层小混混。他们的名字……好像是……一个瘦高个,外号叫阿珍(Ton),好像总是带着把小刀,看起来阴沉沉的?一个……嗯,根据我特意记住的细节,应该是高高壮壮的,叫阿顿(Chin)?还有一个……是矮小的,叫阿汉(Kan)?嗯,差不多就是这三个战斗力约等于普通成年男性、甚至可能更弱一些的家伙。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和意义,就是充当一下推动剧情发展、顺便引出关键人物登场的……廉价工具人。
他们会因为看我穿着奇怪(这身运动服在这个世界大概真的算奇装异服,而且料子看起来可能比麻布好?所以显得值钱?),又是一个看起来就好欺负的外地人(语言不通的话更容易被当成目标),所以会愚蠢地试图抢劫我。然后,整个事件的关键环节,也是我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来了:只要我稍微表现得狼狈一点,惨一点,不需要真的受伤(天知道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怎么样,万一破伤风就完蛋了),只需要扯着嗓子,用尽全力大声呼救,演出一副“我好弱啊快来救救我”的可怜样子,那么按照既定好的、如同精密程序代码般不容更改的剧情发展,那个如同游戏管理员开着无敌挂,或者说本身就是这个世界规则之外的BUG一般,强大到近乎不可理喻的、传说中的『剑圣』——莱因哈鲁特·范·阿斯特雷亚(Reinhard van Astrea)——就会如同所有老套的、充满了英雄主义浪漫色彩的故事里描写的那样,在最最关键的、千钧一发的时刻,伴随着闪亮登场的特效(大概是金光闪闪或者樱花飞舞之类的?纯属脑补)和BGM(激昂的英雄进行曲!),如同天降神兵一般,优雅而从容地出现在这条肮脏的小巷里。
然后,他会用他那足以碾压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存在的、规格之外的绝对实力(据说他拥有数十种甚至上百种乱七八糟的、强到犯规的“加护”?),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地,甚至可能连他腰间那把看起来就很厉害的龙剑都不用拔出来,仅仅是用眼神或者气势,就将那三个可怜的、连名字都可能被观众遗忘的杂鱼瞬间秒杀,完成一次完美的英雄救美(虽然被救的是我这个带把的男的,但这不重要!)。
只要莱因哈鲁特出现,并且如同拍死三只苍蝇般轻松解决了这三个小麻烦,这个开局的第一个(潜在)危机就算告一段落。接下来,我只需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由剧本精心安排好的机会,和同样会(根据剧本,她应该也会因为追踪偷走她徽章的那个金发小偷菲鲁特(Felt)而来到这附近,甚至可能就在巷口或者巷内,或者被莱茵哈鲁特顺手救下?)出现在那里的,我命中注定的、穿越此界的最大目标——银发的半精灵美少女,爱蜜莉雅——成功搭上话……
——完美!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零失误、零风险(只需要喊救命就行)、高回报(结识剑圣+邂逅女主)的梦幻开局流程!这简直就是新手引导任务!是白送的福利!
王都的徽章失窃事件,这个在原作中让那个愚蠢的菜月昴死了好几次、经历了巨大痛苦和精神折磨才勉强解决的第一个大事件,对我来说,这不就等于在穿越过来的第一个小时内,就已经提前锁定了『胜利结局』?!哈!哈哈!我果然是个隐藏的战略大师!是个被埋没的天才!比昴那个只知道一根筋往前冲,死了再痛苦地读档重来,完全不懂得利用信息优势去规避风险、走捷径的莽夫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他需要死N次才能做到的事情,我一次就能搞定!
强行地,用尽残存的意志力,如同给一匹即将脱缰的野马套上缰绳般,压抑住内心那因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虚假错觉而再次开始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疯狂滋生膨胀的得意与傲慢感(不行不行,刚才被卡德蒙打脸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要低调!要谨慎!),我开始凭借着储存在大脑海马体深处,那些来自于二维动画画面,显得有些模糊、失真、缺乏立体感、而且还可能因为制作组的艺术加工而与“现实”存在偏差的、该死的、不靠谱的关键『地图信息』,在如同巨大、复杂、充满了岔路和死胡同、毫无逻辑可言的迷宫般的王都街道中,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穿梭、辨认、寻找。
左拐……不对,刚才那个有着奇怪雕像的路口好像是应该右拐?穿过这个弥漫着浓烈鱼腥味和海水咸湿气的、地面湿滑得差点摔倒的露天市集……前面那个有着一个破旧喷泉(水都干涸了,只剩下绿色的苔藓和垃圾)的小广场是应该绕过去还是直接穿过去?……可恶!可恶!可恶!不得不承认,动画里的那种便捷的、如同开了导航般的上帝视角,和自己这个方向感本来就极差、出门买个菜都能在小区里迷路半个小时的究极路痴,凭着模糊不清的、缺乏关键细节的二维记忆,亲自用这双还不太习惯的脚,在这个三维的、充满了陌生细节和干扰信息的真实世界里跑图,这难度系数……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简直是指南针级别和GPS导航之间的鸿沟般的差距!
大概……花费了将近十分钟?不,感觉绝对不止。体感时间可能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甚至更久。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已经顺着鬓角流下来,和空气中那些无处不在的灰尘混合在一起,在脸上留下了几道肮脏的、带来瘙痒感的痕迹。运动服的内层已经被汗水彻底浸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如同穿着一件几天没洗的馊衣服般的恶心感觉。双腿也因为长时间不习惯的奔波(这具身体的耐力似乎比我原本那具好得多,但依然感到疲惫)和内心持续的紧张感而开始隐隐作痛,肌肉发出酸胀的、如同生锈般僵硬的抗议。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开始严重怀疑自己的记忆力是不是在穿越过程中受到了什么不可逆转的损伤(比如猝死的时候大脑缺氧太久?),甚至开始绝望地考虑要不要随便找条看起来比较阴暗的巷子进去碰碰运气(然后被真正的强盗或者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干掉?)的时候——
——找到了!
就是这里!绝对不会错!这条……这条隐藏在两栋高大、阴暗、墙皮剥落严重、看起来随时可能坍塌的建筑物投下的浓密阴影之间的,入口狭窄得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光线昏暗如同黄昏将至,地面布满污垢、垃圾和不明来源的粘稠液体,入口处还随意堆放着几个散发着潮湿腐烂气味的破烂木箱(上面甚至还有蘑菇?)和一堆混杂着烂菜叶、碎骨头和破布条的不明垃圾的……小巷子!和我记忆最深处,动画里出现过无数次,作为重要剧情发生地(主要是昴被打和被救)的那个关键场景,几乎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不,是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重合度!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那阴暗的氛围!那狭窄的入口!那破败的感觉!没错!就是这里!
站在巷口,如同站在了某个通往未知命运(但自认为已知)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地狱入口。一股带着明显低于外界温度的凉意的、浑浊不堪、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令人作呕的空气,如同有形之物般,迎面扑来,让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潮湿霉味,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不流通的阴暗角落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味道,还夹杂着某种……类似陈年垃圾堆积发酵和……某种刺鼻的、类似于廉价劣质酒精或者……人类排泄物的刺鼻骚臭气味。
心脏,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噗通、噗通、噗通”,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的战鼓般,在胸腔里剧烈地、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轻微的疼痛感。肾上腺素再次飙升。说实话……真的……非常……紧张。比即将参加高考还要紧张一百倍。
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就被那股混合了霉味、骚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味的恶心空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差点控制不住地流出来,胃里也一阵翻腾。妈的,这味道也太冲了!我甚至还抬起这只属于菜月昴的手,学着那些老套电影里即将奔赴危险战场的士兵一样,用力地、狠狠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用疼痛感来驱散那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的、该死的紧张和不安情绪,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拿出一点主角(?)该有的气势和自信。脸上,硬是挤出一个充满了“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这点小场面算得了什么”、“哥可是开了挂的男人”的自信(以及至少五分虚张声势和七分自我催眠)的笑容。
“好!GOGOGO!异世界第一战(虽然严格来说我大概率是全程在旁边看戏并且负责喊666的)!迎接我陈墨轩……不对,是菜月昴的,光辉万丈的辉煌开局吧!出——发!”
带着一股(自认为)稳操胜券、万无一失,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内不受控制地预演接下来如何在爱蜜莉雅面前展现自己的“与众不同”(比如用一些她听不懂的现代梗逗她笑?),如何以最帅气、最自然、最不做作的方式与她展开一场如同命中注定般的浪漫邂逅的,轻飘飘的,几乎要脱离地心引力飞起来的,充满了不切实际粉红色幻想的心情,我抬起脚,带着一种近乎奔赴刑场般的(等等,这个比喻好像不太吉利?!呸呸呸!)郑重感和仪式感,毫不犹豫地,一脚踏入了这条——即将开启我波澜壮阔、惊心动魄(但愿只是惊心动魄,而不是惊吓到死)异世界冒险篇章的——命运的小巷。
一步。
两步。
三步。
如同踏入了另一个维度。身后的光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贪婪的巨兽瞬间吞噬,迅速地暗淡、消失。街道上那嘈杂喧嚣的声音,也仿佛被一层厚重无比的、吸音效果极佳的、由黑暗与死寂编织而成的幕布彻底隔绝开来,迅速地远去、模糊,最终化为一片近乎绝对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死寂。周围的环境,在短短几步之内,就变得昏暗而压抑,如同进入了某个古老墓穴的甬道。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因为紧张和压抑而变得越来越粗重、越来越响亮、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呼——吸——呼——吸——),以及脚下那双现代运动鞋踩在满是黏糊糊的污垢、不明来源的暗色液体和各种细碎垃圾(甚至好像踩到了什么软软的、蠕动的东西?!)的地面上,发出的令人牙酸、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啪叽”、“咯吱”的声响。空气,变得更加浑浊、凝滞、令人窒息,那股之前在巷口就已经闻到的、令人作呕的霉味和骚臭味也变得愈发浓郁,如同实质般包裹住全身的每一个毛孔,试图钻入体内。并且……并且……似乎……似乎在这浓郁的、令人反胃的背景气味之下,还混杂着……某种……更加……更加……与众不同的……某种……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味道?
——等一下。
鼻子。这个人类最原始、也最敏感的传感器官之一,此刻正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到致命毒气的警报器般,不受控制地,剧烈地翕动了几下,疯狂地捕捉、分析着空气中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异常的、危险的、令人灵魂都在颤抖的成分。
这股……这股味道……到底……到底是什么?
很奇怪。非常奇怪。极其奇怪。奇怪到了……让我刚刚强行建立起来的自信和乐观如同沙堡般开始崩塌的程度。
是一种……光是闻到,就足以让人从生理层面感到极度不适与恶心反胃的……『气味』。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味道?!这里几分钟前,或者十几分钟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剧本』里!我所熟知的那个该死的、被我奉为金科玉律的剧本里!动画里!根本!根本就没有提到过这种事情!根本就没有这种设定啊!!!那三个混混只是被莱茵哈鲁特打晕或者吓跑了而已!绝对!绝对没有死!更不可能弄出这么大、这么浓烈、这么恐怖的血腥味和腐烂味!
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覆盖着万年寒冰的、充满了无边恶意的巨手狠狠地攥住,然后猛地向下一沉!向着无底的、漆黑的、充满了未知恐惧的深渊坠落!沉下去!沉下去!永无止境地沉下去!刚才那股轻飘飘的、不切实际的、建立在虚假情报之上的自信和乐观,如同被无情的现实铁锤狠狠砸中的精致玻璃制品,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然后“哗啦”一声,彻底碎裂,化为了漫天飞扬的、毫无意义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粉末!
该…该不会是…那三个倒霉的混混…运气差到了极点…在我来之前…就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真正凶恶的家伙…比如……比如那个猎肠者艾尔莎?!(脑海中闪过那个穿着暴露、笑容嗜血、挥舞着弯刀的红发女人的身影!)然后…提前在这里…被残忍地干掉了?哈…哈哈…哈哈……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岂不是……省了我的事?我只需要等爱蜜莉雅和莱茵哈鲁特来就行了?
但……但是……但这股味道……未免也……太浓烈了吧?!浓烈到了……光是呼吸都让人感觉喉咙发紧、气管灼痛、胃部剧烈痉挛!浓烈到了……让后颈的汗毛如同触电般根根倒竖!让大脑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尖叫着危险!危险!极度危险!快逃!快逃离这里!
不安感。强烈到如同实质般,化作冰冷的、粘稠的、如同毒蛇般的液体,顺着我的脊椎骨缝隙,一点一点,缓慢而坚定地,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触感,向上攀爬!爬过脖颈,缠绕住大脑,如同冰冷的铁箍般越收越紧,直冲天灵盖!
不行。不行!必须…必须得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必须确认!万一…万一剧情真的出现了什么我完全无法预测的、超出掌控的、甚至是致命的偏差……比如艾尔莎还在这里没有离开……那后果……我根本不敢想象!我的小命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脚步,在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恐惧(怕死!我非常怕死!)、强烈的不安(剧本错了?!)、和某种该死的、如同诅咒般无法抑制的『好奇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根植于人类基因最深处的、愚蠢的、无可救药的『作死』本能?)的复杂情绪驱使下,不自觉地,甚至可以说是身不由己地,加快了。从一开始踏入小巷时的“故作镇定”,迅速转变为“小心翼翼的潜行”,再到现在的…几乎是带着某种毛骨悚然的、不祥到了极点的预感,控制不住地朝着那片散发出浓烈血腥与腐臭气味的、黑暗的巷子深处,“小跑”起来。
这条该死的小巷并不算很深。很快,就在前方不远处,就在那片最浓重、最化不开的阴影与污秽之中,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堆积在一起的……看不清具体形状的……物体?一堆……像是被某个充满了虐待倾向的顽劣孩童用剪刀和锤子彻底撕碎、砸烂后随意丢弃的……破烂的、沾满了红色颜料(不,那不是颜料!)的布娃娃一样的东西?
然后——
我的脚步,如同被传说中蛇发女妖美杜莎的目光直接命中,又如同被无形的、重达万钧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瞬间停滞。冻结。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同一时刻僵硬、锁死,彻底失去了来自大脑的控制权,如同变成了一座冰冷的、充满了恐惧表情的石像。
胃里。如同被扔进了一块烧得赤红滚烫的烙铁,又如同被无数只冰冷滑腻、长满了倒刺的手疯狂搅动,剧烈地翻腾、痉挛。一股灼热、酸臭、无法抑制的洪流,夹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吃下去的(或许是上辈子的?)、半消化的食物残渣和大量的胃酸,猛地冲破食道的束缚,如同积蓄了万年能量的火山般轰然爆发,直涌上喉咙。
眼前所见的景象,根本不是什么小混混打架斗殴后留下的狼藉场面。根本不是什么猎肠者艾尔莎留下的“艺术品”。
是…是…是……『地狱』。
一个,小型的,浓缩的,却又无比清晰、无比真实、无比残酷的,足以将我刚刚建立起来的所有脆弱不堪的乐观、所有对『先知』身份的自负幻想、所有对这个“反正可以读档重来”的游戏般世界的轻松心态,以及我那颗自以为是的、充满了粉红色泡泡的宅男之心,彻底地、残忍地、不留丝毫余地地碾碎、撕裂、焚烧成虚无与灰烬的——袖珍版的人间地狱绘图。
地上。
如同某个疯狂屠夫的屠宰场里被随意丢弃的、毫无价值的废弃物般,散落着。堆积着。铺陈着。
是……曾经,在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前,还拥有着呼吸、心跳、思想,可能还在抱怨着生活的不公,计划着下一顿要吃什么,或者想着要去敲诈哪个倒霉蛋的……被称为『人类』的……如今却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甚至连“尸体”都称不上的……『零件』。一堆……红色的、白色的、粉色的、暗色的……混合在一起的……肉块和骨头渣。
那个……那个身体,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切割力恐怖到无法想象的物体(绝对不是艾尔莎的弯刀能做到的!),从腰部的位置……如同用滚烫的餐刀切割冰冷的黄油一般,无比精准地、无比干净利落地、甚至带着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艺术感地……横向斩断成了两截。上半身和下半身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分离开来,掉落在不同的位置。花花绿绿、纠缠在一起的内脏和大小肠,如同失去束缚的、滑腻的、散发着恶臭的蛇群,从断裂的腔体中汩汩流淌出来,铺满了肮脏的地面,与地上的污泥、垃圾和已经开始凝固变黑的暗红色血水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闻之欲呕的浓烈腥臭。他的脸上,还凝固着一种混杂了极致的惊愕、无法言喻的痛苦与彻底的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那瘦削的脸庞轮廓……这是……那个我记忆中瘦高、带着刀的混混,阿珍(Ton)?!
那个……那个头颅,与一个还勉强保持着站立(或者说依靠着墙壁才没有倒下?)姿势的、腔子还在不断向外喷涌着鲜血的无头身体完全分离,像个被某个力大无穷的巨人用力踢飞的、沾满了泥浆和血污的破烂皮球一样,骨碌碌地滚落到了潮湿、肮脏、布满了恶心蛛网和黑色霉斑的墙角边。他的双眼瞪得如同死鱼般突出,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瞳孔已经完全扩散,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永恒的空洞。嘴巴则以一个超越生理极限的角度大张着,仿佛还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极度恐惧的、永恒的尖叫……那略显壮硕的身形轮廓……这是……那个我记忆中高高壮壮的混混,阿顿(Chin)?!
还有……还有那一团……那一团根本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语言去准确描述和形容的……被某种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极致的暴力,如同对待一块湿透了的、肮脏的抹布般,强行地、残忍地扭曲、折叠、挤压、揉捏在一起……骨骼碎裂的“咔嚓”声、肌肉纤维被强行撕裂的“嘶啦”声、内脏被挤压破裂的“噗嗤”声仿佛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令人牙酸作呕的回响……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人形轮廓,只剩下一堆模糊不清、血肉模糊、混合着白色骨头碎片和暗红色粘稠液体的、如同抽象艺术(地狱版)般的……黏糊糊的肉块……只能从上面残留着的、被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液彻底浸透、撕裂得不成样子的、依稀能辨认出原本是廉价布料的破烂衣物碎片,勉强辨认出……这……这曾经是……那个我记忆中身材矮小的混混,阿汉(Kan)?!
“唔……呕……呃啊啊啊啊啊——!!!!”
再也…再也…再也无法抑制了!如同山洪暴发!如同堤坝决口!强烈的、源自最深层生理本能的恶心与反胃感,如同积蓄了亿万年的地底岩浆般,轰然爆发!我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却依然无法阻止胃里的东西如同失控的喷泉般汹涌而出!酸臭的、半消化的(天知道是什么时候吃的!)、带着胃液灼烧感的呕吐物,如同瀑布般喷溅在肮脏的地面上,与那片由鲜血、内脏和碎肉构成的、如同阿鼻地狱般的景象,不分彼此地混合在了一起,散发出更加难以忍受的恶臭。
恐惧!冰冷的、粘稠的、如同溺水般令人窒息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惧,如同来自深渊的无数只冰冷触手,瞬间攫取了我的心脏,扼住了我的喉咙,麻痹了我的神经,冻结了我的思维!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逆流而上,冲向因为缺氧而嗡嗡作响的头部,然后彻底凝固成了冰冷的、沉重无比的铅块!双腿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而粘稠的地面上,沾满了污秽与……血。
这…这他妈的…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动画里不是这样的!绝对!绝对!绝对不是这样的!!!剧本!我所依赖的那个该死的、被我视为救命稻草的剧本!出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彻底地!完全地!错了!!!这不是新手村!这不是福利关!这是他妈的最终Boss提前降临的必死关卡!!!
就在我因为眼前这超越了认知极限和承受能力的血腥地狱而浑身剧烈颤抖,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水般沉重发软,瘫倒在这片污秽与死亡之中,意识被恐惧、混乱、恶心和强烈的呕吐感彻底淹没、如同风中残烛般即将崩溃熄灭的时候——
一个身影。
如同融入了阴影本身的幽灵,又如同不存在于这个维度、只是恰好在此刻因为某种未知原因而显形的、来自更高(或更低)次元的幻象般,悄无声息地。
从巷子更深处的、那片连光线都不愿踏足、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最浓重、最深邃、如同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阴影之中,缓缓地,一步一步地,以一种近乎悠闲、近乎散步般的、与周围这地狱景象格格不入到了极点的姿态,走了出来。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若非亲眼所见,我甚至会怀疑那只是自己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幻听,是死亡临近前神经错乱的产物。
身上,穿着一套纯白的,如同阿尔卑斯山巅万年不化的积雪般洁白无瑕,一尘不染得近乎诡异、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素衣。款式简单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和点缀,就像是一块未经裁剪的白布随意披在身上,却又在每一个褶皱、每一个线条处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神圣的完美感,以及……令人从心底感到强烈不安与心悸的『异常』感。仿佛这纯白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头发……也是如同那衣服一般,如同极北之地永不消融的冰川般,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白色。柔顺地披散在肩上,与那身白衣完美地融为一体。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优雅。甚至带着一种……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如同饭后散步或者整理书桌般的日常琐事般的、难以形容的悠闲与淡漠。他甚至,都没有低头,哪怕是用眼角的余光,去瞥一眼地上那三具只能用『残骸』、『肉块』、『零件』、『垃圾』来形容的物体。仿佛那些曾经是活生生的人类、几分钟前或许还在呼吸和思考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于他的认知范围之内,或者说,其存在的价值,甚至还不如路边一颗碍眼的石子,或者一只恰好从他洁白鞋子前爬过的、令人感到些微不快的黑色虫子。
他只是……微微地,极其细微地,蹙了蹙他那同样是纯白色的、如同用最精细的画笔精心描绘出来般的眉头,然后抬起手,用一种近乎病态的优雅、近乎强迫症般的仔细姿态,轻轻地,仔仔细细地,如同掸去珍贵无比的艺术品上根本不存在的微尘般,拍了拍自己那同样洁白无瑕、看不到一丝褶皱和污渍的袖口。仿佛就在刚才那场(我无法想象的,也绝不愿意去想象的)如同碾碎蚂蚁般的单方面屠杀之中,不小心沾染上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但却令他感到些许『不快』的、看不见的灰尘。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
目光,如同两泓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亮的极北寒潭,平静地,淡漠地,不带任何可以被称之为“人类”的情绪地,落在了我——这个唯一的、不合时宜地、愚蠢地闯入了他刚刚完成『清扫工作』(这个词在他脑中或许是适用的?)的现场的,此刻正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瑟瑟发抖、瘫倒在地、如同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的不速之客——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平静的眼睛啊。
平静得……不像活着的生物。
平静得……令人从灵魂最深处感到战栗与绝望。
里面,没有任何可以被正常人类所理解、所定义的情绪波动。没有因为刚刚结束的杀戮而产生的兴奋或者厌恶。没有因为自己的暴行被陌生人目击而产生的惊讶、愤怒或者慌乱。没有对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奇装异服的闯入者的好奇、探究或者警惕。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理应存在的、针对潜在威胁(或者仅仅是碍眼存在)的杀意或者恶意,都感觉不到。
什么都没有。
空洞。虚无。淡漠。冰冷。
就像是在注视着路边一块毫不起眼的、没有任何价值的、随时可以一脚踢开的石头;或者一只恰好从眼前爬过的、可以随时被轻易碾死的、卑微渺小的虫子。我的存在,对他而言,似乎就等同于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拉长、稀释、最终凝固成了沉重而粘稠的、包裹着无边绝望的、冰冷的琥珀。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令人窒息的寂静。连风声都消失了。
在这片仿佛连空气都已凝固、连时间都已停止流动的、绝对的寂静之中,我唯一能够听到的,只有自己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如同失控的马达般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胸腔、撞碎肋骨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以及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撞击,发出的细微而清晰、如同死亡倒计时的丧钟般、令人绝望的“咯咯……咯咯……咯咯……”声。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同样是平静的。如同他那双冰冷的眼睛一样,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鼻音,仿佛是对空气中弥漫的、由他亲手制造出来的血腥与腐臭气味感到了些微的生理性不适——但这不适并非源于对逝者的同情或对自身残忍行为的哪怕一丝丝道德谴责,而仅仅是因为这污浊的空气侵犯了他呼吸洁净空气的“权利”,干扰了他自身那病态的、追求绝对完美的洁净存在状态。语气平淡,甚至显得有些絮叨和不耐烦,仿佛只是在抱怨一件微不足道、却又让人稍微感到有些心烦的小麻烦。
『啊啊,真是的……这可真是,让人相当不快啊。你觉得呢?在这样的地方,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虽然只有我听到了,但潜在的噪音污染也是存在的),留下这么……嗯,可以说是非常不雅观的场面(指地上的碎肉和血污)。这难道不是对我,对你,对每一个恰好可能路过此地的人——虽然现在看来只有你这个穿着古怪、表情愚蠢的家伙——的一种权利侵害吗?我们难道没有权利在一个干净、整洁、至少没有散发着这种……嗯,令人作呕、极端不悦气味的舒适环境里行走或者存在吗?真是的,这些家伙(指地上那三摊东西),一点都不懂得考虑别人的感受,活着的时候吵闹烦人(大概吧?我没听到),死了还要污染环境,实在是缺乏基本的……该怎么说呢,公共道德?不,甚至连最基本的、作为稍微高等一点生物的自觉都没有。真是麻烦透顶。处理起来也很麻烦,你看,血溅得到处都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整理自己那冗长而混乱的、完全以自我为绝对中心的、充满了扭曲逻辑的链条,又像是在等待我的回应——但我此刻除了像个上了发条却卡住齿轮的坏掉玩偶一样,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发出完整的呼吸都做不到,更别说挤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声音了。他似乎也并不真的在意我是否回应,或者说,我的反应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只是自顾自地、如同在进行某种仪式般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仿佛阐述着宇宙终极真理般的、以自我为绝对宇宙中心的偏执逻辑。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种唐突的情况下,连基本的自我介绍都省略掉,那也同样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对吧?毕竟,让你在完全不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就感到如此强烈的困扰——看你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落叶一样,还有刚才那不成体统的、如同喷泉般的呕吐,真是既难看又失礼——或者说,让你在不明不白的状态下就……嗯,即将遭遇某种不可避免的不幸,那也有悖于我个人所坚持的、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但却是我存在基石的行事准则。事先不进行告知就剥夺对方的什么,这本身就是一种权利的侵犯,对吧?无论是剥夺他的时间、他的注意力,还是……别的什么(比如生命?)。所以,嗯,出于最基本的礼貌,也为了维护我自己所坚持的那么一点点、但却不容置疑的“正确性”和“体面”,我还是应当履行告知你我的身份的义务。』
他微微挺直了那被洁白素衣包裹的身子,那双空洞得如同宇宙黑洞般、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希望的眼睛似乎终于将焦点落在了我的脸上,但那焦点中依旧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只有无机质般的冰冷、漠然与……一种令人绝望的“非存在感”。
『听好了。我是从属于伟大的魔女教团(Witch Cult)的大罪司教。被无上的宠爱所选中,托付了七大罪之一,『强欲』(Greed)之名的存在。我的名字是——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Regulus Corneas)。』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在Re:Zero世界中代表着绝对恐怖与灾厄的名字。如同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比如今天的天空是蓝色,或者水往低处流一般。那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与他口中吐露出的、足以让任何了解这个世界黑暗面的人瞬间吓破胆、魂飞魄散的身份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冰与火交织般的巨大反差。
『魔女教』……『大罪司教』……『强欲』……『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
大脑!我的大脑!像被看不见的、由纯粹的恐惧和绝望凝聚而成的攻城锤狠狠砸中!嗡嗡作响!天旋地转!几乎要当场裂开!这些词语!这些在动画里代表着终极反派阵营、代表着疯狂与毁灭、代表着绝对邪恶与混乱的禁忌词语!它们如同刚刚从地狱业火中取出的、烧得赤红滚烫的烙铁,带着滚烫的剧痛和无法抗拒的、足以摧毁一切希望的恶意,狠狠地烙印在我的意识最深处!将我最后一点侥幸心理彻底焚烧成灰烬!
魔女教!那个贯穿整个《Re:Zero》世界的、如同附骨之疽般无法根除的、由一群狂信徒和疯子组成的恐怖组织!
大罪司教!站在魔女教顶点,冠以七大罪之名的怪物们!每一个都是行走的天灾,是拥有足以轻易颠覆国家、让整个世界陷入恐慌与绝望的规格之外力量的恐怖存在!他们在动画里出场的次数或许不多,但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尸山血海、死亡轮回和无尽的绝望!是连拥有『死亡回归』这种逆天外挂的菜月昴都感到棘手甚至恐惧到精神崩溃的、真正的、无法战胜的(至少在前期是这样)强敌!
而且……而且还是……『强欲』?!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是他!是那个白发的怪物!是那个代表着七大罪中『强欲』的大罪司教!我在动画里对他了解不多,因为他好像主要活跃在动画第二季之后的内容里?(我的记忆库主要是前两季!)但模糊的印象中似乎与第一季结尾某个极其惨烈的、导致了无数悲剧的事件有关(袭击库珥修和蕾姆的车队?好像是的!就是他干的?!),只知道他是大罪司教中位阶极高、实力深不可测、性格扭曲到极点、绝对绝对不能招惹的顶尖敌人之一!
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王都最普通(?)的小巷子里?!出现在这个剧情刚刚开始的时间点?!根据我那该死的、现在看来完全就是一张废纸、一堆狗屎的『剧本』认知,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应该出现的不是那三个连给莱茵哈鲁特塞牙缝都不够的杂鱼混混,然后被路过的红发剑圣莱茵哈鲁特如同清理垃圾般轻松解决吗?!为什么会跳过所有前置剧情,跳过所有新手引导,直接蹦出来一个魔女教的最高干部?!一个最终Boss级别的存在?!这不合理!这完全不合理!这根本就不是我熟悉的那个《Re:Zero》的开局!!!这他妈的是地狱难度开局直接跳到最终关卡吗?!
『这样,基本的礼仪就算是尽到了,我的心里也稍微舒坦了一些。至少我在程序上没有亏欠你什么,没有侵犯你“被告知”的权利。』 雷古勒斯似乎对完成了自我介绍感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病态的自我满足,但很快,新的“不快”又如同乌云般笼罩了他的思绪。他再次皱起眉头,看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一件阻碍了他追求完美状态的、极其碍眼的、必须立刻清除掉的垃圾般的烦躁与嫌恶。
『然后呢,接下来要说的是,你,就这样站(瘫?)在这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极其影响我的心情,你知道吗?我刚刚处理完一些令人感到些微不快的琐事(指把三个活人捏成碎肉),本应享受片刻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宁静时光,结果你的出现,像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彻底破坏了这一切。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主要是你那像破风箱一样的、粗重的喘气声和牙齿因为恐惧而打颤发出的“咯咯”声,非常刺耳,极其不悦,严重侵犯了我享受安静环境的权利。呼吸着这因为那些……嗯,废物的缘故而被污染了的、充满了血腥和腐臭的空气——这更是对我健康权的一种侵犯,对我身体纯净性的一种侮辱!最重要的是,你毫无预兆地、像个没教养的野蛮人一样闯入我的(临时)空间,打断了我处理完这些微不足道的麻烦之后,理应享有的、不被打扰的平静和安宁的权利。这简直是对我个人时间与空间不受侵犯之神圣权利的粗暴践踏!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那种絮絮叨叨抱怨的语气中,透出一种病态的偏执和极度的、令人发指的以自我为中心,仿佛我仅仅是存在于此,呼吸着同一片(被他污染的)空气,就是一种对他神圣不可侵犯的无数“权利”的亵渎,是一种足以判处死刑的滔天大罪。
『你知道吗?你的存在本身,你这身奇装异服(真是丑陋到极点的品味,完全没有任何美感可言),你脸上那惊恐又愚蠢的表情(缺乏最基本的仪态和镇定),你刚才吐出来的那些污秽物(严重污染了我视线范围内的环境,增加了我的清理难度)……这一切的一切,都毫无疑问地,极其严重地,侵犯了我此刻本应拥有的,作为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这个人,所固有且神圣不可侵犯的各项权利!包括但不限于享受平静的权利、呼吸洁净空气的权利、不被噪音干扰的权利、视野不被不雅之物污染的权利!这真的非常、非常的……让我感到不快到了极点!它彻底破坏了我此刻本应拥有的,宁静的、完美的、不容侵犯的满足感!简直不可饶恕!罪大恶极!你这种存在本身,就是对“权利”二字的亵渎!』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我犯下了什么罄竹难书、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眼睛里似乎也因为这种自我认定的“权利被侵犯”而燃起了一丝冰冷的、非人的、如同地狱业火般的怒火。
『所以啊,为了维护我这些小小的、但却绝对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侵犯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很抱歉,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是你逼我的,是你自己选择走到这一步的。我恐怕不能让你继续存在于此,继续污染我的视线,继续侵犯我的安宁,继续践踏我的权利了。这并非是出于什么私人的恶意或者仇恨,请你务必理解这一点,我个人对你这种卑微的存在没有任何兴趣。这仅仅是,为了让我自己,能够尽快地、彻底地、从这种由你的存在所导致的、令人极度不快的负面状态中解脱出来,重新找回我应有的那份“满足”和“平静”而已。是你自己,用你的存在,你的行为,你的一切,剥夺了你继续存在的权利,是你自己选择了这个结局,懂了吗?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吗?是符合逻辑的,是正当的,是无可指摘的。』
冰冷。彻骨的冰冷。并非来自物理层面,而是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足以将一切冻结成永恒冰雕的冻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根淬满了来自冥河的剧毒的冰锥,狠狠地扎进我的神经,麻痹我的思考,剥夺我最后一点反抗或逃跑的意志。他的逻辑扭曲而自洽,在他的世界里完美闭环,将一切责任都归咎于我这个“侵权者”,而他自己,则成了维护自身“正当权利”的、正义的、无可指摘的执行者。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本应只是新手村门口,让主角(也就是我)熟悉一下基本操作,刷点初始好感度,顺便邂逅一下美丽女主角的,最初始的,最安全(我原本以为的!!!)的小巷子里?!
剧本!我所熟知的那个剧本!我赖以生存,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可以趋吉避凶的最大依仗!那个我穿越过来后唯一的希望和金手指!
——从我踏入这个该死的世界的第一秒开始!从我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掌握了未来的那一刻开始!就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错得荒谬!错得……足以让我用这条(或许是刚刚获得,却又即将在下一秒失去的)卑微的生命来支付这惨痛的、可笑的代价!!!
一股比刚才目睹那地狱般惨状时还要深沉百倍、还要冰冷千倍、还要令人窒息万倍的……名为**『绝望』**的漆黑潮水,如同宇宙坍塌前的终极黑暗,如同没有任何星辰光芒能够穿透的永恒虚空,瞬间将我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最后一点微弱的求生本能,彻底地、完全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淹没。视野,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滴落血水的毛玻璃。耳边仿佛响起了来自深渊的、无法理解的、充满了疯狂与恶意的呓语。身体,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只剩下被极致恐惧所驱动的、无意义的、如同风中落叶般的颤抖。
我……要死了吗?
刚穿越过来……连女主角的影子都没见到……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能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的台词都没能说出口……就要……以这种……最糟糕、最绝望、最莫名其妙、最憋屈的方式……结束了吗?连新手教程都没过完就直接Game Over?
这……就是我的……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开什么玩笑啊!!!!!!